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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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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篇1

葉修以前和陳果提起過陶軒對顧星河避之不及的往事笑話。

其實葉修沒說完。

面對顧星河時總會不幸的負面buff當然只是其中一個玩笑式的原因——陶軒是真的有點怕顧星河。

或者說,當時的顧星河,很少有人不怕的。

正常人都怕兇的,兇的會怕橫的,橫的呢又怕不要命的。

那時候的顧星河,就是個打起架來不要命的。

——不僅是不要自己的命,她還不要別人的命。

據說她身上是背著案底的。

有人看不慣她,叫了十來號人來圍毆她,結果反被她甩著鋼管揍進了醫院,還是內臟大出血,搶救了一天一夜。但因為她是未成年,家裏又有背景,所以打殘了那麽多人都依舊逍遙法外——當時街上的人都這麽傳。

葉修後來聽顧星河抱怨:“謠言就是這麽興起的!我明明是見義勇為好不好,而且出手又不重,只是不小心把他牙齒打掉了吐兩口血沫,傳這麽離譜。”

葉修嗯嗯著附和,說對對對,都是他們造謠。

心裏頭想:就你當年那個氣質外形,真的很難讓人相信你是上去見義勇為的。

穿著倒是很正常,一件青春洋溢的連帽衫,衣服前邊有一個大兜,兜上印著一把小提琴。

年紀約莫在十四五歲,還沒有完全長開,顯得有些稚氣,卻已經有一張初見瑰麗明艷的臉;眼神冷酷,嘴唇緊抿,透著一股讓街上混混都退避三舍的兇戾。

體型、歲數、性別的差異,在她這裏均視若無物。她完美繼承了父親葉慕的體質,天生力氣大,手勁更是驚人,能把同齡男生牢牢按在墻上,也能踩著巷子墻壁飛起一記剪刀腳,雙腿絞住成年男人的脖頸摜死到地上。

說是在見義勇為,可哪會像她這樣,把人揍翻在地上後,還不肯罷休地、一腳一腳地往人肚子、大腿、屁股上踢。那不是在阻止犯罪,更像是揍人發洩。

血沫濺出來,男人的辱罵變成哀嚎和求饒,圍觀的群眾原本在打電話報警,現在開始幫男人喊住手——他們生怕下一秒,眼前這個暴戾的少女就會把手裏一直握著的鋼管狠狠砸在男人頭上,像不停踹他的肚子一樣無休止地砸他的腦門——以她展現出來的力氣,估計沒兩下就足以見血,砰砰、砰砰……直到砸出腦漿。

和平年代裏誰看過這場面,大家悚然到不敢上前阻止,連被救下的小姑娘都嚇得轉身就跑。

葉修第一次看見顧星河打架的時候,就覺得她再這樣下去一定會進局子。

結果這小子居然早就是局子常客。

警察叔叔阿姨耳提面命,顧星河就揣著兜坐在冰涼椅子上挨訓,垂著頭,玩著手。

可能心裏還會不服氣地想著:那種人渣我下手重點怎麽了。

好在那個跑走的小姑娘雖然沒有再回來,但是圍觀的群眾們都七嘴八舌地幫忙解釋她真的是在見義勇為,不是在故意傷人;

好在她是連十五歲都沒滿的未成年,還有點未成年人保護法做靠山;

好在她還算有分寸,揍的都是人體脂肪多的部位,男人送去醫院檢查後雖然叫得很慘,但醫生診斷表示傷情並不算特別嚴重;

好在她還有一群偏心她的警察叔叔阿姨,認真調查過監控視頻和檔案後,查出男人並非初犯,隨後數罪並罰送人進了監獄……

這樣一堆的“好在”,顧星河的懲罰才只是交一篇五千字的檢討。

學校老師倒是很生氣。因為顧星河曠課遲到,讓老師著急忙慌地一通好找,結果找到人了卻是在警局裏。雖然見義勇為值得褒獎,但年輕的女老師依舊堅持,十四歲的初中生拿著鋼管去和一個成年男子打架的行為非常、非常危險。

顧星河成績再好也難逃老師一罵。

顧星河知道自己闖禍,乖乖向老師道完歉。還是揣著兜坐在椅子上,垂著頭,玩著手。

她那時候就是一只豎著無數堅刺的刺猬。

知情的長輩們都是又憐又氣,不知道拿她怎麽辦。

葉修坐在她對面,看著她,也揣著兜,對警察叔叔“要不要幫你叫家長啊”的問詢含糊其詞。

“看什麽看。”警察叔叔去忙別的事的時候,顧星河突然說,“人又不是你打的,跟到警察局來湊什麽熱鬧?”

“是我幫忙把人攔下的嘛。”葉修大方展示自己的功勞。他也是見義勇為好少年。

顧星河隨意扯了扯嘴角,顯然是在嘲笑:“就你?不是被那個男人一巴掌推倒了?”

葉修大言不慚:“你就說有沒有拖住他的腳步吧。”

“呵。”顧星河看了這厚顏無恥的少年一眼,不置可否地低下頭。

在葉修以為她不會再擡頭看他的時候,她突然說了句謝謝。

“剛才……如果不是你攔住我,我可能真闖禍了。”顧星河說。

差一點,真的就差一點點……她就忍不住要把鋼管砸到那個把小姑娘拖進巷子裏企圖強迫的人渣頭上了。

葉修視線可疑地漂移了一下,他忍住伸手揉自己側腰的沖動,假裝自己上去抱住少女的腰身試圖阻止、卻反被一手肘懟到腰疼的事情沒有發生。

“不客氣。”葉修裝酷,“這也是見義勇為。”

顧星河低著頭又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她繼續戳著衣服大兜上那個印著小提琴的圖案,來回摸著圖案上細細的琴弦,好像那繡樣比葉修這樣一個大活人要來得有意思得多。

那天是倒春寒,天氣有點冷。

在葉修的記憶裏,那時候一個人坐在警察局的冰冷長椅子上、自顧自玩著手指的顧星河,是真的很好看。

肖父的多情桃花眼、直挺精致的鼻子,帶著點嬰兒肥的臉蛋,還有紅紅的嘴唇、光潔的下巴、雪白的脖頸、漂亮的十指……雖然孤僻乖戾,但葉修覺得她不像大人們形容的刺猬。

她像朵長滿刺的、桀驁的、一個人開在角落裏也無所謂,但很漂亮的小玫瑰。

*

後來當然也是發生了很多的事,顧星河有了朋友,玩起了榮耀。她從父母的死亡裏走出來的時候,也像是把自己身上的尖刺一根一根軟化拔下了。

除了當年那條街上對她記憶深刻的人們(比如陶軒),已經沒有人記得那朵鋒利的玫瑰了。

葉修自己都快忘了。

時隔多年。

葉修一個恍神,居然又看到了這朵小玫瑰。

“你誰?”

十四歲的顧星河沈著嬰兒肥的小臉看著他,同時手往斜挎包裏摸,掏出一把十八公分長的折疊小刀,“在我家幹嘛?”

這死小孩,除了鋼管,居然還玩刀!

葉修心裏這樣想,老實地把雙手舉過頭頂:“我說我只是路過的,你信嗎?”

顧星河扯了扯嘴角:“我說我只是在面對非法入侵者的時候,不小心自衛過頭,還不小心地把刀捅進他心臟了,你說警察叔叔信嗎?”

“老實點兒,蹲那兒去。”

葉修特別識時務,慫慫地就選擇蹲到了地上。

顧星河租的房子特別小,一間浴室,一張床,一人能過的過道還有一張窄窄的床邊桌。葉修也沒地方蹲,在過道裏蹲著像坐著。

顧星河拿刀把自己的圍巾撕開,哢哢兩下就捆住了葉修倒縛著的雙手,以防萬一,雙腳也捆了起來。

用的她爸教她的捆法,普通人根本掙脫不了。

她綁完人,一屁股坐到床上,開始打電話報警。

“餵,110嗎?”

“哎哎,我都老實了,你怎麽還打報警電話呢?”葉修叫道。

顧星河在電話裏簡單把自己的情況描述了一下,掛了電話,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

“你真當我信你啊?有事找警察,有什麽話你去找警察叔叔說吧。”

“這方面你倒是很遵紀守法了。”葉修感慨。

“這話輪不到一個非法入侵的家夥來說。”顧星河懶得理他。

葉修也不在意,過道裏蹲著不太舒服,自己負著雙手打算挪到床上。

“別坐我床!”屁股剛挨到邊呢,顧星河一腳就飛了過來。

葉修嗷了一聲,乖乖又蹲回床邊的地上。

他看起來很淡定。

南方的冬天濕冷得顧星河恨不得渾身關節貼滿暖寶寶,這家夥卻只穿了一件白色連帽衫。臉很白凈,或者可以稱之為蒼白——看不出具體年紀,大概在二十七八?

個子挺高,四肢修長,有雙漂亮得不像話的手。身上有點運動鍛煉過的痕跡,但很明顯不是那種練家子,顧星河確定即便有著歲數差、體型差,自己也能在五分鐘內把人按趴到地上。

報警都不怕?

她一邊假裝玩手機,一邊瞄著床腳邊的奇怪陌生男人,摸不清楚這家夥到底是哪裏來的底氣。

顧星河安靜地等到了警察叔叔。

但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警察無視了那麽個大男人,只問她:“星河,你說的奇怪男人呢,在哪?”

出警的警察叔叔和顧星河相識,他沒必要扯謊騙她——顧星河悚然看向葉修,世界觀在那一刻岌岌可危。

葉修坐在床邊,臉上露出一個“你看吧”的淡定微笑:“現在,你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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