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是兩個人例行的補課環節，陳玥洺本來早上就打算去祝喻琛家裏的，但是院裏突然臨時通知要開什麽宣傳會，要求全體參加，尤其是大一新生，陳玥洺沒辦法只能等到散了會再去了。

散了會，已經快要中午了，陳玥洺告別室友出了會議廳就打電話給祝喻琛，他很快就接通了。

“你開完會了？”

“對，我剛出會議廳，聽的快困死我了。”

“那我現在去接你。”

“別了，路上那麽厚的雪，騎車多危險啊！我坐公交車很快就到了，還安全。”

祝喻琛隔著電話聽著她踩雪嘎吱嘎吱的聲音，剛想再說點什麽，大門那邊突然傳來了動靜。

他疑惑的嗯了一聲，從客廳的沙發起身往門口走，想去看看怎麽回事。

喻瀾剛好收了鑰匙推門進來，一擡眼，迎面就看到了手裏還拿著手機的祝喻琛。

兩人四目相對，氣氛忽的尷尬冷重起來。

陳玥洺隔著電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卻聽見了祝喻琛短暫的一聲嗯和現在異樣的沈默。

“祝叮當？怎麽了？怎麽不說話？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沒事。”祝喻琛從喻瀾身上收回了目光，轉身往剛才坐的沙發那裏走，語氣還跟剛才一樣，“我媽來了。”

“你在跟誰說話？你女朋友嗎？小潔跟我說你談戀愛了，還真是啊！那個女孩子是誰？”喻瀾楞了一下後也立刻皺起眉跟在他身後，進了屋，一連串的厲聲逼問著。

祝喻琛充耳不聞，繼續用那種柔和的語氣對電話說，“那我先掛了，我一會下樓去接你。”

“我都聽到了，你別掛。就這樣，行嗎？你好好跟她說話，不要吵架。”陳玥洺在那邊輕聲說。

“好。”祝喻琛也不介意，應了一聲，把手機通話音量開了最大，扔在沙發上。

他回頭，雙手插兜，冷漠的看著眼前的女人，“你怎麽又來了？”

“你在跟誰打電話？”喻瀾盯著他，繼續揪著這個問題不放，她從來沒見過祝喻琛這麽溫和的對誰說過話。

“陳玥洺啊，你給我請的家教。”他懶懶的回答，沒等喻瀾點點頭，松下一口氣，他又繼續淡淡的補充，“也是我女朋友。”

陳玥洺的腳步猛然停下，沈默的站在原地，握著手機的手也一下收緊。

“你說什麽？！”喻瀾立刻提高了音量，瞪著他。

“聽不懂嗎？”祝喻琛不耐煩的說。

他這個態度徹底將喻瀾的情緒從失控的邊緣推了出去。

她用力把手裏的鑰匙摔在地上，聲嘶力竭，“我給你請家教，是讓你好好學習的，不是讓你禍害人家跟人家談戀愛的，你為什麽就不能學好呢？！”

這句話一說出，祝喻琛突然就覺得心裏涼了一下，心底那份本就殘存不多的對於母愛的最後的一絲絲期望也隨著這股涼意消散了，這樣涼著，他整個人卻輕松了起來，從前讓他喘不過氣來的愛與恨，奢望與渴盼，都通通不覆存在了。

無所謂了。

我在他心裏是個多餘錯誤的人。

我在你心裏是個禍害。

那我憑什麽還要讓你們這樣對我？

祝喻琛輕輕笑了一下，擡頭看著喻瀾，表情平靜，“因為沒人教過我啊，你說是我媽，可你教過我嗎？你管過我嗎？你沒有告訴過我什麽是對是錯。”

喻瀾沒有聽進去他的話，只一手指著他，厲聲道：“你現在就跟人家分手，你別耽誤人家！人家是個好孩子，你跟人家說清楚。”

“憑什麽？你憑什麽管我？”祝喻琛沈下聲音，“你跟他，都可以拋下自己的孩子不要，去跟別人結婚，還美其名曰選擇自己的人生。憑什麽我就不能選擇我自己的生活？當初拋下我不管，為什麽現在又要回來對我的人生指手畫腳？我十八年來過的生不如死，好不容易透著陳玥洺看到一點光，憑什麽我要放手？我也想好好活下去啊！可我活下去的阻礙，全是拜你跟我爸所賜。是不是我死了你們才甘心？”

自從父母離婚後，祝喻琛從來沒有對喻瀾說過這樣多的話，他一直對她是一種冷漠疏離的態度，可今天，他一股腦的把心裏話全部吐了出來。

喻瀾被這一番話砸的楞在原地，他的話說完，沒有人再出聲，屋裏靜的只能聽到祝喻琛急促的喘息聲。

陳玥洺拿著手機安靜的聽到這裏，心裏已經難受的發疼了，她也顧不上雪厚路滑了，擡腳就往公交車站跑過去。

寂靜的客廳裏。

囁嚅了半天，喻瀾才輕輕出聲叫他的名字，“小琛啊……”

“你別叫我。”祝喻琛低聲打斷他，“其實我有件事一直一直一直都想不明白，今天我很想問問你，我哪裏做錯了嗎？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我生不如死的想了十八年，真的是想不明白，我哪裏錯了嗎？”他的聲音帶了哽咽，尾音還微微顫抖，這句話說完，他扭頭直直的看向喻瀾，無比諷刺的輕聲喚她，“嗯？媽？您可以告訴我嗎？”

喻瀾聽的心裏一抖，遲到的負罪感與愧疚鋪天蓋地的席卷了她的心，她流下眼淚，往前一步，想去拉祝喻琛的手，“對不起，是媽媽對不起你。”

祝喻琛擡手躲過，啞聲說：“你還沒回答我。”

喻瀾驚訝的擡頭看他，他平靜的回視，眼裏全是冷淡和固執，這種冷淡跟從前的厭煩和抗拒的冷漠截然不同，是一種已經無所謂，不在乎的冷淡，讓她覺得眼前的祝喻琛都陌生起來，不知道為什麽，她心裏突然一慌，忽然有種要失去他的感覺。

這種感覺讓她害怕起來，於是她搖搖頭，急切的回答他，“你沒錯，你從來都沒錯，是我跟你爸爸錯了，是我們的錯。”

“這樣啊。”祝喻琛點點頭，竟然釋然的笑了起來，“她也這樣說，我什麽都沒做錯，是你跟他錯了，這些年來，我一直用你們的過錯來懲罰自己，我活得很累，有時候都會覺得活不下去。可是，我什麽也沒做錯啊。所以我也不必再去受那些苦了。該受苦的，是你們。”

喻瀾心裏更加愧疚，她抓住祝喻琛的手，“小琛，都是我跟你爸的錯，這些年來媽媽一直很愧疚，所以媽媽希望能彌補你，媽媽真的沒有要害你的心思。”

祝喻琛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可你已經傷害到我了，要是想彌補我，就請您不要再管我了，您和您的新的家人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生活裏，就是對我最大的彌補了。”

“小琛？！”喻瀾不可置信的瞪大雙眼。

祝喻琛沒有看她，轉身走到門口拉開大門，“您走吧，以後不要再來了。”

“小琛啊……”

祝喻琛面無表情的保持著拉門的動作，並沒有要再回應她的意思。

僵持了一會，喻瀾只好伸手擦了擦眼淚，慢慢往門外走，剛邁出門，身後突然響起祝喻琛淡淡的聲音，“還是要謝謝您，給了我生命，還有，讓我遇到陳玥洺。”

話音剛落，喻瀾扭頭，門已經在她身後關上了，聲音不大，卻決絕而又堅定。

她本以為他說的是一番氣話，怎麽可能會不再見她，可直到現在，她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或許，他以後真的不會再見她了，兩個人淺薄的母子緣分，似乎真的已經消耗殆盡，走到盡頭了。

她再次落下淚來，對著這扇關上的門楞了一會，又輕輕說了句，“對不起。”

可沒有人聽了呀。

就連她剛剛那幾句對不起，祝喻琛雖然聽到了，但也只是聽了聽而已。

輕飄飄的幾個字，上嘴碰下嘴唇就能說出的一句話，有什麽意義呢？

為什麽該說的時候不說呢？

有些東西遲到了，就永遠都無用了。

重覆成百遍，彌補上千倍，也無濟於事。

當初決意拋下的，永遠不會在原地等你，又憑什麽在原地等你呢？

祝喻琛關上門的那一瞬間，有種解脫的快感，他走回客廳，拿起沙發上的手機，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電話已經被掛斷了。

他再次把手機一扔，在沙發邊盤腿坐下，安靜的等陳玥洺來找他。

陳玥洺其實是聽完的了，除了祝喻琛在門口說的那句話離得太遠她沒聽到以外，其他的她全都一字不落的聽到耳朵裏。

聽著他那樣的話，她只想以最快的速度沖到他面前，抱抱他，緊緊的抱住他。

陳玥洺一路沖到祝喻琛家門口的時候，喻瀾已經離開了，她直接忘記了門鈴，伸手用力的拍了拍門，大聲朝裏喊：“叮當！是我！快開門！”

門開的很快，因為祝喻琛就在等著她。

門打開之後，一看到門裏笑瞇瞇的祝喻琛，陳玥洺的眼眶就紅了，她朝他張開雙臂，祝喻琛幾乎是在同時就撲了過去，將她用力的抱在懷裏，陳玥洺收緊雙臂，落下眼淚，“祝喻琛，你在等我嗎？”

祝喻琛也抱緊她，“嗯。我一直在乖乖等你。”

“我愛你。”陳玥洺輕聲在他耳邊說。

祝喻琛吸了吸鼻子，彎下腰，臉埋進她的頸窩，聲音也帶了淚意，“我也愛你。”

我就只有你了。

我也愛你。

愛到讓我覺得活下去似乎也沒有那麽痛苦艱難了。

祝喻琛在心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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