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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心比天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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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心比天高

郝運來的名字喜慶,為人也有生活情志,在大男子主義盛行的北方小城家庭裏,郝運來會洗衣做飯,更是擅長手工,木工板凳、桌椅,不用圖紙,腦中建模,都像模像樣的打造出來。

家中小院的葡萄架在鄰裏鄰舍之間長得最繁茂,果實累累。

熱愛生活,手巧而勤快一定是優點,但在郝嘉母親秦芳芳眼中,這不值得一提。

小時候的郝嘉和郝運來關系親密輕松,遠超她和母親秦芳芳。

秦芳芳明艷出挑,猛一看上清冷高傲,接觸下來張揚熱烈,若不是那時候被迫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憑自由戀愛,秦芳芳定是看不上郝運來的。

東港礦務局三十年前是相當優越的單位,煤礦資源豐富,企業富有,職工生活也自如。

秦芳芳在財務部門做出納,和本企業普通工人比起來更體面,郝運來在基層管理部門,秦芳芳年輕時就要強,好面,穿得時髦,吃得講究,活得精致。

之所以嫁給郝運來,本是看好他的工作前途,以及對學識的崇拜。

郝運來是那個年代少有的大學生。

九十年代初,改革春風吹滿地,吹醒了秦芳芳的心扉,她比身邊大多數人更敏銳的想要捕捉時代機遇,而郝運來太遲鈍。

本以為郝運來有學歷有眼界,沒想到她還是太年輕了,不懂性格決定命運的道理。

郝運來工作認真但從不趨炎附勢,休閑時間喜歡釣魚,早早的過上退休生活,毫無升遷可能。

郝嘉童年時就發現自己的家庭有“女強男弱”的特點。

當被鄰裏大人們當眾打趣問起“家裏誰當家”的問題時,郝嘉果斷回答:“媽媽當家”,眾人哄笑。

後來郝嘉察覺,大人們對此津津樂道,帶著對秦芳芳的好奇,對郝運來的同情以及對他們整個家庭的命運擔憂。

女強男弱的家庭逐漸暴露問題,秦芳芳心比天高,對郝運來強加要求,但她自己也自強,從未間斷學習。

終於她在三十出頭時,考取了大專,這在當時有家庭有孩子的女性裏並不多見,外界對她的評價是:“心太野了,日子過不長”。

秦芳芳曾天真的改造過郝運來,與他分析哪些人有用,哪些人無用,敦促他結交有效社交,離釣魚的魚友遠點。

郝運來不勝其擾,但他寵愛尊重秦芳芳,硬著頭皮照做,笑話鬧了不少。

秦芳芳真的恨鐵不成鋼,只能自己更奮進。

照理說,夫妻二人工作單位已經很不錯了,但她不滿足,幾次省內沿海城市的旅游,她看到地域的差距,憑什麽同在一個天空下,有人住海景房,她就要住家屬院的平房,熬資歷分樓房。

憑什麽都是人,有人眼界見識廣,氣場自信迷人,她卻要強撐顏面,裝作吃過見過的樣子,生怕自己露怯。

“憑什麽?”成為秦芳芳掛在嘴邊的口頭禪。

她不服,不忿,不甘心,不願意。

矛盾日益累積,秦芳芳積極上進,郝運來安於現狀,夫妻越來越不同頻。

沒想到在單位分房時,郝運來卻將名額讓了出去!

郝運來的理由讓人哭笑不得,因為自家小院接地氣,住得舒坦,樓房不見得好,別人比自己家更剛需。

這讓秦芳芳忍無可忍,不爭也就算了,憑什麽讓出去?秦芳芳徹底失去對郝運來的耐心。

“離婚吧。”秦芳芳正式提出。

結果在外界預料之中,八卦的磁場念力強大。

秦芳芳提出離婚理由是嫌棄郝運來不思進取不務正業,沒事就研究手工,釣魚。

手工有什麽好研究的,有錢什麽樣的家具買不到?釣魚更是玩物喪志,在秦芳芳眼中,郝運來就是個廢物。

郝運來承認錯誤,讓出分房名額確實是他考慮欠妥,“還有下次,下次一定不讓了。”郝運來向秦芳芳承諾。

沒有下次了,秦芳芳痛定思痛,除了重大抉擇,日常瑣碎也是她不能忍的。

她不能容忍自己身陷於家庭生活瑣事,更不能容忍自己產生對丈夫無能的怨懟,她對郝運來沒有過多言語上的攻擊,更多是冷暴力,不理人。

最終,她決定離開,任由郝運來怎樣央求,秦芳芳都不為所動。

“我就是不想一輩子窩在這個小地方!”秦芳芳態度決絕,目光篤定。

郝運來挽留秦芳芳唯一的“籌碼”就是郝嘉。

希望通過孩子的血緣牽絆把秦芳芳留住,但秦芳芳的心太硬了,孩子也拴不住她。

既然死活留不住,郝運來的要求是由他撫養郝嘉。

本以為在孩子撫養權上夫妻倆人會起爭執,沒想到秦芳芳竟然也是這樣想的。

天下少有這樣的母親,郝嘉的母親就是其中之一。

“你不考慮我,不考慮這個家,孩子也不考慮嗎?”郝運來輕易不發火,實在忍不住了厲聲發問。

“如果沒孩子,我的人生更輕松!孩子坑了我!你郝運來坑了我!”郝嘉也成了秦芳芳的累贅。

激烈爭執時,郝嘉在門外,透過門縫聽到了。

但那時候她還小,成年後的她,拒絕面對父母的最後爭執,她幻想那是她的幻覺。

離婚後,秦芳芳獨自闖蕩去了南方。

“機遇屬於有準備的人”這句話是郝嘉小學校服上的標語。

郝嘉記得秦芳芳臨走前,盯著郝嘉的校服流下眼淚。

她拋家舍業,去了那個遍地機遇的遙遠地方。

郝嘉對秦芳芳的離開沒有太激烈的反應,畢竟母女關系從來不親,這樣看來,郝嘉隨了秦芳芳的心性,親密關系裏的貧瘠冷漠。

長到少女時期,母親在家庭中更成為形成默契的禁忌話題,父女倆心照不宣的就當沒這個人。

秦芳芳走後的這些年,郝運來既當爹又當媽,郝嘉的爺爺過世,奶奶跟著他們一起生活,一家人也從家屬院搬到樓房。

這次不是爭來的,是家屬院拆遷,不得不搬,葡萄樹也在遷徙中枯死,郝運來傷心極了。

拉扯郝嘉長大對郝運來來說不是難事,一無經濟壓力,二是他本就熱衷於家庭。

就連郝嘉少女時期,父女倆都沒有隔閡,直到那個叫劉香的女人出現。

劉香和秦芳芳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女人。

劉香溫柔體貼,長得也面善,總是笑嘻嘻的。

郝嘉是在鄰居們的耳語裏聽聞劉香這個人的存在的。

她不相信,有一次她放學回家,騎車路過,看到幾個鄰居大嬸湊在一起在樓下打牌,八卦的聲浪已經旁若無人。

“現在就瞞著他家閨女,我看郝運來不敢告訴他閨女。”

“姓劉的能同意這麽不清不楚的白跟他?”嘰嘰喳喳的議論著,笑聲蓋過八卦。

背後,郝嘉騎著自行車,怒沖沖的直接撞翻了牌桌。

所有人都嚇壞了。

自己的父親成為她們口中的談資,就著西瓜皮和瓜子皮口若懸河的吐出來,郝嘉忍不了。

為此,家事的風波影響了郝嘉的中考成績,這也是她不願意在家附近讀高中的原因。

郝嘉覺得有媽沒媽都一樣,多個後媽可不行。

這個問題在家裏很暧昧,沒人提。

郝運來畢竟不是一個痛快的大男人,在這件事上,他不敢面對女兒,就一直拖著劉香,左右不是人,最終他決定跟劉香說清楚。

“我對不起你,等我孩子成年之後再說吧。”郝運來沒把話說死。

“我聽你的。”劉香爽快接受,同意不再來往。

又過了三年,日子如常,郝嘉高中住校,很少回家。

高考前夕,郝運來突然毫無征兆的與劉香領證結婚了。

這個重大消息,直到郝嘉填報完志願,領取大學錄取通知書後,郝運來才不得不告訴她。

“嘉嘉,有個事我……”郝運來支支吾吾。

“爸,怎麽了?”郝嘉預感有事。

“我和你劉香阿姨結婚了。”郝運來硬著頭皮說了出來。

“哦,知道了。”郝嘉表現的異常平靜。

“嘉嘉,爸爸對不起你。”郝運來低頭懺悔。

“爸,您沒有對不起我,我馬上要去北京上大學了,您需要有人作伴。”郝嘉壓抑著情緒,說完躲進臥室關上門。

郝嘉打開隨身聽公放音樂,在嘈亂的樂聲的掩蓋下,郝嘉失聲痛哭。

或許,從今往後,這裏就不再是她的家。

一晃十多年過去了,父親郝運來和劉香的兒子,她的親弟弟都已經長成半大小夥子。

郝嘉看著鬢角斑白,臉色鐵青,眼神渾濁,坐在桌前吐著煙圈的父親,濃濃煙煴中,父親見老了。

郝嘉心軟了一下,說:“我勸勸奶奶。”

郝運來問:“哪天走?”

本來明天就要走的,郝嘉心想,再請幾天假吧,難得回來一趟。

“不著急,我陪奶奶幾天。”郝嘉說。

自從劉香闖入這個家庭,郝嘉和郝運來的父女關系發生劇烈變化,最明顯的變化就是父女間的話少之又少,郝運來也從生動歡快變得沈默寡言起來。

“我先回酒店了,明天再過來。”郝嘉起身。

郝運來看著女兒的背影,聽到門叩上的聲音,眼神黯然。

夜裏十一點從家出來,已經沒有出租車了。

暗路多走幾次就不害怕了,不是每次都有天降救援,郝嘉突然想起金馳,拿出手機,給金馳轉賬三百元,簡單說明:晚飯錢。

金馳沒點接收,秒回:“免單。”

郝嘉沒回覆,一路伴著漆黑走回酒店,洗完澡,一身疲憊躺在床上。

來不及處理家事,郝嘉匆匆回京。

來時半路出問題的車已經讓拖車公司開回北京,此刻她正在高鐵上。

郝嘉給郝運來發微信說:“工作急事回京了,奶奶的事等我下周有時間回來再說。”

“工作要緊,家事勿掛。”郝運來回覆。

郝嘉點開金馳的微信對話框,點進他的朋友圈,顯示僅三天可見,無法從朋友圈捕捉個人信息,只好作罷。

僅從頭像上看,一只憨厚金毛在草地打滾,與金馳給她留下的印象差距不大。

郝嘉在與金馳的對話框躊躇片刻,發信息給他:“有個事想麻煩你一下。”

金馳:“你說,啥事?”

郝嘉有事相求:“我回京了,我奶奶如果哪天又溜達到你那兒,麻煩你給我爸打電話接她回去可以嗎?”

金馳爽快答應:“沒問題,如果叔叔不方便,我把奶奶送回家。”

郝嘉:“那太麻煩你了。”說著把郝運來的手機號留給金馳。

“我知道你家住址,放心吧,奶奶來了管飯。”金馳想得很周到。

郝嘉望著窗外,龜裂的大地被疾馳的列車甩在身後,窗上一層薄霧,寒冬將至,以往的記憶裏,寒冬的列車是開往故鄉的,這次卻是北上。

在故鄉和異鄉的往返之間,匆匆十餘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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