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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春之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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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春之人(上)

吠舞羅的飛行船最前端的螺旋槳轟鳴著,後端拖出一道長長的白線,就這樣以這個白銀之王見了都要避讓三分的高度從高空中駛過。

“高度夠了嗎?”草薙一邊穩固住那差一點都開始跟著晃了起來的舵盤,一邊在那呼嘯的風中大聲問道。

“還得再往上走,草薙哥!現在除了雲看到的還是雲,連半個飛機屁股都見不著!”站在另一邊舉著望遠鏡,像是完全不怕吹那般還將頭往風刮來的地方湊的美咲也是用同樣的氣勢吼了回來。

“好——”草薙直接將舵盤一把向下打去,那架勢跟他在開一輛深夜疾馳在高架上的跑車差不多。不知是這邊的機械和他在德國操作的不一樣,還是美咲的身板有些太瘦了,飛行船在繼續往上爬去的過程中被一股強勁得快和臺風差不多的氣流迎面撞上;他那聲“抓穩了”還沒來得及吼出來,美咲已經一個打滑擦到了一側的墻上。

“好痛痛痛……草薙哥,你開的什麽破船啊!”他一邊把眼前的金星晃走,一邊罵罵咧咧地再次抓穩了那邊的欄桿。

“抱歉啦——誰叫我們之前從未到達過這個高度呢。再往上飛一點,估計都可以摸到達摩克利斯之劍了。”草薙只是笑,一邊只是雲淡風輕地在風中再次穩住了自己的半永久墨鏡。

他剛打算把自己的萬寶路拽出來,在這也算是成功攀了上去的高度中陪上一根,又是“轟”的一聲——於甲板和船艙裏的所有人都沒忍住仰起了頭,看著尊那把那依然壓在飛行船高度之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如烈日一樣懸掛了起來,紅光洋洋灑灑地鋪滿了整個開闊的視野之中,像是一片日出都傾倒在了眼前。

“好明亮。”裙擺和帽檐下端都在風裏翻飛著的安娜由著那紅光全部倒映在她的紅眸之中;她也像是不畏懼那光芒究竟有多晃眼,只是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把距離所有人的頭頂同樣僅有幾步之遙的劍。

“尊的紅……好漂亮。”她重覆著。

“在連個鬼影都沒見著的現在就把自己的劍亮出來,是想照明呢,還是想警告我等凡人權外者——只有王才能攀到那個位置去呢?”草薙只是無奈地笑了一聲,看著一直都站在甲板的最前端,領航者專屬的那個位置的尊往後撤了幾步,穩穩地一伸手壓住了安娜頭上那頂差點就獲得自由的帽子。

尊沒直接回答。他只是和安娜一起再次望向了飛行船的前方。

和氧氣一樣都會稀薄上三分的雲層在他面前又是織成了一片海,而他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則是在海中指引方向,驅散迷津的一座燈塔;他看著它註定與孤獨相伴,因為周遭再無其他可以與之並肩的光亮,直到所有航行的船只紛紛將它拋在身後,直到它的光被另一座同樣孤單,卻同樣在這片海中尋找一個陪伴和方向的燈塔所捕捉到。

“不。為了指引方向罷了。”他說道。

“哈?”

尊只是屏息,在心裏默數了三個數。三,二,一。他等待著。

隨即他的耳邊壓過來了“轟”的一聲,像是那道撕破天空的驚雷再次出現了;他同眾人一起再度將頭仰了起來,鎖定住了那把並列在自己的劍邊上,所散發出的青藍色的光芒與雲層之上的紅光交相輝映著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同時有更多引擎的轟鳴聲和嘈雜的人聲盤旋著從他們的下方湧了過來;SCEPTER 4的直升機部隊正在根據劍所在的方位心急地確認著他們的王是否還安然無恙。然而在這一片望也望不到頭的,還是位於公共海域上空的高空曠野之中,誰都知道精準鎖定其坐標談何容易,其費勁程度更是無異於大海撈針。

可他不一樣。

尊在那片混沌的聲音之中躍上了甲板最前端的欄桿。紅色的力量匯聚在他的腳下,他也可以借此將自己的上半身直直地往前傾去;氣流吹得他的紅發和外套下擺全部向後翻飛去,那銀鏈和手鐲也在猛烈地撞擊著彼此,叮當作響。他就這樣在這片獨特的交響樂中尋找和等待著,等待著那兩座燈塔指引他們到達終章需要去躍過的方向。

“宗像——”他站在最前端,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吼道,像是他的聲音可以穿過再為凜冽的寒風,到達這世上的任何一個隱蔽的角落去。“你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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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司在離逃生門幾步之外的地方停住了他的腳步。

他打了個從頭到尾的寒顫,像是那股高空之中的低溫已經滲著皮膚竄了進來;整個機艙也在一陣強勁的氣流中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像是它此刻變成了一顆快要跌出嗓子眼的心臟,咚咚咚咚,和他此刻快到嚇人,震得耳膜都開始發痛的心跳聲巧合地同步了。

他像是在自嘲那般地“呵”了一聲,將自己馬上伸過去拉把手的手放了下來。

從高空之中不依靠力量,更不去借助任何外界幫助地只身摔落——禮司冷靜地把一條一條他可以估計出來的可能性羅列在了眼前。他也不知道他會撞向地面還是跌落進大海,肺裏的最後一口氧氣會在什麽時候全部被擠盡,他的意識會於哪一刻開始飛崩離析,甚至……比起像是帶著榮耀一樣用劍刺向自己,他是否可以用這種更為溫和,更不見血,卻也更是漫長的方式殺死自己。

引擎的轟鳴聲再次將禮司的思緒拉了回來。他在原地平覆了一下呼吸,然後再度望向了舷窗外;他的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依然與客機平行著,一明一滅的藍光輕柔地吸附在機身的周圍,像是一盞獨一無二的信號燈。

於自己二十一歲那一年,隔著同樣的舷窗所瞥見的那份榮耀,此刻則像那些不知不覺也灌入了鉛色的雲層一樣,變成了一層死死壓在了他心臟之上的陰霾。禮司只是將註意力放在了自己的呼吸上,他數著數,一,二,三;他望著那青藍色的光亮一起一伏,一,二,三,和他的呼吸聲也是再一次同步了,只是此刻他感覺這個平穩的頻率更像是定時炸彈的倒計時聲——他不知道它會在哪一刻徹底熄滅那早已不夠明亮的光芒。

禮司轉身向著駕駛艙走去。

所謂的秘密調換,實際就是他買斷了這趟航班,把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乘客都安排上了另一架一模一樣的飛機;所以此刻這裏除了他自己,和駕駛艙內一名他親自指定的駕駛員外,沒有第三個活人。這自然是目前來看最為妥當的安排:若是有任何意外會發生,他也可以盡自己所能把不必要的傷亡壓到最低。

禮司夠到了門邊的電子鎖面板,輸入了一串密碼。

在他這麽做之後,位於駕駛艙內的飛行員會有三十秒的時間來決定是否同意開門,這也是一項可以確保門後沒有異常的必要安全措施;於是他往門邊一靠,開始耐心地數到三十。

艙門在他數到第二十七秒的時候打開了。

“嘖。有何貴幹?”那名唯一的飛行員只是在自己的駕駛位上摘下了一側的耳機,側過臉來發問道。

“十分感謝你在陪八田君赴美參加滑板比賽的閑暇之餘還願意接下這個任務,伏見君。我會嚴格按照加班勞動法把這部分薪資結算給你的。只是,能否請你下一次早一些打開艙門?時間可不會等人。”禮司靠在門口,還不忘在說話的時候順勢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鏡。在下屬面前,他那副合格的領導樣又沒忍住冒出來了。“怒我直言,你這樣就和那些一定要掐著最晚點點擊送達,就是不讓顧客領到準時寶的外賣員沒啥區別。”他還不忘如此補充了一句。

“這系統有延遲。我可是在聽見提示音的下一秒就打開門了,誰叫它有夠吵的。而且您若是有這個功夫來做如此長的鋪墊,”伏見一邊皺眉,一邊又是直接把頭扭了回去,繼續去研究面前那堆密密麻麻的儀表盤了。“為何不直接開門見山地說您想讓我做什麽?我只想快點拿到我的加班費後回家睡覺。”

一個人的能力要抵上SCEPTER 4洋洋灑灑加起來好幾人,對於這種精密儀器的操作更是能做到無師自通的伏見自然是禮司本次秘密計劃的不二人選;所以禮司只是靠在那裏抱起了胳膊,看著他輕輕地笑了一聲。

他剛想繼續開口說些什麽,整架飛機再次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像是它突然撞上了龍卷風的風口;禮司剛一把抓住門的邊緣站穩,他面前的駕駛室則是完全浸沒在了一片晃眼的紅光之中。

他的第一反應——系統故障,警示的紅燈亮了;可他同時反應過來自己並沒聽到任何的提示或是報警音。

“好像感應到了不得了的偏差值啊……哪怕是隔著這麽遠的距離。”伏見又是“嘖”了一聲後如此說道。

禮司只是順著他的聲音往前看去。他一下子把自己搭在胳膊上的手放了下來。

隔著那更為通透的駕駛艙玻璃,他望見了另一把高懸於他們正前方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破破爛爛到在不停往下掉渣,跟一根什麽殘骸中發現的出土巨柱一樣橫在他們面前;可那中心卻閃爍著持續不斷的紅色光芒,如此明亮,又如此能指明方向。

“……周防。”他還是喚出了這個名字。

“於是?在得知了吠舞羅這邊不知出於什麽目的,直接沖進了這片完全不歸日本管轄的領空來鬧事後,下一步該怎麽辦?”伏見發問道。“裝作視而不見地繼續趕路,還是撞過去做些幹預,您選一個吧。”

禮司並沒有直接去回答伏見這個不知是在認真發問,還是在學自己那般陰陽怪氣著的問題。他只是沈默地望著眼前的紅光,感受著那股於剛剛那個瞬間騰起來的,強烈到快要將他裏裏外外全部吞沒進去的情感。

“室長?”伏見沒忍住再次出聲,“請指示……”

“往下降。”

“往下?”伏見露出了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

“往下。現在。”禮司命令道,“降到我能呼吸到那家夥傳來的第一口毒氣,再吐掉為止。”

“嘖。”伏見的眉頭都快被他皺打結了;但他還是乖乖調整了高度,推下了遙控桿,讓客機順著那紅光平穩地向下降去。

先前與視野平行著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被甩在了上方。往下望去時,真正一望無際的海平面撞進了視野裏;那波紋一道一道地往前擴散開,像是群山,也像是巨獸的脊背那般全部擠壓在了一起。

禮司再次往前望去。可除了和底下的那片大洋一模一樣的雲層,他並沒有看見其他任何東西。

他再次抱緊了自己的胳膊。那股焦灼感也和周遭這無邊無際的虛空一樣,不可抑制地朝他席卷而來。

“什麽都沒找到啊。需要我把雷達打開嗎?”伏見再次發問道。“嘛,不過如此做的話可能會收到一堆來自航空局的警報就是了。說不定還會讓我們立即返航。”好處就是我可以立即下班了——他還沒忍住在心裏如此嘀咕道。

“不必如此驚動他們。”禮司只是如此說道。“油量什麽的都還夠嗎?”

“夠。夠我們像幽靈一樣在這裏不聽任何指示地盤旋好幾個小時了。”伏見答道,“不過……若是沒有任何進展,也不排除這架飛機會於某一刻突然耗盡燃料,直接墜海而徹底墜毀。於是,您希望我怎麽做?”

“嘖……我還是換個更直接的問法吧。”他還是再次轉過頭來,直直地迎上了禮司的目光。“若是在找到赤之王之前,您的劍率先一步落下了……您會希望我怎麽做?”

禮司只是看著這位他的下屬釋然地笑了一聲。

“你的刀帶在身上嗎,伏見君?”他開口問道。

“當然。畢竟現在還是在執行任務的途中,不是嗎?”伏見答道。

“那麽,想必你的心中早就有所答案了。別忘了,你只有簡單的十秒鐘來給我一個答覆——若是那件事確認無誤地發生了的話。”禮司說罷,轉身就往回走去。

“……那真是抱歉。我可能要辜負您的期望了。”幾秒的沈默之後,他聽見伏見只是如此答道。“還是讓不會讓您失望的人來做這件事吧——無論是完成您的托付,還是救下您。我還是做此刻我更該去做的事,幫您盡快找到他吧。”

“好。那就有勞了。”

駕駛室的艙門再次關閉。禮司也是獨自一人再次站在了這片只有指向緊急出口的燈光亮起的走廊裏。

他看著飛機依然平穩地往下降著,像是做好了隨時都要於海平面上直接迫降的準備;它同時依然在不間斷地調轉方向,整個機艙也因為氣流的影響而顛簸得跟一葉於狂風暴雨中孤身航行在大海上的扁舟一樣,而禮司卻只是靠著墻面不動如山地站著。哪怕他的手心和脊背又是冷冷地一層汗,他卻依然固執地盯著那一排小小的舷窗,像是視力不好的他此刻也要靠著一雙肉眼,以如此遙遠的距離,將那個紅發的身影徹底揪出來。

在那自己墜落於海的畫面不知第幾次撞進了他的腦海裏,在他的腳底最終也因發僵而開始止不住地發軟的前夕,他最終是瞥見了那比高空要晃眼上太多倍的紅光,看他們此刻也跟只無頭蒼蠅一樣在已經到達極限的那個高度四處竄著;哪怕沒有開窗,禮司都於望清了的那個瞬間感覺到臉頰和身體一並開始發熱起來,像是那股和一片火海不相上下的熱度早已搶先一步燒了過來。

“周防——”他也不顧自己的聲音能否傳到遠方,只是用他的手捂著那也早就激動地覆上了一層水霧的窗戶,認真地朝著那個方向喊道,“來找到我——無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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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依然保持著這個隨時都可以從船頭一躍而下的姿勢往前望著。他的火焰依然在他的腳下匯聚著燃燒,那甲板上的欄桿也是在發熱的風中止不住地搖晃;而他卻發現那股揪心與焦慮感只是一並跟著這陣熱風騰騰地蒸了過來,像是一圈套在他的脖子上越纏越緊,還無法輕易解開的繩索。

如果……他聽見那個聲音還是按耐不住地朝他壓過來了。

如果我沒有找到他,如果在他的劍落下的那一刻我還是沒有找到他;如果我要再一次手足無措地看著他的劍落下,沈入大海,從頭再來,錯失了這個可能再也不會有第二次的機會……

我們還能等來這份只屬於你我之間的救贖嗎?

“饒了我吧,King——再這樣燒下去,怕是船頭要先給你點燃了。”在這些想法終是化成了更為強烈的火焰,差一點燒得他那些本來就不多的理智的弦要再次崩裂的前一刻,尊聽見一個熟悉的嗓音從背後傳了過來。

他跟酒醒了大半一樣在腦海裏剎住了車,一邊壓住了自己的火,望向了出現在自己身後的多多良。

多多良在他的註視中幾步走到了欄桿邊。還沒等尊喊一句出來,他已經直直地將自己的上半身往前探去,像極了一塊晾曬在陽臺上的柔軟的毛巾。

“餵!”尊沒忍住皺眉提醒道,“太靠前了。下來點。”

“嗚哇……原來從王的高度俯視下來,是這般奇妙的感覺啊。”而他只是聽到多多良的聲音從欄桿的縫隙處傳了過來。“如此這般高,又是如此這般壯麗,像是——哪怕有人不經意間從這裏跌落,大腦也只能記住那一刻的顫栗,連恐懼都感受不到。”

“註意安全。”尊只是嘆了口氣。

“……你害怕跌落嗎,King?”而下一秒,他卻只是聽見多多良如此發問道。

尊沒反應過來他這句話什麽意思。他只是投過去了一個雲裏霧裏的眼神。

“作為跟隨著燈塔的光亮而航行的船只並不會因為天黑了,起風了,或者是出現了大風浪而停留於此,哪怕那座燈塔看不清他們的掙紮。”多多良在尊的註視中如此說道。他依然眺望著下方的海面,可他的聲音卻是清晰地穿過了那呼嘯的風聲,傳了過來。“如果我們都不曾因為畏懼這高度而不選擇往上,往前,於你身後燃燒;如果你更是不曾畏懼過高度,疼痛,死亡,失去,這其中的任何一種——你現在又在苦惱一些什麽,又在猶豫和被動地等待著一些什麽呢,King?”

他把身體收了回來,同時笑著張開了一條手臂。

尊看著多多良,看著他那在風中翩翩起舞的頭發和衣角。他感覺自己看見了一面旗幟。

他何曾沒有迷失自我過?在石板於一開始鎖定了他,在那股赤紅的力量一度將他吞噬,差點燒得他連自己是誰都要忘記的時候,正是這位摯友的呼喚將他重新拉回了現實;而在如今,在他再度陷入迷茫,焦頭爛額地尋覓著前方而不知如何是好,空有一身力量卻無處釋放時,他再一次給了自己指引。

“草薙!”尊望著多多良手指指向的方向大吼了一聲,“往下降!”

“一會兒上一會兒下的——你當我是在開旋轉木馬嗎?”雖然忍不住如此吐槽了回來,草薙還是穩妥地操控著飛行船往更靠近海面的地方降了下去。

尊就這樣又是往前湊了一點,整個人像一只蹲在懸崖末端,隨時準備一躍而下而精準出擊的獅王一樣,在愈發滾熱的風中望著下方越來越清晰的大海。

現在,此時,此刻。出現在我面前的,最需要我去做到的事情……是什麽?他問著自己。

不是攀登,不是和剛才一樣再去追尋那令人眩暈和一度迷失自我的高度,而是墜落。

主動又可控的,和最終的救贖一起降臨的——墜落。

海面突然在飛行船的下方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像是下方有鯨群路過一樣,能在瞬間把前不久還算風平浪靜的大海撕成兩半。尊趕緊穩住了腳跟;可當他定睛一看後,他發現那其實是倒映在海上的一角——那懸著青藍色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的一角在晃動,像是要隨著劍正中心出現的那道肉眼可見的猙獰的裂痕而一起斷裂開來,晃得那海浪都跟著漲高了幾分。

那無數次令他冷靜,更能令他無所畏懼地釋放自我的藍光即將再一次熄滅。他知道,他這次是真正站在能聽見那引向終章,引向覆蘇的春天的倒計時的末端了。

“去主動找到他吧,King!”在尊將要聽著內心最終響起的那個堅定的聲音而直接從這個高度一躍而下,在那因為高度而更是刺骨,卻依然傷不到他一絲一毫的低溫再次朝他刺來的前一刻,他聽見多多良那俯在欄桿上,費盡全力地對著自己呼喊著,“趁著我們都還有時間,趁著我們都還活著;趁著他和我們一樣,在滿懷期待地等待著的時候——”

多多良的呼聲很快就被風聲蓋過去了。現在又剩尊只身一人,孤獨卻自由地奔跑在那海平面往上,飛行船往下的大片空中;他盡力把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腳下,跟什麽忍者在修行一樣,可遠看依然能看到從他身體上發出的明亮的紅光,像是他自身就已經是一盞再耀眼不過的明燈。

宗像……尊在心裏怒吼著。你他媽的到底在哪?

從大洋上卷起來的,更為強勁的海風並成一股一股的小漩渦割在他的皮膚上,他褲子上的鏈條的有一圈小環更是直接崩裂了。它們無聲地下墜,被氣流壓扁,然後和不起眼的塵埃一樣落入海中,只能激起再小不過的一層浪花。

尊低頭看向那幾個轉瞬即逝的小漩渦。他感覺自己再次有了一個答案。

海洋是開啟循環的入口,也是不同的時間線匯聚和交替的一個載體。在水中,在被草薙吐槽了無數次“有點基本的物理常識吧你”後所能掌握的信息之中,他可以想到的時間最為密集,最可以讓劍精準落下,殺死結局的地方……會是哪裏?

自然是——尊朝著那個位於海水的中間,像是颶風的風眼倒扣在海面上那般的漩渦奔去。

自然是水流最為強勁,像是一個肉眼可見的黑洞那樣,能把周圍的一切都卷入而壓碎的海洋漩渦所在的地方。它可以讓兩條本該平行的時間線重疊和交替,也可以以整片汪洋作為一個無線趨向於無窮的容器,來吸收達摩克利斯之劍落下所會釋放出來的能量;如果那下方會有另一把劍穿過同樣的漩渦而落下,那它們就可以吸附彼此的能量,而讓兩把劍同時碎裂,像是兩個軸對稱運作的粉碎機能幹出來的事。

他還沒來得及停下來喘口氣,漩渦上方壓過來了一個黑漆漆的倒影,看形狀像是一架客機。

尊擡頭向上看去。他看見飛機的機腹幾乎要擦著它的頭頂駛過,像是它做好了隨時迫降於海面的準備。

他於下一秒就這麽直直地在空中向上一躍,和一枚著了火的炮彈一樣,瞄準飛機的頭部就是一腳踩了上去。那引擎聲轟鳴得像是要把他的腦袋給直接扯成兩半,他也不管,就這麽把臉貼上了擋風玻璃,瞇著眼往駕駛艙內看去。

於是他果不其然地和一張熟悉的臉四目相對——換作能把普通人嚇到魂飛魄散的是誰在拍打我機艙窗的畫面也沒能讓伏見的眉毛動一下,誰叫他早就對吠舞羅那不僅堅持不走門,更是會從常人想象不到的地方鉆出來的出場方式見慣不慣了;他只是在那端看著瞪大了瞳孔,止不住嘴角上揚的尊“嘖”了一聲,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後方。

“等你很久了。”尊讀著伏見的口型,“劍快落了。請抓緊時間吧。”

他本想不做停留地直接往後跑去;可他看著伏見那因為不明真相而還是在躲閃著的眼神,還是在那裏暫時收住了腳步。

“沒有人會再次死去——哪怕劍會再一次落下。”他如此說道,也不知道伏見在那端能不能聽見自己毫無抖動的聲音。

然後尊轉身就往伏見所指的方向,瞄準了那一側的機翼就直接往上躍去。飛機的引擎在離他幾步之遙的下方轟鳴得更是厲害了,像是能輕而易舉地把任何接近這裏的東西攪成碎片;那飛機更是被他這幅度也算夠大的一下給震得直接朝著一邊偏了過去,而他只是加大了點力度穩住了自己的腳跟,朝著那扇離自己最近的舷窗靠了過去。

艙內沒有任何燈光,他連個模糊的剪影都沒撇清;他也不管,就這麽擡手去敲那扇小小的舷窗。他自然知道這東西是擋光又隔音的,可他就是在那裏固執地敲著。咚咚咚咚,那聲音楞是被放大成了他也跟著愈發加速起來的心跳聲,像是他要憑自己的拳頭直接在那上面鑿出一個洞,甚至是把這架飛機掰了,好徹底把禮司拽出來。

總算是……

有一圈藍光從逃生門的縫隙裏浮了出來,然後逐漸變大變亮;下一秒,這個溫柔的顏色凝成了一個將艙門和機翼的一角全部圍了起來的空間,連周圍那一圈由於氣壓低而令人發抖的冷空氣都凝固住了。

尊在這股無論是何時何地——哪怕是在其源泉即將枯竭的前一刻——都能讓他再次平覆下來的力量中沈默地站著,看著那逃生門就這樣被人為地從內部解鎖而拉開了。

唐突又刺耳的警報聲隨著晃眼的紅光一起從那道縫隙裏鉆了出來;他同時看到有幾個紙杯飛了出來,但它們於下一個瞬間就被周遭的氣壓給壓扁而卷到不知道哪邊的角落去了。

他安靜地等著周遭的這些被常規物理原則管控的混亂再次歸於平靜,然後看著那個身影從逃生門的縫隙中鉆了出來,只身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咚,咚,咚——尊數著自己的心跳聲。那個在危橋上做的實驗是不是就是想證明這一點?他還有這個功夫看著禮司如此想著。

明明已經和他這麽熟悉了,明明他的劍就懸在頭頂持續開裂著,像是下一秒就會砸下來,將兩人和周遭的一切壓成一攤灰,他卻依然會因為這一次久別後的重逢而心跳加速,而感到欣喜,而發自內心地感到……期待。

總算是找到你了——無論幾次,無論如何。

雖然尊在看清了禮司那張臉的瞬間還是沒能笑出來。

他何曾見過禮司這副模樣?前幾次的每一次,甚至是於他在積極地迎接著死亡的前一刻,他的眼神和頭發絲都是在發著光的,像是他可以把那份體面和尊嚴維持到呼吸停止的後幾秒,像是要恨不得把無畏二字刻在肉眼可見的每一個地方。可如今出現在他面前的禮司卻是憔悴的,蒼白的,他的皮膚在觸到冷空氣的沒多久就再次被凍得失去血色,和他此刻的嘴唇一樣,連那睫毛上都淺淺地凝上了一層霜;整個人更是肉眼可見地消瘦了一圈,那件本來就修長到有些累贅的制服袍看著都松垮了些許。

禮司此刻看上去似乎很冷。尊感覺自己再次看見了那個落雪的冬日——那一切的一切的開端。

他剛想往前走幾步去接住禮司,禮司卻靠在艙門上,對著尊比了個止步的手勢;他抓著那門縫邊的凹陷處穩住了身體,然後緩緩直起了身來。

兩個人總算是再次四目相對了——哪怕是在如此的倒計時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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