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羽化之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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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羽化之人（下）
那陣轟鳴聲在禮司聲音剛落的時候擦著風聲一並在尊的耳邊炸了開來。那股耳鳴的感覺也跟著回來了。
“何必擺出這樣的一副表情來？還是說我剛提出的不是一個猜想，而是一個事實？”禮司在這陣尊無法填上的沈默裏望著他深吸了一口氣，只是這個聲音更像是一聲揶揄的嘆息。“不得不說真是有夠諷刺的啊，這種以前對我來說無非是無稽之談的事情居然真的會發生，還是直接發生在了你我的身上。為什麽你要這麽在意我的數值和我的劍，明明被列入重點關註對象，隨時跟個炸彈一樣會炸開的人是身為赤之王的你才對；為什麽你一直要對我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把那些昔日從不會打攪你，更是你從來都是看得和這個身份一樣淡的生死掛在嘴邊。那是不是因為，周防……”
“在你來自的那條最初始的時間線上，無論是怎樣的起因和經過……我會墜劍都是一個不可避免的結果？是註定會發生的事情？”他的聲音最終還是跟著那發顫的風聲一起嗚咽了起來，哪怕他還在費勁地咬著嘴唇做著掙紮和隱忍。“受到墜劍的牽扯，註定會步入死亡的那個人更是我，對吧？回答我，周防！”
禮司的聲音落下的同時，有一聲更為沈悶，卻也同時令他倍感熟悉的“轟隆”聲從尊的耳邊滾過去了。他並沒有去分辨出來這是他的大腦在模擬這個他只覺得抗拒，卻又無法躲開的場景，還是他親耳聽到了一個真實存在和必然會發生的聲音；他只能不加懷疑地去確信一件事情。
有人的劍又要落了。其他任何東西的墜落都無法發出同樣沈悶的聲響。
“原來如此……那就更不必多說一些徒勞的話了。畢竟，我真正需要確認的猜想是這個——而就在剛剛，它已經被徹徹底底地證實了。”
禮司也是在那陣轟鳴聲緩緩落下的片刻跟著垂下了他的視線。
“……什麽意思？什麽猜想？你都知道了一些什麽，宗像？”
尊總算是有機會再次出聲了。哪怕事情已經朝著令他始料未及的方向偏過去了，他現在也無暇去顧及其他的了；他現在唯一要去確認的一件事情只有一個，那就是那個真相——那個他哪怕再是感覺雲裏霧裏和深陷泥潭，面前的禮司卻似乎搶先了一步，搶在他能做出改變之前率先知道了的真相。
他沒來得及再多問一句，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那陣刺耳的鈴聲更是直直地撕破了這份焦灼著的沈默。
尊把它拽了出來，亮起的屏幕上顯示的是草薙的來電。他的心裏又是“咯噔”一聲。
“餵尊！真是抱歉在你們出逃和獨處的時候又來打擾了啊，但宗像在你邊上嗎？”草薙完全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直接在話筒那端就是一通輸出；聽得出來他也是百忙之中不得不打電話過來的。“自你們倆離開之後他就失聯了。雖然他也經常時不時地出差辦事啦，但據說這是他都一次電話都沒帶，卻帶上了刀地出遠門……如果他一直和你在一起，那我就去告訴世理醬她多慮了，雖然她提到的那種隱隱的不安感我也覺得似曾相識就是了……啊，她又來電話了，你等等，先別掛斷啊……”
尊只是一聲不吭地瞪著屏幕上那個大大的“on hold”。這簡單十幾秒的靜默突然變得無比漫長；他更是感覺那股焦躁卻又無比熟悉的不安感順著聽筒爬了過來，被直直地壓進了他自己的身體裏。
“……宗像的偏差值被檢測到於剛剛那個瞬間發生了突發性的失控。定位具體的坐標還需要一段時間，但世理醬他們已經朝著那個方向趕過去了。”很快草薙的聲音就重新響了起來，精簡的幾句話卻再次在尊的耳邊炸了個驚雷。“你們是在神奈川縣，伽具都隕坑的遺址附近吧？尊，不管怎樣，你也務必留意一下你自己的偏差值，畢竟如果你也受到了不可避免的波及而出現了數值的紊亂，那後果將是……算了，你就在那裏等著，我們也會立刻動身過來……”
尊已經聽不見草薙最後的那部分聲音了。它們在那個瞬間不僅變得十分遙遠，更是被那陣他耳邊再次響起來的，更為沈悶的轟鳴聲給蓋過去了。
他知道，他自然知道那是什麽——那個被禮司提到的“註定”所捆死的萬一還是要發生了。再一次，第三次，用這種毫無防備的方式再次於他的眼前上演。
尊將自己的視線收了回來。可他再次看見的只是那個被安穩地放置在露臺的一隅，只剩了最底部那一抹無論如何都抿不幹凈的絳紅色的高腳杯。
宗像禮司不見了。
他自己手中的那個杯子最終也是沒被他握住，直接從他陡然松開的掌心中滑落了下來；隨著那一地玻璃炸開的清脆的“劈啪”聲，草薙的驚呼聲更是一並順著那同時被尊砸落在地的手機響了起來，“餵，尊！不要做傻事啊，你有在聽嗎？餵……”
尊給出的唯一回覆就是從露臺上縱身向下的一躍。
> > > > >
大海位於山腳之下，他們剛開車一路繞上來都有花了小二十多分鐘；而他並沒有原路直接折返，而是就這麽朝著對於一雙腳來說還是有些過於坎坷和起伏的斜坡直直地跳了下去，朝著那片躺在隕坑中的海以他所能擠出來的最快的速度飛撲而去。
他在那塊最靠近海灘的礁巖上收住了腳步。而就在同一時刻，又是一道藍光瀑布一樣從夜空中傾斜而下，整片此刻依然靜默的海域也是在那個瞬間被這道強光給印得恍若白晝般通亮。
尊再次一躍，跳進了也早已開始發涼的海水之中，朝著那光亮的正下方毫不停歇地沖了過去。
他還是在差點又要把海水對半劈開之前收住了他的腳步。他感覺自己看到了一幅震撼到極致，卻會在眨眼的那個瞬間徹底被銷毀，徹底碎成一捧灰的畫作；畢竟再多數一秒之後，那指明燈一樣的光芒就開始緩緩地變暗和熄滅了。
他看見自己的摯愛之人虔誠又凝神地跪坐在海水之中，填補了黑暗的月色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更為柔和。那件青組的制服外套被禮司敞開地搭在了自己的肩上，風再次把它的下擺高高地揚了起來，像是那是一面高掛在桅桿之上的，高傲地象征著他這個偉大的身份的旗幟；而他同時對著那輪殘破的月亮高舉起了他手中緊握的劍，他同樣引以為傲的騎士般的佩劍，天狼星，那閃著銀光的劍鋒瞄準了他自己的心臟。
“多說已無益，更是無用。畢竟我的劍於下一刻就會落下來——兩把都是。”尊聽見禮司望向了自己所在的這個方位，依然用著那個和他手中的劍，和他的瞳孔一樣，冷靜卻又悲涼到毫無顫音的音色說道。“但我會將我所剩的所有時間毫無保留地全部給你，哪怕只是簡單的幾秒鐘，在我的生命徹底斷裂開之前……周防。這一次，你可別再走神和忘記了。”
“我都知道了一些什麽，那個被徹底證實的猜想又是什麽——還沒來得及回答你吧？”他輕笑了一聲，那劍鋒也只是湊得離自己更近了。“既然在你原本所來自的那條時間線上，我是註定會因為墜劍而死亡的人，那麽你不惜代價也要回溯時間來救我，這個舉動本身就是違反了這世間必然的因果規律和法則的。打破了規矩的孩子會受到懲戒，觸犯了法律的人會受到制裁，而違反了這不可打破和逆轉的因果規律的你我……也必將會承擔起相應的代價來。”
“一旦我發現了你是那個跳躍時空的不合理的存在，一旦我發現你扭轉了這必然會發生的因果，那這代價註定就會疊加在我身上——我的劍就會在此刻落下。”他接著說道，“註定會如此，周防——撲向光亮的飛蛾一定會被自己接觸到的真相所灼傷，迦具都玄示的劍一定會落下，你註定會被這份力量和王權桎梏一生，而你我註定也不能於同一條時間線上共生死，共存亡。”
“……事到如今了，你為什麽還是不讓我當那個執行之人？現在連所有的絕望都要由你一個人去扛了嗎？”
尊只是一邊喑啞地吼著，一邊將自己的手指觸上了禮司的手臂。禮司仍然在自己的身體上附著了大量的力量，尊再是使勁也掰不動這早已是紋絲不動的決心。
被暴走的偏差值的波及與汙染，他現在總算也是有這個精力來註意到這是什麽感覺了——這片大海又開始隱隱地泛紅了起來，他能感受到越來越多不受控制的火焰以他的身體為媒介而開始燃燒，像是那隕坑都可以因此再往下加深一層；而隔著這愈發強烈的紅色，他依然能看到以禮司為中心散開的那道藍光還在微弱地起伏著，雖然那範圍也是越來越小和越來越微弱；像是一個瀕死之人的心跳，掙紮一下，再掙紮一下，卻不知道這一次起伏會不會是最後一次。
“選不選你都會是一個矛盾到無法稱心的答案……周防。”他聽見禮司仍帶著那份沒必要的溫柔對自己說道。“如果最後殺我的人是你，我會因為讓你背負下這沈重的罪責而深感掛念；而如果最後對我動手的人另有其人，我更是會難以釋懷，因為我更是有不想把這份責任交給除你之外的任何一人的執念與偏心。既然如此，既然我也不得不去承認這何嘗不是一種只對於你一人的在意之情……那就讓我親自對自己下手吧，周防。”
“這此刻全部的絕望，將由我一人全部承擔。”那最後一次跳動的藍光最終熄滅了下去；和那把尊早就無暇去顧及，卻依然強撐著高懸在天空之上的，禮司青藍色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跟著堙滅了下去的正中心一樣。“在我刺向自己之後，麻煩你多把我的劍往裏推一點，好讓我可以徹底刺穿自己的心臟。你就當你自己是那個介錯之人即可——記住，你沒有殺死我，殺死我的是我自己的劍，兩把都是，更是我自己的這雙手。你只需要帶著這份榮耀與尊嚴，在踏離這裏後繼續做好你該做的事，繼續好好地活下去即可。”
在達摩克利斯之劍要再次墜落的那聲轟鳴聲席卷而來的最後一個關頭，尊看見禮司最後留給自己的依然是那份眼角和嘴角都微微勾起的笑意；而下一個瞬間，那順著天狼星的劍鋒翻湧而來的紅色就覆蓋了他的雙眼，將這個被烙在了瞳孔之中的笑容也一並跟著吞沒了進去。
天狼星的劍鋒從來都不會走偏，無論它最終會刺向的對象是誰，無論那是敵人的身體還是禮司他自己的心臟。
身為青之王，他敢作敢當，他拿得起放得下，他將身為一位王的風度與義務貫徹到了最後一刻——他在得知了真相的那一刻果斷又細膩地安頓好了一切事宜，找到了一片遠離中心，更不會傷及無辜的偏僻之地來親手埋葬自己已無法挽救，終將步入死亡的生命；而身為宗像禮司，他更是心意已決和至死不渝——他要在這片宿命開始糾纏和轉動，這片兩人第一次相遇的起始點上死去，那至少他的劍墜下的時刻，他依然是時間這個圓環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更是能全部消融在自己執念之人的懷抱與熱度之中。
“睜開你的眼，周防……看向我，記住我，哪怕是我最後毀滅的瞬間……”尊只是在那剝繭抽絲般的鈍痛中，聽著禮司咬著被鮮血浸濕的嘴唇，最後用盡全力擠出來的紊亂又微弱的氣息；而他那雙再次開始渙散的瞳孔卻依然還是固執地帶著滿滿當當的笑意，最後一次望向了自己。“那此刻……也全部屬於你……”
隔著那海潮一樣噴湧而出的紅色，他看見禮司肩上的那件外套翻飛得更高了。他恍惚間感覺它變成了一對從禮司的後背羽化而出的翅膀，像是他那易碎卻如此壯麗的靈魂再次有了一個具體的形狀——他化蝶了，哪怕那個瞬間也是他華麗地滅亡的瞬間。
他感受到自己將自己的胳膊挪了過來，再一次用盡全力地環住了禮司那被打濕了，也無法被再次捂熱了的身體。他知道天狼星的後端已經精準地刺穿過去了，因為禮司的手法何嘗不是令人生畏的快準狠；可他還是像禮司所托付的那樣，用他自己的心臟抵住了那還是過於圓滑和柔和的劍柄，用這個懷抱，用他自己的身體再次將它向前推去，一寸，再一寸，直到他們再一次心無旁騖地緊緊相擁，直到尊察覺到自己不經意間握住了劍鋒的手指也開始發痛和滲出血來，可他依然在這份無關痛癢的鈍痛感中不顧一切地抱住了已經不再呼吸的禮司，哪怕他此刻抓住的只有一手徒勞的血和空氣。
“讓我再救你一次……無論是怎樣的宿命，怎樣的因果，我都要給它打破了，撕爛了，燃燒了，直到我救下你為止……”他貼著禮司的耳朵低吼著，像是要把他自己的靈魂都嘔出來。“讓我再重來一次，直到我救下你為止……無論幾次，無論如何……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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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轟鳴聲在禮司聲音剛落的時候擦著風聲一並在尊的耳邊炸了開來。那股耳鳴的感覺也跟著回來了。
“何必擺出這樣的一副表情來？還是說我剛提出的不是一個猜想，而是一個事實？”禮司在這陣尊無法填上的沈默裏望著他深吸了一口氣，只是這個聲音更像是一聲揶揄的嘆息。“不得不說真是有夠諷刺的啊，這種以前對我來說無非是無稽之談的事情居然真的會發生，還是直接發生在了你我的身上。為什麽你要這麽在意我的數值和我的劍，明明被列入重點關註對象，隨時跟個炸彈一樣會炸開的人是身為赤之王的你才對；為什麽你一直要對我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把那些昔日從不會打攪你，更是你從來都是看得和這個身份一樣淡的生死掛在嘴邊。那是不是因為，周防……”
“在你來自的那條最初始的時間線上，無論是怎樣的起因和經過……我會墜劍都是一個不可避免的結果？是註定會發生的事情？”他的聲音最終還是跟著那發顫的風聲一起嗚咽了起來，哪怕他還在費勁地咬著嘴唇做著掙紮和隱忍。“受到墜劍的牽扯，註定會步入死亡的那個人更是我，對吧？回答我，周防！”
禮司的聲音落下的同時，有一聲更為沈悶，卻也同時令他倍感熟悉的“轟隆”聲從尊的耳邊滾過去了。他並沒有去分辨出來這是他的大腦在模擬這個他只覺得抗拒，卻又無法躲開的場景，還是他親耳聽到了一個真實存在和必然會發生的聲音；他只能不加懷疑地去確信一件事情。
有人的劍又要落了。其他任何東西的墜落都無法發出同樣沈悶的聲響。
“原來如此……那就更不必多說一些徒勞的話了。畢竟，我真正需要確認的猜想是這個——而就在剛剛，它已經被徹徹底底地證實了。”
禮司也是在那陣轟鳴聲緩緩落下的片刻跟著垂下了他的視線。
“……什麽意思？什麽猜想？你都知道了一些什麽，宗像？”
尊總算是有機會再次出聲了。哪怕事情已經朝著令他始料未及的方向偏過去了，他現在也無暇去顧及其他的了；他現在唯一要去確認的一件事情只有一個，那就是那個真相——那個他哪怕再是感覺雲裏霧裏和深陷泥潭，面前的禮司卻似乎搶先了一步，搶在他能做出改變之前率先知道了的真相。
他沒來得及再多問一句，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那陣刺耳的鈴聲更是直直地撕破了這份焦灼著的沈默。
尊把它拽了出來，亮起的屏幕上顯示的是草薙的來電。他的心裏又是“咯噔”一聲。
“餵尊！真是抱歉在你們出逃和獨處的時候又來打擾了啊，但宗像在你邊上嗎？”草薙完全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直接在話筒那端就是一通輸出；聽得出來他也是百忙之中不得不打電話過來的。“自你們倆離開之後他就失聯了。雖然他也經常時不時地出差辦事啦，但據說這是他都一次電話都沒帶，卻帶上了刀地出遠門……如果他一直和你在一起，那我就去告訴世理醬她多慮了，雖然她提到的那種隱隱的不安感我也覺得似曾相識就是了……啊，她又來電話了，你等等，先別掛斷啊……”
尊只是一聲不吭地瞪著屏幕上那個大大的“on hold”。這簡單十幾秒的靜默突然變得無比漫長；他更是感覺那股焦躁卻又無比熟悉的不安感順著聽筒爬了過來，被直直地壓進了他自己的身體裏。
“……宗像的偏差值被檢測到於剛剛那個瞬間發生了突發性的失控。定位具體的坐標還需要一段時間，但世理醬他們已經朝著那個方向趕過去了。”很快草薙的聲音就重新響了起來，精簡的幾句話卻再次在尊的耳邊炸了個驚雷。“你們是在神奈川縣，伽具都隕坑的遺址附近吧？尊，不管怎樣，你也務必留意一下你自己的偏差值，畢竟如果你也受到了不可避免的波及而出現了數值的紊亂，那後果將是……算了，你就在那裏等著，我們也會立刻動身過來……”
尊已經聽不見草薙最後的那部分聲音了。它們在那個瞬間不僅變得十分遙遠，更是被那陣他耳邊再次響起來的，更為沈悶的轟鳴聲給蓋過去了。
他知道，他自然知道那是什麽——那個被禮司提到的“註定”所捆死的萬一還是要發生了。再一次，第三次，用這種毫無防備的方式再次於他的眼前上演。
尊將自己的視線收了回來。可他再次看見的只是那個被安穩地放置在露臺的一隅，只剩了最底部那一抹無論如何都抿不幹凈的絳紅色的高腳杯。
宗像禮司不見了。
他自己手中的那個杯子最終也是沒被他握住，直接從他陡然松開的掌心中滑落了下來；隨著那一地玻璃炸開的清脆的“劈啪”聲，草薙的驚呼聲更是一並順著那同時被尊砸落在地的手機響了起來，“餵，尊！不要做傻事啊，你有在聽嗎？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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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位於山腳之下，他們剛開車一路繞上來都有花了小二十多分鐘；而他並沒有原路直接折返，而是就這麽朝著對於一雙腳來說還是有些過於坎坷和起伏的斜坡直直地跳了下去，朝著那片躺在隕坑中的海以他所能擠出來的最快的速度飛撲而去。
他在那塊最靠近海灘的礁巖上收住了腳步。而就在同一時刻，又是一道藍光瀑布一樣從夜空中傾斜而下，整片此刻依然靜默的海域也是在那個瞬間被這道強光給印得恍若白晝般通亮。
尊再次一躍，跳進了也早已開始發涼的海水之中，朝著那光亮的正下方毫不停歇地沖了過去。
他還是在差點又要把海水對半劈開之前收住了他的腳步。他感覺自己看到了一幅震撼到極致，卻會在眨眼的那個瞬間徹底被銷毀，徹底碎成一捧灰的畫作；畢竟再多數一秒之後，那指明燈一樣的光芒就開始緩緩地變暗和熄滅了。
他看見自己的摯愛之人虔誠又凝神地跪坐在海水之中，填補了黑暗的月色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更為柔和。那件青組的制服外套被禮司敞開地搭在了自己的肩上，風再次把它的下擺高高地揚了起來，像是那是一面高掛在桅桿之上的，高傲地象征著他這個偉大的身份的旗幟；而他同時對著那輪殘破的月亮高舉起了他手中緊握的劍，他同樣引以為傲的騎士般的佩劍，天狼星，那閃著銀光的劍鋒瞄準了他自己的心臟。
“多說已無益，更是無用。畢竟我的劍於下一刻就會落下來——兩把都是。”尊聽見禮司望向了自己所在的這個方位，依然用著那個和他手中的劍，和他的瞳孔一樣，冷靜卻又悲涼到毫無顫音的音色說道。“但我會將我所剩的所有時間毫無保留地全部給你，哪怕只是簡單的幾秒鐘，在我的生命徹底斷裂開之前……周防。這一次，你可別再走神和忘記了。”
“我都知道了一些什麽，那個被徹底證實的猜想又是什麽——還沒來得及回答你吧？”他輕笑了一聲，那劍鋒也只是湊得離自己更近了。“既然在你原本所來自的那條時間線上，我是註定會因為墜劍而死亡的人，那麽你不惜代價也要回溯時間來救我，這個舉動本身就是違反了這世間必然的因果規律和法則的。打破了規矩的孩子會受到懲戒，觸犯了法律的人會受到制裁，而違反了這不可打破和逆轉的因果規律的你我……也必將會承擔起相應的代價來。”
“一旦我發現了你是那個跳躍時空的不合理的存在，一旦我發現你扭轉了這必然會發生的因果，那這代價註定就會疊加在我身上——我的劍就會在此刻落下。”他接著說道，“註定會如此，周防——撲向光亮的飛蛾一定會被自己接觸到的真相所灼傷，迦具都玄示的劍一定會落下，你註定會被這份力量和王權桎梏一生，而你我註定也不能於同一條時間線上共生死，共存亡。”
“……事到如今了，你為什麽還是不讓我當那個執行之人？現在連所有的絕望都要由你一個人去扛了嗎？”
尊只是一邊喑啞地吼著，一邊將自己的手指觸上了禮司的手臂。禮司仍然在自己的身體上附著了大量的力量，尊再是使勁也掰不動這早已是紋絲不動的決心。
被暴走的偏差值的波及與汙染，他現在總算也是有這個精力來註意到這是什麽感覺了——這片大海又開始隱隱地泛紅了起來，他能感受到越來越多不受控制的火焰以他的身體為媒介而開始燃燒，像是那隕坑都可以因此再往下加深一層；而隔著這愈發強烈的紅色，他依然能看到以禮司為中心散開的那道藍光還在微弱地起伏著，雖然那範圍也是越來越小和越來越微弱；像是一個瀕死之人的心跳，掙紮一下，再掙紮一下，卻不知道這一次起伏會不會是最後一次。
“選不選你都會是一個矛盾到無法稱心的答案……周防。”他聽見禮司仍帶著那份沒必要的溫柔對自己說道。“如果最後殺我的人是你，我會因為讓你背負下這沈重的罪責而深感掛念；而如果最後對我動手的人另有其人，我更是會難以釋懷，因為我更是有不想把這份責任交給除你之外的任何一人的執念與偏心。既然如此，既然我也不得不去承認這何嘗不是一種只對於你一人的在意之情……那就讓我親自對自己下手吧，周防。”
“這此刻全部的絕望，將由我一人全部承擔。”那最後一次跳動的藍光最終熄滅了下去；和那把尊早就無暇去顧及，卻依然強撐著高懸在天空之上的，禮司青藍色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跟著堙滅了下去的正中心一樣。“在我刺向自己之後，麻煩你多把我的劍往裏推一點，好讓我可以徹底刺穿自己的心臟。你就當你自己是那個介錯之人即可——記住，你沒有殺死我，殺死我的是我自己的劍，兩把都是，更是我自己的這雙手。你只需要帶著這份榮耀與尊嚴，在踏離這裏後繼續做好你該做的事，繼續好好地活下去即可。”
在達摩克利斯之劍要再次墜落的那聲轟鳴聲席卷而來的最後一個關頭，尊看見禮司最後留給自己的依然是那份眼角和嘴角都微微勾起的笑意；而下一個瞬間，那順著天狼星的劍鋒翻湧而來的紅色就覆蓋了他的雙眼，將這個被烙在了瞳孔之中的笑容也一並跟著吞沒了進去。
天狼星的劍鋒從來都不會走偏，無論它最終會刺向的對象是誰，無論那是敵人的身體還是禮司他自己的心臟。
身為青之王，他敢作敢當，他拿得起放得下，他將身為一位王的風度與義務貫徹到了最後一刻——他在得知了真相的那一刻果斷又細膩地安頓好了一切事宜，找到了一片遠離中心，更不會傷及無辜的偏僻之地來親手埋葬自己已無法挽救，終將步入死亡的生命；而身為宗像禮司，他更是心意已決和至死不渝——他要在這片宿命開始糾纏和轉動，這片兩人第一次相遇的起始點上死去，那至少他的劍墜下的時刻，他依然是時間這個圓環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更是能全部消融在自己執念之人的懷抱與熱度之中。
“睜開你的眼，周防……看向我，記住我，哪怕是我最後毀滅的瞬間……”尊只是在那剝繭抽絲般的鈍痛中，聽著禮司咬著被鮮血浸濕的嘴唇，最後用盡全力擠出來的紊亂又微弱的氣息；而他那雙再次開始渙散的瞳孔卻依然還是固執地帶著滿滿當當的笑意，最後一次望向了自己。“那此刻……也全部屬於你……”
隔著那海潮一樣噴湧而出的紅色，他看見禮司肩上的那件外套翻飛得更高了。他恍惚間感覺它變成了一對從禮司的後背羽化而出的翅膀，像是他那易碎卻如此壯麗的靈魂再次有了一個具體的形狀——他化蝶了，哪怕那個瞬間也是他華麗地滅亡的瞬間。
他感受到自己將自己的胳膊挪了過來，再一次用盡全力地環住了禮司那被打濕了，也無法被再次捂熱了的身體。他知道天狼星的後端已經精準地刺穿過去了，因為禮司的手法何嘗不是令人生畏的快準狠；可他還是像禮司所托付的那樣，用他自己的心臟抵住了那還是過於圓滑和柔和的劍柄，用這個懷抱，用他自己的身體再次將它向前推去，一寸，再一寸，直到他們再一次心無旁騖地緊緊相擁，直到尊察覺到自己不經意間握住了劍鋒的手指也開始發痛和滲出血來，可他依然在這份無關痛癢的鈍痛感中不顧一切地抱住了已經不再呼吸的禮司，哪怕他此刻抓住的只有一手徒勞的血和空氣。
“讓我再救你一次……無論是怎樣的宿命，怎樣的因果，我都要給它打破了，撕爛了，燃燒了，直到我救下你為止……”他貼著禮司的耳朵低吼著，像是要把他自己的靈魂都嘔出來。“讓我再重來一次，直到我救下你為止……無論幾次，無論如何……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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