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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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回

一九四

看清花瓶上的內容之後,我先是震驚,但隨後便冒出一背的冷汗。

為什麽這種時候會突然出現這樣的東西?又怎麽會到了宋小哥手上?

會不會又是什麽陷阱?

想到這兒,我心跳似乎停了一下,而後才又慢慢動了起來。

我捧著著花瓶坐在案前,腦海中一時浮想了許多,但最後還是歸於平靜。

我還是願意相信宋小哥的。

他做事向來嚴謹,並不會像我這樣總稀裏糊塗地在同一處跌倒——他肯費這般功夫送進來的消息,必然已經發經過反覆確認,雖然這東西會到他手中的確很奇怪,可更奇怪的事又不是沒有發生過。

但我相信這東西是真的,那一點微末的喜悅,並不影響隨之而來的畏縮。

毫無疑問,現在的情況下,這樣一個可以確鑿證明謝氏私下利益勾結和錢財往來的證據,遠比曾煦那粗淺的構陷來得有用——肱骨重臣因為利益結黨營私、玩弄權術,總比一邊鞠躬盡瘁一邊卻準備造反可信。

倘若用來說服陸寧,也能避開他擔心牽連自身的托詞。但我猶豫的是,我真的要用這個東西對付謝氏、對付謝儲嗎?

這真的是我該抓住的時機嗎?

我陷入這一團錯雜思緒之中,直到問福推門進來朝我道:“陛下,安國公來了。”

我茫然了一瞬,正想他來便來了有什麽稀奇,忽然意識到我手裏的花瓶如今可算是十分麻煩。我心中狂跳,連忙朝問福道:“他到哪裏了?”

問福似是不解:“在……門口,正同謝公公說話。”

我腦子發懵,全然想不到該把花瓶藏在哪裏。我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藏沒有用。只會顯得我心虛。

若我一時言語不慎,反倒給謝儲遞把柄,甚至還會因此暴露了宋小哥。

我不該只想藏起來。可是不藏,謝儲發現了怎麽辦?

榮王進宮見我並未有遮掩,這花瓶從前從未出現,說不定謝儲一看就能知道是宋小哥托他送來的。

可宋小哥常送東西給我,這事本不稀奇,所以謝儲可能並不會在意。

我看向一旁的博古架,玉石瓷器,卻不知為何覺得這青花瓶放上去十分紮眼。

這樣紮眼,他怎麽會看不到?

他看到這個青花瓶,會不會一眼便看穿瓶上的信息?

他會不會……早就知道,我和宋小哥一直傳遞消息?

不,不對。該還有別的理由——會不會,他註意到這個花瓶,只是覺得這花瓶特別?

他會不會,並沒有往那些兇險的事上想?

這念頭一起,我忽然又有了想法。

我和宋小哥有情誼,旁人來看,是皇帝同佞幸的關系。宋小哥討好我是“天經地義”,我看重他,也是理所應當——

我現在同謝儲,也有這般的關系。

按謝儲說的,他在乎我。同我有這樣的關系,也是因為在乎我。他平日替我批奏本,夜裏還要和我大被同眠,我找不出他的錯來,可我竟然還記掛宋小哥。

宋小哥送我花瓶,打的名號是“媚上”。這樣招搖,毫無疑問是在敗謝儲的面子。

於情於理,我不該讓他覺得委屈。

如果我借口更看重他,將這個花瓶借口打碎了——

置之死地而後生。

我並沒有可猶豫的餘地了。

我看向問福:“請安國公進來吧。”

問福應聲退下。

我將花瓶遠遠放在案角,而後隨手翻開案上的一封奏本假裝閱讀。那上面已有朱紅的批字,是謝儲的筆跡。我凝神註意著謝儲是何時走了進來,又是如何站在我面前行禮,奏本上的字一個字都沒有看進腦子裏。我擡頭時卻聽見他道:“江浙今春汛情頗急,臣已著工部派人前去督修水利,陛下不必擔憂。”

我這才知道這本寫的是個什麽東西。

我合上奏本朝他笑道:“怎麽,安國公這麽晚來見朕,竟是來督促朕用功的?”

謝儲只朝我微微一笑:“只是擔心,陛下只聞新人笑,不見舊人哭。”

我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緊張過頭,謝儲來找我多半還是因為曾煦。但我聽他說話卻又莫名覺得厭倦:好像我與他說話便只有這些情情愛愛可談,那些正事都不興與我商議。

我稍稍嘆口氣,故作無辜:“謝大人怎能妄自菲薄,若要計較,你才是那一笑便迷住朕的‘新人’才對。”

說著我站起身,隔著書案擡手去撫謝儲的臉:“小舅怎能懷疑朕的心意?朕一直記著,若沒有小舅,朕何來今日,又怎會舍了小舅,偏信他人?”

我被自己說的內容酸得簡直牙疼,再看謝儲,卻只見他似乎全神盯著我,並沒有別的反應。我摸不清他的想法,就也懶得再猜,只小心翼翼在俯身時朝書案的邊緣撞了一下,而後用衣袖一掃,就見那案角的青花瓶搖搖晃晃,一頭栽倒在地上。

轉瞬之間,我看見謝儲朝那花瓶伸手,我飛快伸手按住他擡起的胳膊,聽著那“嘩啦啦”的碎裂聲朝他一笑:“宋鯉送來的無用之物,碎了便碎了。小舅同朕到旁邊坐,莫沾到碎屑,傷著自己。”

我拉著謝儲到另外一側的靠椅上落座,一邊高聲喚人來收拾。有行同問福拿了掃帚進來打掃,謝儲還被我拉著手,臉卻朝著兩人的方向看。

我於是小聲喚他:“小舅,你怎麽不看朕?”

謝儲這才轉頭朝向我。

我看見他眼睛直直望著我,面上絲毫沒有表情。我和他對視,隱約覺得頸背濕成一片,過了許久才見他朝我微微笑道:“陛下魅力無邊,臣貌寢,歲數又大上陛下許多,也常擔憂失了聖寵,尤其那宋鯉同陛下許多年交情,臣雖然不服,卻也無可奈何。還有,那明煦大師……”

他說著反手握住我的手,附身湊到我身前道:“臣不敢奢求陛下獨寵,只願長伴陛下身側。陛下高興,臣也便高興了。”

一九五

謝儲俯身親在我嘴上那一刻,我腦中一片空白。

我想,這次是我贏了嗎?

有行出門時,我用餘光看見他朝我看了一眼,我於是知道這些碎渣會徹徹底底地消失在這世界上,謝儲不會再有機會見到它們。

這麽說,我是真的贏了。

我終於贏了一次了。

是美人計奏效了嗎?

雖然有點惡心,但好用就行了。

我腦海裏於是又混亂起來,我的心臟也狂跳起來。我茫然無措,只能抱著他的脖子努力回吻,一種我從未感受過的,仿佛叫膨脹的感覺氤氳在我胸口,讓我忍不住雙臂用力,死死抱住他。

這種感覺…… 真好啊。

直到幾天之後我還在回味這種感覺,甚至在期待下一次。我想這可能就是權力爭鬥的惑人之處,是贏的快感。

我找到曾煦,告訴他賬本的事,也告訴他,我想明白了,我願意同他一起。

曾煦也十分高興:“天命於此。文裕,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我覺得自己精神極為興奮,大腦飛速運轉:“過幾日我先去見宋小哥問清楚賬本的情況,之後找機會去同陸寧見面……為國為民,他自己承諾的,這回他不能敷衍我了。”

我滿心壯志,覺得未來將要同謝儲鬥得有來有往。

但我忘了一件事。

這世上發生的事,向來無緣無由。不由誰的期望發生,也不因誰的需要終止。

這一年秋日,同往年本沒有什麽不同。

只除了一件事。

謝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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