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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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八十六

一夜未眠。

我像與陸雲暮初次相識一般,聽他絮絮地回憶,講他自小習武,年幼時便入了武當,他師兄彼時是掌門大弟子,下任掌門繼任,他拜入掌門門下,一招一式幾乎是師兄親手所教。又說師兄知他出身不凡,卻也從不因此厚待他,反而吃了不少苦頭。師兄說他家世富貴,便更應磨礪心性,莫以為世間富貴是司空尋常,家世斐然便可高人一等。

師兄亦告訴他,人生苦短,倘心有所愛,若捫心自問願與他相伴一生永不相負,那人是男是女,又能如何?

聽到這兒,我忍不住嘆了口氣,陸雲暮也忽然梗住,半晌,磕磕絆絆吐出幾三個字:“是我錯了不起。”

何至於此。

說起來,我一直覺得像陸雲暮這樣的人在我上輩子那個時代估計得是人人向往的男神級別人物,如果他玩個社交媒體,分分鐘能成個百萬粉的大V我。這樣驚才絕艷的人,談起對象來怎麽也得是說一不二被人仰著看的,結果如今是我和他談著名分都無的戀愛,也是我沖他撒脾氣,可他對著我,卻凡事都是他錯了。

怪我竟然這般不識好歹,甚至到了現在還想因他這句話而笑話他。大約人總是容易得到的就記不得珍惜,仔細想來,他何錯之有,我又哪來的資本,對他這樣苛刻相待?

我把要嘆出的氣憋回胸腔,回握了他的手當做安撫。陸雲暮又用那種定定的眼神看我,似乎要說話,我連忙開口把他的話頂了回去:“你不與我講講你師兄緣何造反?”

他聽了覆又消沈起來,話也講得沒頭沒尾,一會兒是他少年時他師兄如何,一會兒是兩湖大水,他師兄趕去救災如何,一會兒又是他特意回武當助他師兄一臂之力雲雲。我聽著也覺著他說不明白實在是情有可原,畢竟在我們那個後世,幾千萬耳濡目染十幾年的大學生都學不明白的東西,他一個封建勢力的既得利益者怎麽可能學明白。

我老鄉啊真是我老鄉,他還真是個人才,宣傳完生物學基礎常識,他後面傳達的指導思想居然是馬理論!

但說實在的,換成是我,既然已經重新投胎到這麽一個舊的社會制度裏,如果有機會,也得對“屠龍術”躍躍欲試。也不知道這位老鄉穿來多久,反正我對這些東西印象還是很深,甚至在這些年實踐裏愈發理解了以前不能理解的一些事,到現在只聽了陸雲暮的只言片語都能立刻回憶起這些內容來。

可是道理是這麽個他知我也知的內容,但怎麽他做出來的事全然不是那麽回事呢?為什麽會有個教會出來,怎麽還有個教主,你好好的無產階級政權,怎麽搞出來明教的架勢來了?

是說你有個張無忌路線可以參考,你也不能真照著武俠小說的套路走啊!

退一萬步講,你的珍妮紡紗機呢,你的蒸汽機呢,你的大機器生產呢,你的生產關系適應生產力水平了嗎,你結合國情,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了嗎?

你死了白死了知道嗎老鄉?

一時間我心中十分覆雜,說不清是為知曉老鄉的死而難過,還是為自己這麽多年也只是在腦子裏模擬一下就放棄了而慶幸。

屠龍術屠龍術,可拿在屠龍者手裏才能屠龍,放在我們這種學都沒學明白的人手裏就是催命符。

沒有金剛鉆別攬瓷器活,這麽簡單的道理怎麽總有人不信呢?

可事到如今說什麽也晚了,也怪我,倘若當初知曉這位老鄉時我想了辦法同他見上一面,有個知情人互相參謀,也不至於他連兩湖的地界都沒出就落得個身首異處的結局。

想到這兒我忽然心中一動:“當初你與你師兄說起我時,是怎麽講的?”

陸雲暮楞了一楞:“我當時看不分明自己的感情,只說喜歡上了男子,不敢將你的身份告知於他。後來……後來我獨自跑了回來,便也沒能再告訴他……你是誰了。”

他說得支支吾吾,但我卻聽得明白。他師兄起事大約也就在這最近的一兩年之間,而他投奔他師兄,在此期間應當做了不少,也知道了不少,未曾直面過這般自尋死路的蚍蜉撼大樹,縱然能一時熱血,也在長久的困境中生出疑慮,最後做了逃兵。

我問他:“你……殺過人了吧?”

他渾身一僵,過了許久才輕輕點頭。

難怪。

即便自詡俠客,陸雲暮說到底也還只是個一路順遂的富家子弟,無非是天賦高了些,可江湖廝殺與戰場腥風於他尚且還是紙面上的快意恩仇金戈鐵馬,他應當也未想過竟然是在這種情形下學會殺人,但劍染了人的血,人就再也不同了。他本不用沾染其中,所以怯了,逃了,絲毫不讓人意外。

又或許……我想了想,放輕聲音問他:“你師兄起事前,可與你商議過什麽?”

陸雲暮閉了閉眼,而後才道:“我曾與他說,若有一日打入京城,我想去勸降家人,他當時同意,後來我卻偷偷聽他與旁人商議,說王公貴族皆滿身罪惡,必要除之以昭天下人……”

哎,老鄉,你這不就是把路走窄了嗎?溥儀都能當新中國的公民,你怎麽還想效仿法國大革命處決國王呢?

不對啊,他這到底搞的是個什麽東西?

我不敢再多問陸雲暮,他也算是在他師兄那遭了大罪,如今斯人已去,還是得盡量給他留著些好印象。只是這段經歷於朝廷也算是留下前科了,難怪當初陸寧不讓他往朝廷靠近,最後得我許諾護住他才肯罷休……

怪了,更奇怪了。

陸氏應當不知曉陸雲暮搞了這麽大事,不然等不到他自己跑,那陸寧是怎麽知道的,又怎麽會只是看著他去搞事?既然陸氏有人知道了,謝氏是不是也知道了,所以謝修才幾次三番讓我遠離陸雲暮。可他們是何時知道,為什麽後來又退讓,不管我和陸雲暮如何了?

還有,齊文初,他知道不知道?

我想起元日那天,謝修讓我和陸雲暮早斷了早省心,想來最晚那時他便已經知曉了。可後來他卻態度反覆,說不再管此事……又是為什麽?

我想得昏頭,忍不住在心裏嘆氣,行吧,我不愧疚了,這戀愛談得怎麽凈惹事了,除了我好像還真沒人救得了,真是……

我偏過頭看他,就見他雙眼明若星子,許久如一地定定望著我。

我忍不住伸手拂上他的眼睛,又被他握住手,熟悉的熱溫便從指尖蔓延,眨眼睛我便又與他頭挨著頭,頸貼著頸。

我在他頸側磨蹭了一會兒,拂了拂他的背:“以後,莫要有事再瞞著我了。”

他沒說話,只默默把我又抱得緊了緊,半晌才聽他在我耳邊“嗯”了一聲。

哎,能怎麽辦呢,孩子還小,慢慢教唄。

x若想將陸雲暮從謀逆之事中摘出去,首要便是弄清知曉他參與其中的人有多少,知曉他所為的人有多少,而餘下的謀逆殘黨,又是怎樣的情形。

而武當有謀逆之人一事,朝中知之者甚少,前因後果,知道得最清楚的,便只有一人。

謝儲。

八十七

去找謝儲之前,我猶豫了很久。

我同謝儲已許久未有聯系,貿然去問他武當謀逆一事,幾乎就等於狼人自曝,讓謝家知道我有心包庇陸雲暮,倘若有一天真有人要拿他,我必然被防備,如此反倒是害了他。

況且謝儲敢於早朝公然說出奉旨誅逆一事,顯然此事並非謝氏自己做主,皇帝老爹必然知情,那想來齊文初也同樣知情。這其中便幾個問題,一是謝儲受此密令,那他如今是給誰在辦事?二是謝儲既然如此,那謝家又是如何?三,陸家,陸家如今又算個什麽情況?倘若陸雲暮被抓,是由誰來處置?

總不能反倒是齊文初和謝家結了盟,要先把陸氏掀翻在地吧?

我現在,該以什麽樣的身份去見他?

細細一算,自前年謝儲受賞後又回了兩湖,我與他許久不見,甚至連通信也無。這兩年我卯勁兒跟謝氏撇開關系,與謝氏相關的都不聞不問,便全然不知他在那邊過的是什麽日子,只是連陸雲暮都不願多提,而抓逆之事磋磨一年有餘,想來並不好過。

但我不知他,他亦不知我。

仔細琢磨,說到底不過是尋常的分道揚鑣罷了。本就不是一路人,若他轉頭輔佐齊文初,又或者謝氏投向齊文初,我也十分樂見其成。只等朝廷再安定下來,我向齊文初討個外放封地,自此天高路遠,興許便再不用相見。

倘若如此,我總該去見他一面。

我這邊還顧慮重重躊躇不前,宋鯉聽說我想見謝儲,十分驚奇:“想見便去見,有什麽為難?就算之前鬧矛盾,可好歹謝氏是你母族謝儲他是你舅,你做個晚輩姿態,他謝氏再厲害也不能拂了晉王面子。”

我正想嘆氣,要是光見個面問個好就好了,我是要問謀逆的大事,還事關陸雲暮性命,這怎麽問得出口,便聽宋鯉又說:“他這兩日就又要走了,你再猶豫,人走了,你還見個什麽?”

我聽完腦袋裏頓時一哆嗦,連忙回去讓有行往謝府送請帖。

果然當場就接了。

還讓我在望海樓尋個好雅間。

意外的同以往一樣,從不與我客氣。

我滿腹焦躁在見到謝儲時便登時凝住,他一襲青衫,看起來同兩年前走時毫無差別,見到我時還有心調笑我:“殿下得償所願,怎麽看著反倒不高興了?後悔了嗎?”

我傻了,這話是能這麽說出來的嗎?

我在原地傻站著,謝儲徑直進了門,見正中桌子上已然擺滿了餐盤,一個一個看過去,便叫了小二上來,說菜都太淡太甜了,上些重口的辣菜來。

我又傻了,這是那個口味要不是甜要不是淡的正港江南人謝儲?這才多久啊,變得也太快了吧?

等菜重新上了一番,我和謝儲對著喝了幾杯酒,我就又不知道該怎麽把話題往武當上引。謝儲也同我一般靜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竟然還同從前一樣,難怪不想做皇帝。”

我:???這話真能這麽說出來嗎?

我笑了兩聲,順坡道了個歉:“往日莫要再提了,是我看事不清,差點耽誤了舅舅們的大事。小舅不與我見外,我現在終於能安心了。”

謝儲端了酒杯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此話從何說起,我何曾怪過你?照此來看,分明是殿下同臣見外才是。”

……反正還是怪我唄?

真敢說啊,你謝氏推我當皇帝還是為了我好?我又不是齊文初有皇帝老爹在背後支持著,當個蓋章工具人很舒坦嗎,我怎麽可能不掙紮一下。歸根到底是皇帝老爹封的太子,我也是糊裏糊塗走到現在這步,你們棋差哪一招,我怎麽可能知道。

但現在同他分辯這個事既沒意義也沒意思,我裝作沒聽懂,把話題往武當上引:“小舅此次奉密旨在兩湖抓逆賊,實乃大功一件,我聽說為首的曾是個道士,還有江湖背景?那餘下的勢力,豈不是很難抓?”

謝儲頓了頓,垂眼只看手中的酒杯:“此事尚無定數。我此次回京帶了那逆賊頭顱大布天下,便是以儆效尤。其次亦是威懾餘下同黨放棄抵抗,莫要自尋死路。”

我驀地一驚,便聽他繼續說道:“此夥人等較往常並不尋常。前朝便有江湖人士自恃武功高強意圖染指帝位,但往往不成氣候。這一夥人勢力遠超估量,又頗有行兵之道,我帶兵與之交戰,次次皆是苦戰。賊首雖已伏誅,可尚有密報,說此夥人有秘密兵器藏匿,據說有轟天震地之能,倘若被其餘同黨尋到,必成大患。”

他忽然擡眼看我:“殿下覺得,臣該如何是好?”

此時我也裝不出笑來,一肚子吐槽,不知是該誇獎我老鄉好能力,能搞出來超越時代的新奇熱武,還是該罵這垃圾師兄,人都沒了還要再坑一次他的倒黴師弟。

難怪能跟正規軍打上個一年半,是不是沒人反水,還真能打上京城來?你們學生物的真是臥虎藏龍啊。

我定了定心神:“如此能人異士,為何非要將其趕盡殺絕?不若收為己用,這般神兵利器,倘若能用於西北邊防,必然大有裨益。”

謝儲定眼看我:“殿下的意思是?”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我也定眼看了回去,“倘若陛下知道有如此神兵,想必也會如我一般所想。”

謝儲垂頭又去看桌上的酒杯:“殿下說得對。明日我便將此事上報陛下,由陛下來定奪便是。”

啊這,什麽意思?你還真有事沒跟齊文初說?等會兒,你們這?

我就覺得腦子發木,好似眼前一部宮心宮心計,反轉再反轉。之前我分析出的東西又亂成一團,又被理出來一個讓我全然懵逼的結論。

敢情你們還是沒放棄讓我當皇帝怎麽著?

不是,為什麽非得是我當啊?

我楞楞坐著,這時謝儲又擡眼看我,忽然輕輕一笑:“兄長說話殿下不愛聽,所幸還願聽臣說話。臣不日便要回兩湖處置逆賊一事,殿下可否,送一送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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