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關燈
第116章

回到王家, 餘夏先去書房仔細的拓印下鐲子的圖案,並把紙樣交給了高能,她囑咐高能讓他安排好家裏的弟弟妹妹後, 即刻動身去查陸裳鐲子的來源。

其實,這不是她第一次讓人查陸裳。年前, 冷月山莊的人已把最新調查的情況告知給她,然而想要的訊息還是一點也沒查到, 卻無心插柳般查到了陸裳的身世。

從調查結果上看,陸裳出生在富商之家, 她母親是父親的發妻,卻因她的出生而斷送了性命。幼時她也是被父親寵愛張大的,但十四歲那年,父親接受不了生意失敗含恨吊死在了院中的槐樹下, 陸裳還未來得及悲傷就被她的親哥哥賣到了歌姬院中抵債。也是在那一年,她被院中客人欺負之時, 幸得遇見了騎馬經過此地的大將軍餘知榮。

後來的事不難猜想,不外乎暗生情愫, 以身相許。餘知榮家中已有發妻, 又身有朝廷重務, 只留下身邊的親信照顧懷孕的陸裳, 有幾年陸裳是被餘知榮養在外面的,直到發妻家的勢力不如從前,他才把陸裳領進家門,但那時她們的孩子餘夏卻早已因疏忽照看而意外丟失。

直到十年前,餘夏才被找到, 一家人也能夠團圓。

單看這故事也是合情合理、符合邏輯的,但餘夏總覺得奇怪, 查得太容易也太清楚了,怎麽說這也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但沒費力氣查得這麽清楚就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一樣。而今天陸裳和王慕傾說的話也從側面打碎了故事裏的情節。

陸裳說那鐲子是祖母傳給她母親之後又傳給她,但調查出來的是她母親生下她後就撒手人寰了的,所以又怎麽把鐲子傳給她呢!

這麽看陸裳那身世本來就是餘知榮故意偽造的,為了就是把陸裳合情合理的綁在他身邊,又不被人猜疑。餘夏也根本不是什麽意外丟失,而是餘知榮把她藏了起來。

一對母子,孩子捏在餘知榮手中作為質子威脅母親乖乖聽話。孩子慢慢長大回到國公府後,那母親又被他變成了威脅孩子的籌碼。

這也能解釋通陸裳為什麽會對餘夏那樣冷漠了。她總是說著刻薄的話語試圖趕走餘夏,趕餘夏離開國公府,趕餘夏遠離自己。她想要的是讓餘夏徹底的失望,這樣餘夏就能完全不在意自己了,這樣餘知榮再威脅餘夏,餘夏就不必在意了。

這是她作為母親堅信的解救她孩子遠離危險的最好方式了吧!即使她的孩子恨她,她也是無怨無悔的吧!

餘夏藏在寬大袖口裏的手緊緊的攥著,“高能,別在京城裏查,去外地找有名的銀飾師父詢問那做工、圖案的再確定出處。”那種圖案花樣不常見,很有可能是什麽地方特有的花,也很有可能是代表著家族的圖騰花,她囑咐高能,“此去,越少人知道越好。”

“主子放心,此次出行,他們只會以為我是去為燕停閣精選美酒和菜品食材。”高能抱拳應答,第二天準備好了行囊,上了路。

疆土、地界那麽大,一個人、一匹馬這麽一走,再回來可能也是幾月之後了,但只求高能這一次不是白跑一趟,能夠查出一點有用的消息,餘夏背身站立,手不由自主的再次握拳。

高能的新年過完了,他踏上了找尋身份的旅程。但對於餘夏和王慕傾來說,這個年並沒有過完,反而是忙碌的開始!去完了國公府之後緊接著的第二天,她們跟著王晉和去了王慕傾的外公家裏拜年。

和國公府的日漸熱鬧相比,前丞相白松的家裏則是另一種對立的極端。從門庭若市到門可羅雀往往不需要多長時間,甚至可能是一夜之間。如今這副局面,已不能用簡單的世態炎涼來形容概括,因為各中關系覆雜多變,此時朝中官員各自盤算觀望,普遍認為白府越是淒慘冷落反而有利於白松成功脫身。

有人背地裏戲言,若是當朝誰和白松有仇,只需要在這新年之時跳出來,拿著幾個禮盒送到白松手上,這樣謹慎多年的老丞相總算是能有一個可以問罪的理由了,然而誰也不願意拿自己的仕途、名聲當賭註,畢竟當今的這位聖上的心思比他老爹還難猜,事到如今他們也看不懂,對於白松,聖上是想治還是想放。

“今日這裏沒有外人,都是自家人,就別講那些個沒有用的規矩了,大家同坐一桌吃個團圓飯吧!”白松的氣力不如從前,短短數日他的身子簡直成了皮包骨,以往挺直的腰板也逐漸佝僂,眼睛也不如從前清明,像是所有重病後的老人一樣,盡管頑強的活了下來,可身體仍舊脆弱不堪,似乎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一個噴嚏都能折斷他的骨頭。

一大家子人圍坐在一個大圓桌上吃飯確實有過年的意味,然而飯桌上氛圍總說不出來的奇怪。可能是頭一遭坐在一個桌吃飯吧,畢竟是大戶人家,以往應該也像是國公府那般男女分桌而食的。

除此之外,餘夏還發現一件事,白家那個欺負人的嫡孫小胖墩不見了,不光是他,連同王慕傾的那個大表哥一家人都不見了。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甚至沒有人提到過他們,餘夏雖然好奇,但因之前的“過節”也不方便打聽他們。

小輩要向長輩依次進酒並說吉祥話是每家的團圓飯裏不能少的,但當王慕傾把酒敬到舅媽之時,舅媽淡默的看著王慕傾,說了一句奇怪的話,“若是朗兒在的話,也該成親了!”話語說完,杯中酒水一飲而盡,而其他人臉色霎時變得鐵青。

“朗兒是誰啊?”餘夏知道王慕傾有個在軍營裏的表弟,但是和舅媽話裏說的年齡又對不上。

“是我表弟,他是舅舅舅媽的孩子,比我小一歲。”王慕傾回憶著,“他最喜歡跟著我玩了,每次過年他都要跟在我的身後,可是後來我再過來這裏時,他已經不見了,我找了府上所有地方都沒有看見他,我問舅舅朗兒去哪了,但他只是說,他害了病,過世了。”

王慕傾陷入痛苦的回憶中,在她的成長經歷裏,能有一個玩伴對她來說並不是十分容易的事,朗兒是唯一一個不怕她,不把她當成怪物的玩伴,他總是那樣活潑的跟在自己身後,表姐表姐的叫著她,那是她發生了變故後,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

見王慕傾心情低落,餘夏話鋒一轉提起旁的有意思的事來,這樣分散註意力,才令小人兒的眉頭得以舒展。

離開白府時天已黑了,白松的妻子劉氏不舍的握著王慕傾的手,她眼中泛著淚花囑咐著王慕傾要保重身體,女兒的早逝讓劉氏自責身為母親沒有給孩子健康的身體,如今她通過外孫女來捕捉自己女兒的殘影,同時不忘關心外孫女註重健康。

那手真的不舍放開啊,就像劉氏從來都舍不掉自己的女兒。旁邊的白松咳嗽一聲提醒著什麽。

“你看看,我這老婆子差點忘了這個。”她擦了擦眼中泛著的淚,拿出兩個紅包分別遞給王慕傾和餘夏。“這是我和你外公特意給你們包的,快快收起來,別被你爹看見了,我們可沒準備他那份!”慈祥的外婆這話說得又認真又俏皮,王慕傾和餘夏也聽話的收起紅包來。

“外婆,慕兒過些日子再來看你和外公好不好!”王慕傾甜甜得笑著,劉氏短暫的楞了一下後露出一個慈愛的表情,“好!”

王慕傾透過馬車的小窗拼命的向外面的兩位老人揮手告別,她說外面風涼,外公外婆快回去吧。外婆說著馬上就回去,但仍舊沒挪動腳步,她和沈默的外公一起,目光緊隨著馬車,聚焦到逐漸變得朦朧的外孫女臉上。

馬車遠了,王慕傾探出小窗子,遠遠的看著白府大門都變得很小,而變得更小的外公外婆卻還站在那個地方,遠遠的看去發現他們身形瘦弱得那般厲害,佝僂著身子那般的脆弱。

直到白府大門變成了一個小盒子,而外公外婆變成了盒子下面的一個小點,卻仍發現他們站在那裏目送自己離開。

王慕傾眼圈泛紅,“他們老了很多,從前一直覺得外公很高大,以為他永遠不會老。這次回來發現外公更瘦了,外婆的兩鬢都白了,明明之前還不是這樣的...”

“傾傾,等過了年,天暖和一些我們再過來看他們好不好!”

“嗯,那就等三月,那時我和外婆在院子裏賞樹枝新發的嫩芽,你陪外公在亭子裏飲茶,等到四月,我們還可以帶著他們去踏青,外婆其實最喜歡游玩了,但是從前外公總是那麽繁忙,一次也沒有陪外婆外出游玩。”這般說著王慕傾又沒有那麽難過了,她拿出外婆給的紅包開心的拆開來,那裏面的數目比去年要多許多,她很開心,又催促餘夏拆紅包。

“我以為你不在乎這些呢!”餘夏以為王慕傾從來都不在意錢,畢竟她什麽都有,可王慕傾卻說,“我當然在乎啊,並不在於錢多錢少,而是因為這是外公外婆給我的!”王慕傾催促著餘夏拆開紅包,而當餘夏看著自己手中的銀票時,她呆住了。

“謔,他們好偏心哦!給了你這麽多!”上面的數額是一千兩!是王慕傾那張銀票的十倍。

“也許這個才是給你的,他們剛才匆忙拿錯了。”

“才不是呢,這就是給你的,紅包上面明明寫著你的名字!”王慕傾撅著嘴,可她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是吃醋妒忌,反而比自己收到了大紅包還要開心,她俏皮的打趣說,“我知道了,他們是想用錢來收買你!這樣你就會對我好!別看他們老了,論精明你我加在一起可都比不過呢!”

餘夏看著手中的銀票說不出的滋味來,盡管她也曾見過滿箱的金銀,也曾見過更為珍貴的珠寶,卻還是覺得手中的銀票更有重量感。按照白松的情況來說,這可能是他一輩子攢下來的俸祿。可他們卻給了自己。

她好像懂了,王慕傾明明不在意錢,可是收到外公外婆的過年紅包那麽開心的原因。她好像也能懂得了那份傾盡全力的給予。曾經羨慕的東西,有一點奢望的東西,她好像也漸漸的看到了,摸到了,甚至說已經擁有了而不自知。

“傾傾,我發財了!”餘夏笑得那樣燦爛,她舉著銀票向王慕傾顯擺,王慕傾則笑瞇瞇的回她,“我一點也不羨慕,我有這個!”說著撩起袖口,露出手腕上的銀鐲。

漆黑的夜色裏,馬車上傳來陣陣歡笑聲,一對戀人在認真的討論著。

“傾傾,外公外婆喜好什麽,吃的?穿的?還是書籍?我就想說提前準備一下!”

“你怎麽比我還著急,離三月還有好些日子呢!倒是我一直在擔心昨天的事,娘親會不會被國公夫人為難啊!那可就糟了!”

“你不用擔心她,有人默默的守護著她的。我還是覺得外公外婆的事重要一些,我們準備什麽給他們呢,燕停閣的糕點,但是老人吃多了甜食好像也不大合適,綢緞?白府上應該也不缺吧,要不我們送他們個小動物怎麽樣...”

她們都知道老人所剩的日子不多,計劃著陪伴、游玩,卻不知道其實那一天就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那個轉身就是離別。她們並不知道團圓飯的第二天,老兩口悄無聲息的離開了京城。

沒有大規模的送別,只有白沂琳一人眼含濕潤的,扶著年邁的父母。

“爹,娘!就讓兒子送你們出城吧!”

“琳兒,莫要做這些了,快回去吧!你也不必為我們擔憂,落葉歸根,回到我們生長的地方本就是一件樂事!反倒是你,若聖上有天奪了你的官職,那是幸中之幸,若是沒有太多理睬你,你更要謹小慎微。若是有天升了你的官,那可就如我當年,時刻都枕在刀刃上了。”囑咐完兒子,他們帶著留戀上路了。

那條路上,白松走了無數次,他穿著朝服坐在八人擡的大嬌子裏每天上朝必經過這裏,他現在都還記得在街口拐角後的一路風景,然而這次拐角拐到了另一個方向,是出城的路。

城門口例行檢查時,年輕的官兵根本就不認識前任丞相,只以為馬車裏的衣著簡樸的老頭老嫗是普通百姓,他們不斷的催促他們快點走,別擋路。

馬車使出城門,劉氏還是沒忍住從窗口往回望,泥土路讓馬車更顛簸,劉氏輕聲感嘆,“這是我們來京城的那條路吧!”

白松閉目養神,但卻給了妻子肯定的答案,“是!”

回想當初,白松二十出頭的年紀,扛著大包小包,帶著劉氏初來京城,他們身上的幹糧吃光了,水也只剩下一點,妻子走不動坐在地上鬧著脾氣,他眼裏燃著希望對她說自己這次一定能高中,他會成為著京城裏面最大的官,他不會再讓她像現在這般辛苦。

那時的妻子不理解,只覺得他癡人說夢。他也不惱,只是把大包小包都綁在身上,默默的背起妻子。

“我知那些書本上的大道理說了你也聽不懂,那我就說點實際的,我們會在京城裏有一處大宅子,很大很大,有很多人伺候我們的那種,你每天有吃不完的肉包子,多到你看了都生厭的地步。以後我們有了兒子,他將來要娶一個世家女子,要是我們幸運還有個女兒,就招個上門女婿,我們一起生活。等我們老了,頭發花白的時候,每天就看著孫子、外孫女他們追逐打鬧,等孫子、外孫女長大,我們又看著他們成親,一大家子其樂融融,好不快活...”

哪怕到了現在,回首來時的路也不曾後悔過。

那時的選擇並沒有錯,只不過,如今,他們的時代過去了,而正在來臨著的是年輕一輩的時代。在最好的年紀裏,在煩惱和憂愁中熱烈的感受著幸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