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回程之人(上)

關燈
[03]回程之人(上)

“您有在認真聽我說話嗎,周防?”

似乎尊沈默了要比預計久上更多的時間,也沒等來自己預期的回應的禮司沒忍住再次開口發問道。

他依然保持著這個站在公園的長椅後方,微微朝前俯下身來的姿勢,牢牢地看著仰面橫躺在自己視野正中心的,真正跟大夢初醒一般滿臉都寫著不可置信的尊。

尊在他的聲音中再次皺了皺眉;而禮司那張被樹葉罅隙漏下來的光影鋪得更加立體的臉不僅沒有散去,還在他逐漸聚焦了起來的視線中愈發清晰和明朗了起來。

又是一個過於沈浸和發深的夢境還是什麽?可他不得不承認這周遭現在無論是視野所及的,還是感官捕捉到的一切難免都有些過於真實和飽滿了;倒不如說比起一個難免會讓人感覺有些荒誕和不合理的夢,他感覺自己更像是被放置在了一段被一幀一幀般重新播放了一次的記憶剪影裏。他似乎隱約能記起這段場景,哪怕大部分細節都跟讓他去回想三天前他晚飯吃了什麽一樣吃力——像這樣子在鎮目町的一隅,甚至是在這個小小世界的某個角落撞見宗像禮司的次數多到和家常便飯差不多,誰能每次都精準地回憶起每一場對話都是如何進行下去的?

可真正令他在意的是這股感覺,這股從此刻開始延續下去的生活,甚至是感覺接下來會發生的一切都會按照‘循序照舊’般理所當然的規律進行下去的感覺——像是他此刻不用去顧慮任何,他是不是王也罷,他接下來要做什麽也罷,禮司要對他做什麽也罷,禮司接下來的命運又會受到如何的波及也罷,而只需享受當下,只顧……去享受他們二人共享的,像是死亡和意外只是身外之物,總會比明天晚一步到來的當下。

“你來做什麽?”尊盯著禮司,雖然從禮司那個角度看上去更像是要把他望眼欲穿那般瞪著問道。

“呵……雖然早就料到了您會把這件事忘得一幹二凈的可能性,但難免還是想讓人嘲諷一般閣下的記憶力真是金魚看了都要感慨一聲自愧不如啊。”禮司當著他的面伸手推了一把鼻梁上架著的眼鏡,用他那個再熟悉不過的揶揄拉滿的口吻回答道。“一周前就和您約好了,您需要於今日來我們SCEPTER 4這邊報道一趟,就您近兩周的威茲曼偏差值波動進行說明,並探討穩定它的方法。同時……如果您可以在來之前,把睡大覺的時間拿出來仔細閱讀一遍這份具體的報告書的話,我們可以省下更多不必要的麻煩和時間。請您知曉。”

這股有些惱人的不爽感更是——跟他中了什麽緊箍咒一樣,光是聽到這些麻煩的解釋說明就可以直接可以讓他兩眼一翻再次昏睡過去那般的,想要立刻去把禮司的嘴堵上那般的不爽感。

尊直接無視了那份禮司作勢又要往他手裏塞去的報告書,一擡手揪住了禮司耳邊那縷順著他低頭的動作垂落下來的發絲。

“必須今天來見你嗎?”他望著那雙又離自己近了些許的紫羅蘭色的眼睛再次開口說道。“晚一天都不行?”

“您還會討價還價呢?”禮司倒是也保持著這個額頭更往前湊去的姿勢沒動,他似乎也沒覺得尊的動作有什麽不妥之處。他只是甩給了尊一聲“哼”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可是很忙的。除了和您的會面之外,我還有大把早已安排好的事情要去做呢,怎麽可能因為您不想去讀報告書而讓您隨便改時間和延期……真是豈有此理。”

“你只會為了所謂王的責任和義務來見我嗎?”尊接著說道。他發現自己的嘴角已經擡起來了。“那你幹嘛還專程繞路一趟,來給我送一堆明知我半個字都不會去看的廢紙?”

“……周防,您想表達一些什麽?”禮司那張一向都是完美迎人的面具總算是有些許地滑落了;他有些困惑,更有些像是被尊像是在無理取鬧一般的發問給激怒了那般接著回應道,聲音都沒忍住高了一個度。“穩定和了解自身的威茲曼偏差值才能更好地控制自己的力量,這不是每一位王權者都需要去盡的責任和義務嗎!不得不為此來和您見面,看到您這張野蠻人的臉已經夠令人惱火的了,居然還會反過來被您說教……而且什麽叫我是專程繞路的,我是執行任務途中恰巧路過了這裏,看不下去您把可貴的時間用來做白日夢上,好心多給您留了些時間而已……”

當然還少不了——只會在自己面前露出更為真實,更接近於宗像禮司個人的一面的……

令他倍感懷念,先前再聲嘶力竭也無法再度去擁有的,只屬於他周防尊一人的親密感和占有欲。

尊只是無聲地笑,手指同時覆上了禮司的臉頰,指尖穿過了他後腦勺那裏的頭發。在禮司還沒來得及將自己所有的話說完之前,他已經抵著禮司的後腦勺向下一壓,瞄準了禮司的嘴唇就咬了上去。

他在觸碰到這份溫熱的實體的時候還是沒忍住渾身一發顫。太真實了,他的舌尖都能觸碰到那上面淺淺的一層紋路,而且他不知道禮司是換了個唇膏還是啥,上面附著著的那股香味似乎比以往還要來得濃;他就這樣幾乎是出神地吻著禮司的嘴唇,可還沒來得及得寸進尺般將舌頭再往裏探一點——“啪”一聲,尊感覺自己的臉不受控制地往一側歪了過去,更是有一股像是要把他的神經都給吞進去一般的鈍痛感沿著臉頰那側散了開來,震得他的耳邊都開始嗡嗡地叫了起來,跟有只驚天大蚊子出現在那裏一樣。

“哦呀?失禮了。您臉上有只蚊子。”

禮司看著尊臉上那個清晰可見的巴掌印冷冷地說道,那只指尖都快飛出藍光來的手也是依然停在空中沒垂下去。

尊也是耐心地保持著這個歪著腦袋的姿勢,瞳孔轉過來繼續望著禮司。後者並沒有露出明顯的被激怒的神情,雖然鏡片後那雙放大了又跳動著的瞳孔和那被他咬住了的嘴唇還是暴露了一些什麽。宗像禮司依然是他熟知的那個宗像禮司,一個將就事論事、嚴格律己當做重中之重的合格的成年人,輕易地爆發或者是失控,尤其是在非私人場合見他這副樣子更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而他唯一的例外就是自己周防尊本人——還是從禮司的角度來說,自己在剛剛莫名其妙被占了便宜,甚至是吃了豆腐的情況下。

太真實了,禮司這副還在做著隱忍,但難免會讓自己想變相接著逗逗他的樣子也是,他嘴唇上的觸感也是,甚至是那股現在還沒散幹凈的痛感和眩暈感也是,尊估計自己臉上那個都快紅成他的發色了的指印更是——這一切,他能觸碰和感知到的一切都是再圓滿的夢境和記憶裏都比擬和取代不了的東西。

他就這樣子看著禮司笑了。真真正正釋然無比地,肩膀都要抖一抖地放聲笑了出來。

“有什麽好笑的?您剛開的那個玩笑可是一點也不好笑,甚至更令人反感了。真是一個趣味和性格同樣惡劣的家夥啊……吠舞羅的周防尊。”禮司罵道。尊都能看到他手背和額頭上鼓出來的青筋了。

“打只蚊子你至於帶著王之力往我臉上掄巴掌嗎?還是說你生氣了?SCEPTER 4的宗像禮司?”

尊還在笑,甚至笑得更大聲了。他甚至感覺自己的眼尾都蹭上了一些水霧一樣的東西,只是它們很快就在夏日蒸騰的熱浪中蒸發不見了。

他剛想停下來喘口氣,又是“呲啦”一聲——禮司伸手一把拽住了尊胸前的那個六芒星的掛墜,連著他領口的那塊布料一起拉到了自己的面前。

“我再和你重申一遍,周防。豎起你的耳朵給我仔細聽好了。”禮司瞪著尊警告著,至少是用他的方式警告著;尊都能聽到他的聲音裏隱隱的嘶氣聲,真的跟只炸開了毛的大貓貓一樣。“不要對我開任何惡意的玩笑,也不許對我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否則的話別怪我直接就地扭斷你的脖子,甚至是把你大卸八塊拿去警示眾人!畢竟也只有我敢,也有能力做到如此地步。”

“是啊……只有你可以。”

蟬鳴聲恰到好處地戛然而止了。禮司就這樣在尊那瞬間蓋過了周圍其他聲音的,如此簡單卻如此有力的幾個字中頭一次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他望著自己眼前的那片海——那片只能停留在尊眼睛裏,更是將所有的熱度都鎖在了自己身上的鎏金色的大海,這周圍再高的熱度也織不出半絲能與之抗衡的認真與熱切的實體,而且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現在包裹著自身的熱度也要比以往的任何時候來得發烈和不受控。

“所以你更是要切切實實地將手夠過來,直到觸到我為止啊……宗像。在那之前可別再松手了。”

尊向前一伸手,觸上了禮司一側的臉頰。他的掌心此刻也是積上了一層熱氣,捂得禮司那側的皮膚都開始隱隱發紅了起來;他就這樣子托著禮司的臉望著他的眼睛,留念著自己的掌心和指尖停留著的這份不會褪下去的溫度,這份在那個飄雪的時節,他用再燙的體溫和再熾熱的火也尋不回來的生命。

“……您可真是有夠莫名其妙的。我們現在不就在彼此觸碰著嗎?”

一陣幹瞪眼的沈默過後,禮司還是抓過了尊的手指放了下來,一邊收回了自己的身體。

“而且我早就和您說過了我很忙,誰有這個閑工夫一直抓著您不松手啊,又不是您衣服上的那個線頭……那麽,如果您膽敢於今晚我們約好的時間放我鴿子,那我會把剛剛所說的一切直接在您身上實施一遍,說到做到!以上。”

禮司邊推眼鏡邊原地一個轉身,他制服靴的跟在公園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漸行漸遠的“噠噠噠”。不知道是不是一直俯在尊上面幫他擋陽光的禮司受到了更多夏日毒辣辣的陽光直射,還是單純因為尊的手太燙了,禮司扭頭的那個瞬間尊看到他的耳根是隱隱發著紅的,跟又是被一只蚊子叮了個鼓包一樣。

尊就這樣保持著這個靠著椅背的姿勢,看著禮司頭也不回地逐漸消失在自己的視野盡頭。

然後他低下頭去,翻找起褲袋裏的煙盒來。他把煙盒敲開時還情不自禁地“呵”了一聲——幾乎是滿的,裏面鋪著的還是吠舞羅不遠處的那家便利店裏出售的一個夏日限定的口味,那種在寒冬補也補不回來的味道。

他拽出一根來咬上。在尊保持低頭這個姿勢的時候,有一滴從額前滲出來的汗水冷不丁地滑進了他的眼睛裏,刺得他的眼眶跟發炎一樣抽痛了起來。

他順著這股清晰的痛感再次閉上了眼睛;而等他再次睜眼的時候,眼前依然是這個熟悉的公園的一隅角落,太陽似乎是又變熱了一個度,熱氣從地面上蒸騰了起來,把這一片他都快看膩了的風景燒成了一片在視野裏不停晃動的蒸汽。

好熱,好困,好真實……尊咬著那根煙的末端,在那陣還沒燒起來就已經壓得他舌尖隱隱發麻的薄荷味中緩緩地接受了這個玩笑一樣的事實。

這周圍的一切都是現實。他回到過去了。

他帶著宗像禮司死去的記憶和遺憾,回到他還活著的,那個一切都還來得及的過去了。

> > > > >

吠舞羅也應了那股“循序照舊”的感覺,儼然一幅和周圍的溫度一並熱鬧地揮發著使不完的精力的景象;尊才剛推開酒吧的門,那陣風鈴碰撞的清脆聲還沒來得及收尾,一個啤酒瓶直接擦著他耳邊的空氣飛了過來,差點沒給他臉上那個好不容易退了下去的巴掌印又割一道新鮮的口子出來。

他眼睛都不帶眨的,隨便從身上的某個地方燒了團火出來;而那個玻璃瓶都沒來得及在地上碎開,就這樣帶著裏面還留了層底的液體融化在了尊周圍的空氣裏,連一粒碎裂都沒留下。

“鐮本你這個白癡!我要你拿的是可樂!別以為都有氣就可以隨便拿點什麽來糊弄人啊!”

“八田哥你的反射弧也算是有夠長的,一瓶都被你噸噸完了才反應過來不對勁……話說你未成年人能飲酒嗎?沒問題嗎?”

“我十九了!說誰未成年人呢,信不信我宰了你啊!”

“你們兩個……給我適可而止!都過來向吧臺道歉!造成了這道劃痕的更是要在這裏就地磕頭!”

尊看著扭打在了一起,準確來說更像是美咲單方面死拽著鐮本的領口差點給人家勒斷氣那般使勁的兩個人還沒分出個勝負,就被吧臺後面冷不丁地竄出來的草薙一手一邊地揪住了耳朵;兩個人這才老實不已地跟兩只不斷撲騰的兔子一樣一左一右地嗷嗷大叫,卻依然乖乖對著桌面上那道要以特定角度才能看出端倪,雖然是嶄新出現的劃痕鄭重地低下了頭,那聲本來也跟蚊子叫一般的“對不起”也被草薙那聲“大聲點!”給嚇得直接變成了聲嘶力竭的“草薙哥對不起!原諒我們吧!”。

他有多久都沒去關註這些同樣真實無比地出現在自己身邊的,日常卻又鮮活無比的生活剪影的一部分了呢?大概是繼那個冬日之後吧,它們也只是砰砰撞擊著自己那顆閉塞如懺悔室般的心的外墻,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可以透些許光亮進來的豁口;而如今的尊聽著這些依然可以和“聒噪”畫上等號,仍然震得他的太陽穴都在隱隱發疼的聲音,卻只是在那陣同樣溫柔地把他裹了起來的釋然感中輕輕地笑了笑。

他往吧臺邊走了過去,那幾個總算是發現自家的王回來了的孩子也是紛紛坐正了,此起彼伏的“尊哥!歡迎回來”響亮不已地朝著他湧來。他還順勢揉了一把也算是反應過來自己剛大手一揮卻遲遲不見了的啤酒瓶去哪兒了,整張娃娃臉差點漲成和他那頭橙發一個顏色的美咲的腦袋,由著他們十分知分寸地將空閑和安靜的吧臺區域全部留給了自己,然後穩妥地單手接過了草薙給他甩過來的一杯波本酒,跟接了個冰球過來那般絲滑。

“怎麽回事?你買個煙是買到外太空去了不成,大將?”草薙邊點煙邊順手甩給了尊一根,在煙霧中笑著開了口。“還是說又跑去哪裏惹是生非了?要是我過段時間從世理醬那裏聽到了一些什麽,小心我也對你不客氣啊。”

“沒有。”尊嘟囔著瞪了他一眼,後者只是甩給他一串意味深長的哈哈哈。“十束和安娜呢?”他掃了一眼少了兩個人頭的周遭後問道。

“安娜需要一頂新的太陽帽,人家可不能在海邊白白曬黑啊。十束帶她出去買了,現在應該也快回來了。”草薙邊抖煙灰邊回答道。

“海邊?”尊一臉困惑。

“餵餵……睡迷糊了嗎?我們一年一度的海邊合宿啊。”草薙露出了一個無奈的笑容。“過兩天就出發了,一向喜歡一拖再拖的你是不是也該開始收拾東西了?另外別忘了今晚開會清點預算啊,這麽多人預計的開銷可得好好算一算。我可不想當家具還天價賬單。”

啊……原來他倒回來的節點是在這裏啊。雖然具體哪一天他還是回想不起來,並且草薙也沒察覺到自己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尊咬著他的煙思索著。

“今晚我有安排了。”這句話還是搶先一步從他的嘴裏蹦了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