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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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天已然黑了下來, 白芒發現金情房間未燃燈,猛然驚覺。

糟了,中了餘夏的計。

她慌亂的轉身, 正好撞上迎面來的金情。

“阿...情,我剛剛...”她在地牢和餘夏說的, 都聽見了?白芒咽了一下口水,臉上流露出懼怕的神色。

金情嘴角蕩出一抹笑, 和別人開心要笑不同,她這一笑多半是沒有好事。

“阿情, 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你不要中了餘夏挑撥離間的圈套。”

“我給你解釋的機會。”金情面上沒有表情,看不出喜怒,卻拿出一根比匕首細一些的鑄鐵錐釘, 好像在說,解釋得不好, 就等著它來伺候。白芒心驚,那種懼怕是從內向外、怎麽掩飾也掩飾不掉的。

“我, 我讓人欺負王慕傾, 只是為了你...”話未說完, 尖銳的錐釘就捅了上去, 白芒瞪大眼睛看著,鮮血滴答滴答掉落在地上,她臉色煞白,聲音嬌柔,“阿情...”

“你怎麽和餘夏的想法一樣, 那麽蠢!”金情冷眼,她剛剛和餘夏所說非虛, 她是真的毫不在意白芒對王慕傾做了什麽,她不在意王慕傾受到了什麽傷害,更不在意白芒的品格如何,她厭惡的只有一種。

“不聽話的狗!”金情手腕轉動,錐釘倒刺機關打開,輕輕一勾都能讓人暈死過去,大量血液毫無節奏的啪塔啪塔掉到地上、鞋面。

“啊!”疼得白芒臉色如白紙一張,她淒切的懇求,“我錯了,阿情...我錯了...我不該不聽你的話...我不該”動了殺餘夏的念頭。

時光回溯到那一天,那時的白芒並不在京城,她收到手下的消息時,王慕傾已和餘夏成親了,她近於發瘋的邊緣,口中念著不可能,這不可能,她書寫了一封又一封信,有給手下的,也有給金情的。她一會兒想讓手下殺了餘夏,一會兒又撕毀信件,勸告自己別多想。她的情緒反反覆覆,一直期待金情的指令,又害怕真的收到。

沒等多久金情的飛鴿傳書到了,紙條上寫了簡短的幾個字:

【你什麽都不要做,勿要動餘夏。】

她確定這就是金情的筆跡,上面還有只有兩人知道的加密暗號,但得到指令的她卻比沒收到時更慌了,惱怒沖昏了頭腦,即便她最知道不聽金情的話的後果,但她還是僥幸的做了。

金情此時歪著頭看著白芒,這動作像個不谙世事的少女,可表情卻像毫無憐憫之心的魔鬼,金情笑著,笑得是毛骨悚然,讓人心顫膽寒。她在白芒耳邊輕說:

“誰也不能動我的棋子!”她後退半步,手一勾,錐釘拔出像是揪出木塞的瓶口,大量血跡噴湧而出,連帶出倒刺刮出的碎肉。

白芒狗摟著,用雙手用力去堵住腹部的血窟窿。

那畫面簡直觸目驚心,讓人不忍直視。而剛巧看到全部經過的秀兒和幻秋早已嚇得渾身打著哆嗦。她們看著金情過來更是如兩個抱頭鵪鶉。

“我餓了。”金情冷冰冰的撂下一句。

“我們馬上吩咐廚房做飯。”秀兒還勉強能保持鎮定。但沒有心裏預期的幻秋早已嚇得不成人形,她像是一個面條,腳底發軟,任憑秀兒如何撈都撈不起來。幻秋看見金情張開五指,新鮮的血液順著指縫流過了手掌,劃過小臂,她臉上湧現一種怪異的滿足感。

“今天我要吃豬血糕!”

幻秋聽後幹嘔起來。

其實這些年,按時間來算,陪在金情身邊最久的不是王晉和、白沂瑤,更不是白芒,而是秀兒。她理應該是最了解金情的人,但偏偏她連金情的存在都沒察覺到,即便有時候金情會故意露出一點破綻。

比起熟悉的秀兒,新面孔的幻秋更讓金傾感興趣一些。她十分喜歡看幻秋因為懼怕而哆嗦說話的模樣。

金情換下沾滿了血汙的黑衣,洗了個舒舒服服的澡,她嫌棄的扔掉捧給她的嫩綠色紗裙,“你,去拿一件黑色的外衫!”這話是對著幻秋說的,幻秋有些發懵,因為她從來都是做些端茶倒水的差事,像挑衣這種事向來都是秀兒姐姐做的。

作為王慕傾的貼身丫頭秀兒,她最清楚衣櫃裏面根本就沒有金情穿的黑色衣服,但她這個時候說話簡直是觸黴頭,思量再三,她想或許幻秋隨便找一件黑衣來應付交差就可以了,因此便沒開口。

“要新的,沒上過身的。找不到的話,要你的命!”金情擺弄著手中的鑄鐵錐釘,那話語分明不是開玩笑。

秀兒帶入自己要是遇到這種要求會怎麽辦,她想大概率會跑到成衣店去買一件。

“給你半盞茶的時間。”金情的話封死了最後一條生路。秀兒提了一口氣更不敢多言了,她同情的看著嚇軟了腿的幻秋跌跌撞撞的跑去金情的房間...

秀兒心裏暗嘆,眼下似乎只有一個辦法,跑。

可跑又能跑多遠,這麽一個惡魔對待盡心盡力為自己做事的白芒都能下狠手,還有什麽做不出來,她甚至覺得金情是知道屋子裏並沒有黑色的衣服,她就是故意為難幻秋的。

秀兒慶幸,還好此刻面對這個難題的不是自己。

半盞茶的功夫,幻秋是哭著跑回來的。“小姐,沒有黑色的衣服。”她的聲音帶著顫音兒~~~鼻涕一把眼淚一把。

“在我動手之前,我再給你說一句話的機會。”

聽此,幻秋的眼淚成股的往下流,她鼓足畢生所有的勇氣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那...小姐,我求您,殺了我之後,能不能找個人每天給姑爺送飯,姑爺在地牢裏沒飯吃會餓死的...”幻秋打著哭嗝,一梗一梗的說完。

一個人要被殺,不求饒,還要給別人求情?

“你喜歡餘夏?”金情歪頭問。

“啊?”幻秋被問懵了,“我...我...我喜歡...姑爺,也喜歡...小姐啊!”

呵,喜歡?真是有趣。

“你喜歡王慕傾,王二娘?還是後來的那些個?”

“不都是小姐你麽!”幻秋哭嗝打得都要抽過去了,她腫著眼睛小聲嘀咕,“小姐,你不是讓我說最後一句話麽!我都說好幾句了。”還真是頭一次見到催人殺自己的。金情看著幻秋鼻涕眼淚混在一起都順著下巴流到了脖頸,臟兮兮的樣子,頓時沒了動手的欲望。

“既然你喜歡我,那以後就留在我身邊伺候好了!”

“啊?”幻秋大鼻涕都拉絲了,腫著核桃眼。

“你在害怕麽?”

“沒有害怕...我開心,我真的開心。”幻秋哭得更大聲了。

______________

“開心?眼睛都哭腫了還開心,看來我得教教你怎麽說謊話才行。”餘夏一邊吃著美味的糕點,時不時的擡頭看看把腦袋湊近地牢小窗口的幻秋。

“我是真的開心...”是真的開心,也是真的害怕。

“幻秋,你和我不同,我是她的伴侶,就算她傷害了我,我也認了,但你沒必要讓自己活在危險之中。”餘夏清楚的知道金情是個危險的人格,不再像其他的人格那樣,只要報之真心就能換來親近。

金情她陰冷、無情、嗜血,在這樣的人身邊,就算是餘夏也難免打怵。

“幻秋,你還是別在她身邊伺候了,要不,回京城吧。”

“可是那就沒人給你送飯了...”

“放心,我餓不死的!”那把鎖看不住她,自從孫堇死了,也沒人看著她了,她有時候甚至可以偷溜出去活動活動筋骨。

“可是,我在小姐身邊伺候的話,就可以幫你說好話,這樣姑爺你就能快點出來了。”幻秋說得認真,她哭腫了的眼睛此刻還是如此明亮。

“所以你是因為這個才開心的?”

幻秋點點頭。

餘夏心中一暖,她看著手中還有的半塊糕點,是她喜歡吃的那種,她喃喃,“幻秋,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肯冒著風險,甚至是生命受到威脅,還要幫她。

“那是因為姑爺對我好。”

好麽?餘夏對她,其實也只是比其他普通的家仆好一點兒,過年給的紅包多一些錢而已。論關註度,她不及蕭山、高能,甚至不如餘夏不怎麽待見的熊然。這樣看來,也不到要豁出去性命回報的那種好吧。

“幻秋,我有老婆的!你可千萬別是喜歡我什麽的,怪奇怪的。”

“沒有...我只是...”幻秋紅著臉頰,咬著嘴唇,想說什麽最後又沒說出口。

夜已深,屋裏已熄了燈,幻秋輕手輕腳的爬回被窩,生怕擾了旁邊的秀兒,卻不知秀兒幽幽開口,“別以為小姐變得瘋癲,姑爺就會去喜歡你。你一個奴婢,別做夢了!”

“我不是...”幻秋小聲的說著,可那邊秀兒翻了個身,以背對著她,並沒有想聽她解釋。

黑暗裏,幻秋摳著手指,其實她真的沒有那樣的想法,她怎麽敢去喜歡姑爺,又怎麽配呢!可能在餘夏看來她待自己的也不算什麽好,但在她前面十幾年的人生當中,餘夏就是待她最好的那個人。

諷刺麽?可笑麽?或許可憐麽?

幻秋比熊然、秀兒、高能都幸運,她有家,有父母,她的兄弟姐妹也沒有因為貧窮而買不起藥,但又能幸運多少。幻秋自記事起,她就知道自己是不受寵愛的小孩,因此她變得更懂事,更聽話,她以為因此能獲得一點寵愛。

她第一次崩潰大哭是在人牙子和父母談價錢時,她清楚的聽見母親說自家二丫頭懂事聽話,讓人牙子再加一些錢。

她抓著門框不肯走時,哭鬧著問母親為什麽。母親嘆氣的說,“秋兒最乖,以後好好聽話,在外不容易,遇見好東家可要努力的幹活,要是遇見不好的...”母親沒有說下去,因為她清楚的明白賣出去後,訂上賤級的標簽,就如同貨物一般,可以無限循環的買賣。

“為什麽啊,娘!”

為什麽,為什麽賣她,為什麽偏偏就賣她。她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為什麽他們就能留在家裏,她不願意相信那個殘忍真相。母親說姐姐性格潑辣,要是賣她能鬧得大家都雞犬不寧,弟弟是男娃長大能種田,賣力氣。妹妹太小賣不上價,而她最乖,最聽話,就最適合被賣?

她最乖,會在父親耕種回來送上一碗水,會在母親勞累時給她捶肩,她最懂得心疼和體貼別人,她會在哥哥懶惰不願劈柴時,幫忙做完,也會在不聽話的姐姐和鄰村的哥哥出去幽會被發現而挨打之時,把自己饅頭給姐姐。

父親常指著哥哥鼻子說他不如妹妹,母親也會埋怨姐姐沒有她懂事。然而這番誇獎之後是什麽呢,是父親依舊會偷偷給哥哥錢,哥哥徹夜不歸,第二天身上總有刺鼻的脂粉味,她年紀小,但不代表她是傻子,她知道哥哥去逛了窯子。而蠻橫的姐姐每次打罵完母親後,也總會填一件母親親手做的新衣。

他們從來不會送她禮物,因為他們知道她懂事聽話,知道她不計較,但他們不懂、根本也不想懂她不計較的原因。

“這丫頭平時很懂事呢,今天怎麽和個倔驢似的。”父親掰開她的手指,對著人牙子露出難看的笑臉。

當那扇每天出入的門被關上之後,她知道,她沒有家了。

買賣、試用,退回,在人牙子那裏幾次三番,過程中,她就沒有遇見一個好東家,後來輾轉入了王家,她給餘夏當使喚丫頭。可能是遇見的人都很糟糕,才襯得不打罵、不罰錢、不動手動腳的餘夏成了她最好的東家。

每次別人提起自家事情,順嘴問她的時候,她總說自己是孤兒。可在許多夜深人靜的夜晚,她還是會想他們。因為即便是再差的親人,也好過沒有親人,孤零零的一個人。

過年,餘夏給她包了一個大紅包,五十兩銀子,加上之前餘夏賞她的,她有一百兩。而當初父母賣她時,只為了不到二兩銀子。

常從別的丫鬟小廝那裏聽說,過年拿著賞錢回家是很風光的事,能賣給人家做奴婢的通常都是家裏面最不受寵的那個,而拿著東西風光回去探親,家人的態度會來個大轉變。

那是一件很唏噓的事。

除夕夜那天,她請了一個時辰的假,抱著滿滿的東西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想過再見父母、兄弟姐妹的無數場景。她盤算,父親會說她出息了,長大了也標志了,她會讓自己機靈點勾搭一下東家,爭取做個同房丫頭,生個一男半女。

母親央求著,讓她給哥哥也找個好差事吧。

到時候,要怎麽拒絕呢?或許也有一種可能是,她被賣了後,他們都很想念自己呢。

然而,到了家門口時,她楞住了。

那裏只留下破敗的房子,空空如也。

她的家人半年前搬走了,甚至沒有找人告知她一聲。

她渾渾噩噩的回到王府,走近院子裏時,她聽見餘夏吩咐別人,“這兩種點心,留出兩份來,等蕭山、幻秋回來,給他們嘗嘗鮮。”

就只是這麽一句讓幻秋頃刻間淚崩,她服侍的主子姑爺,餘夏,她那麽有錢,她一天有那麽多事要忙,她要顧生意買賣,她要顧愛人生活,她要抽時間看書、學習,她要應對各種突發的危機,她身邊有那麽多人,勤勉的跟班蕭山,還有那麽多那麽多厲害的人。她為什麽還能記起來自己那麽小,那麽小的一個人。

在幻秋的生命裏,餘夏是對她最好的人,她最重要的人。

但要說哪種感情,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反正不是男女之間那種,她不想和她有什麽肢體接觸,看見餘夏和小姐恩愛親昵,她也不會嫉妒,反而覺得開心。她想要繼續像現在這樣,站在一旁伺候她們,看著姑爺小姐好好在一起。

她不知道這種情感算什麽,也不知道該怎麽歸類,但人世間既然有形形色色的人,有那麽多光怪陸離的事,為什麽不能有這種簡單的、溫暖的、只希望看著你好的情感。所以盡管害怕,她還是要留在金情身邊...

“小姐,這件黑袍合身麽?”幻秋小心翼翼的說道,“我按照姑爺給的尺寸去找裁縫鋪做的...還有錢...也是姑爺...給的。”

金情那雙眼睛只是看著她,她又嚇得渾身發抖,雙腿發軟。她咽了一下口水,還是鼓足勇氣說道,“姑爺...很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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