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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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一一二

從冀州一直朝南走,過了邯鄲,再往洛陽城去,而後一路坦蕩平順,就到了嵩山腳下。

嵩山少林。

曾經陸雲暮構畫給我的“私奔”地圖裏,第一站就是這裏。山上有他年少時待過的寺院,寺院裏有他敬仰的長輩,還有曾經朝夕相伴的同儕。他想帶我去見他們,去看他生活過的地方。

可如今我終於與他一道來此,一路快馬,小半月的奔波路途之後,我卻全無半點期待。

只因我到這兒來是要見個人。

一個我想見卻又不想見的人。

那天聽見陸雲暮說他師兄沒有死時,我震驚得呆呆看著他,說不出半個字,不知道自己應當是什麽表情。只是他與我相對站著,我看著他望向我的雙眼裏原本煌煌的光芒漸平,這才知道,我表現出的大約不是什麽讓他覺得高興的模樣。

可我有心讓他覺得我也是為他高興的,嘴角卻如何也擡不起半分。

果然,果然,我早該有預料,我那老鄉怎麽可能就這麽死了。他沒死,許多事就終於有了緣由。

可我不知道,這是否也是陸雲暮帶我出來的緣由。

我忽然覺得疲憊,不願再深想,直接問他道:“這消息,你是——你何時知道的?”

陸雲暮卻忽然慌亂起來:“文裕,我帶你出來並無他求。我原本是想去聯絡那些師兄的餘部,卻沒想到……”

我點點頭,打斷他道:“原來如此,難怪那時你選擇幫齊文初。”

陸雲暮梗了一下,又過了一會兒才道:“但我當時並不敢相信。只是那時有行忽然找我,說齊文初要借機殺你,謝氏被逼無奈,不得不反……我當然也不可能信他。可齊文初要殺你,即便不是真的……我也不可能置之不理。”

我聽他說著,覺得我腦袋裏一時冷一時熱,冷熱交鋒之間整個頭仿佛灼成了一塊木炭,不知道自己聽進去什麽,也想不清自己該想什麽。

我定了定神去看他,他也正在看我。我緩了一下,覺得自己這時是該有個反應,可我想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去盯他的眼睛。可是陸雲暮卻猛地後退一步,偏過臉不與我對視,這才再開口道:“齊文初自作自受,謝氏也是咎由自取。我並不覺得自己所為有錯。”

我楞了一下,解釋道:“沒說你有錯,只是……”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嘆了口氣:“要是早知道你這樣有能耐,我何苦胡亂折騰。”

陸雲暮回頭看我,似乎要說什麽。我望著他等了一會兒,只看見他雙眼發紅,卻沒再說話。我扶著桌子垂頭站著,慢慢覺得回過神了,這才想起來問他:“對了,那你帶我來這兒,想必也有原因吧?我們之後去哪兒?”

當時決定要進城,我本以為會朝北往保定城去,但陸雲暮卻說往南走,到小城冀州。我一思考,確實保定城大些人也多,守城的官兵更難糊弄,好像確實更不安全,便同意了。現在再想,原來原因並非我想的那樣。

陸雲暮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從懷中掏出一個信封。他撐開封口往掌中一倒,一枚瑩瑩的玉便落了下來。

“這玉佩是師兄一直貼身帶的。他幼時失過魂,師父特意替他尋來鎮著,不能離身。我小時候不懂事,朝他要過,被師父罵了一頓,所以一看便能認出來。”陸雲暮緩緩道,而後擡眼看我,“師兄寫了一封親筆信給我,說想見你。”

他把信遞給我,我打開後粗略看了一遍,說的什麽知道他在京城時的事,幸好他逃了出來。又說知道我和他一道從京城出來,所以想見我一面。遣詞造句都是通常的模樣,如果不是預先知道,我自己是看不出這竟出自我一位老鄉之筆。我朝那玉佩望了一會兒,擡頭看他:“這玉佩說到底不過一介死物,你別被人騙了。”

陸雲暮垂頭道:“信中確實是師兄的筆跡沒錯……我說見面可以,但地方由我來定。”

我靜靜看他。

他擡起頭看我,頓了頓才開口:“嵩山少林寺。”

一一三

往山上去的路十分清幽,除了我與陸雲暮便再無旁人了。走到一半,我自山腰朝下一望,看見紅葉層疊一路紅到山下,放眼仿若見紅花漫野,好一幅秋日山景。

陸雲暮站在我旁邊也朝外看,竟帶著點感嘆道:“想不到山中竟然有這樣好的景色。”

我轉頭看他:“你在這兒待過那麽久,怎麽還會覺得稀奇?”

陸雲暮道:“那時我和幾位少林寺的師兄弟每日練功,從山頂到山下要爬上兩個來回才能吃飯,就只顧著自己肚子餓,哪裏有心情關註別的。”他說完沈默一會兒,忽然高興起來:“文裕,可真是奇怪,嵩山我以前也看了那麽久,竟然到今天才知道它這麽好看。”

我聽得一楞,沒明白他為什麽會有這麽一說。再一想,畢竟是要見死裏逃生的師兄了,難怪看見個山景都能高興。

我在心裏嘆了口氣,幹脆轉頭繼續往上走。陸雲暮在後面落了一會兒,很快趕上我:“文裕,你,你要是不想,見過我師兄後,我再不摻合那些事了!咱們不回京城了,再往南去,離京城遠遠的。我想讓你見見我師兄,若沒有他,我……”

他話說得顛來倒去,聽得我忍不住皺眉,搞不懂他又有了什麽打算。況且他想得實在天真,他師兄這麽一個優秀的穿越者,都被圍剿了還能死裏逃生躲起來等待機會東山再起,能是被他幾句話就能引導決策的?更何況他師兄現在點名見我,說不定就是這傻小子說漏嘴把我給暴露了。

我不好給他分析,只能錯開話頭:“這些事之後再說吧。如今的情況,我也的確該和你師兄見這一面。”

陸雲暮聽完便又沈默,我爬得正累了,就也沒再理他。

之後爬了又不知道多久,就見前面枝葉繁茂之處隱約有紅色的門墻露出了頭。我連忙快走了幾步,地面忽然平坦,那大門的全貌便出現在我眼前。

這是到了?

陸雲暮朝我點點頭,隨後上前敲門,等了好一會兒門才開出道縫,不見人出來,只探出個小小的光頭,眨著眼睛看了看我們:“施主,這邊不進香客……”

陸雲暮卻笑道:“道智師弟,可還記得我?”

小和尚站直身子仰頭看著他,好一會兒忽然跳了起來:“陸師兄,你終於回來了!”而後朝背後的院子裏高聲喊道:“師兄,師兄!陸師兄回來了!”

我跟著陸雲暮推門進去,映入眼簾的是個空曠的院子。幾間房舍坐北朝南,院中一側曬著幾排洗好的僧服,另一邊則架著幾根木樁。

難怪上山的路上沒有人,這邊的門進的是寺內僧人自己的僧舍,若不是陸雲暮,旁人估計是很難知道了還有這麽條路能上山。

小和尚喊過那聲之後便跑了個沒影,過了一會兒才見幾名僧人跟著他從僧舍裏出來。幾人看見陸雲暮時一順的驚訝,有一個詫異得喊了出來:“陸師兄,你沒死啊!”

一一四

也不知這些消息是怎麽個傳播途徑,少林寺得知的消息裏武當掌門一系被朝廷清了個幹凈,不僅另選了掌門,還須時常接受當地府尹審查,以防再從武當裏冒出一夥逆賊。等他們悄悄往武當一問,卻聽說是陸雲暮他師兄死了,陸雲暮也死了。

怎麽他們江湖人也愛玩這種互相蒙騙的把戲啊?

我被請到一處幹凈的僧舍休息,陸雲暮則被帶去同住持說話。那個叫道智的小和尚端了茶壺進門,而後我坐在桌前喝水,他就撐著下巴看我。

這小和尚不過十歲模樣,眼睛又大又亮,看著十分機靈。我許久沒跟這樣年紀的孩子說話,被他盯得發毛,只好笑著先發制人:“你可是叫道智?”

他點點頭,忽然問我:“哥哥是陸師兄的朋友嗎?”

我也點頭:“自然是。怎麽,不像嗎?”

道智沒說話,偏過頭又看了我一會兒才搖搖頭:“不像。”



不是,我順嘴一說而已……

這有什麽像不像的?

我正疑惑,就聽見有人敲門,我擡頭一看,有個僧人站在門口。他朝我躬身行了一禮:“施主,住持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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