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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廢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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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廢墟之上

郝嘉和陳牧,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發小,青春期彼此產生晦暗不明的情愫,大學之後,郝嘉在北京,陳牧在南方,兩人關系時遠時近,對方戀愛時,關系自動疏遠,各自單身時,又成得無話不談。

工作後的這些年,陳牧回到東港最大的醫院當醫生,聯系變得越來越少,不再是隨時隨刻可以一個電話打過來聊天的密友。

郝嘉早就發現這種變化,她覺得正常,人結婚之後,大多會跟以前的朋友疏遠,尤其是異性。

可現在陳牧還沒結婚,情感狀態未知,也是從餘夢柔那兒聽說的,陳牧一直都沒有戀愛,以他的條件,在東港找對象還是很搶手的,不知道他是什麽情況。

前幾年,餘夢柔和郝嘉開玩笑懷疑陳牧的性取向:“他不會不喜歡女人吧?不然怎麽會沒女朋友啊?!”

“不可能!”郝嘉極力否定。

“你怎麽那麽肯定他不是?”餘夢柔質問。

“沒對象就是 gay 嘛?”郝嘉反問。

“你和他談過戀愛啊?”餘夢柔再問。

“當然沒有!我是覺得,他如果是的話,他應該不會回東港,我猜測啊。”郝嘉剜了餘夢柔一眼,沒好氣又沒底氣的樣子。

不可能,郝嘉十分確定。

她沒有向餘夢柔說起過兩人通信的事以佐證。

郝嘉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即使少女時期,對任何事都守口如瓶。

幾年過去了,陳牧的婚戀依然成謎,沒禮貌的人才會打聽,郝嘉沒問,她自己的事都一團亂麻。

程名發來的信息讓郝嘉不得不面對心裏埋著一根刺。

這根刺生發出多重情緒,憤怒,委屈,怨懟,報覆,絕地反擊。

郝嘉躺在酒店的床上,心中預演著手撕渣男小三的過癮一幕。

話劇《沙發的誘惑》拉開帷幕,臺下高朋滿座,掌聲雷動。

謝幕時,程名和女主角享受著鮮花掌聲的榮耀。

郝嘉徑自走上臺前,氛圍凝重,眾人側目,程名無處躲藏,女主角花容失色,郝嘉上臺手撕渣男和小三。

“人渣!”郝嘉咆哮著,響亮的耳光抽在程名臉上。

戲劇照進現實,臺下一片嘩然,渣男和小三顏面盡喪,抱頭逃竄。

當機立斷,幹脆迅猛的分手,迅速切割與程名的所有關聯,郝嘉瀟灑的轉身離開。

野生話劇導演出軌末流女演員被男方女朋友在舞臺中央當眾戳穿的醜態登上娛樂新聞,程名還未成名就已經身敗名裂,女演員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而郝嘉也流露出猙獰的獠面和勝利的笑。

不顧形象,不計後果的沖動行為太痛快了,豁出去,誰都別要臉了。

“吵架沒發揮好”的懊喪感襲來,如果當時這樣發揮的話多解氣,郝嘉暗忖。

“他們不要臉我還要臉呢。”轉頭又否定了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自殺式襲擊”。

第一次遇到“背叛”這種事,郝嘉心亂如麻,並且她不願意也不敢與任何人傾訴,尋求解決方法。

這根惡心的刺就紮在郝嘉的心上,拔出見血,不拔等死。

生活遠比戲劇狗血,但生活不存在爽文設定,真實的人,無能面對爽文行為後的一地雞毛。

幸虧沒有結婚,郝嘉只能掩耳盜鈴的設想最差可能性來安撫自己。

還是默默分手吧,性格不合,三觀沖突,隨便編一個不鹹不淡的理由都行。

只要不形成吃瓜“圍觀”,不產生八卦“話題”,郝嘉不爭表面的那口氣了。

——其實,誰真正關心她的情感呢,都是逞一時嘴上的痛快而已。

“回北京當面提分手,一定要灑脫,一定要波瀾不驚,一定要先走!”郝嘉暗下決心。

郝嘉想起沈茹老師托家人交給自己的畫冊,忍不住翻看起來。

少女時期的畫,筆力稚嫩,充滿想象力,郝嘉不敢相信這真的是她畫的。

日常工作繁雜無序,夢想也在繁覆瑣碎的生計掙紮中與郝嘉漸行漸遠,模糊不見。

目標越來越具象,只是一套房子,就足以耗費她全部的氣力;需求越來越具象,只是想與心愛的人一起相伴到老,卻遭到無情背叛——這不是郝嘉曾經夢想中的自己的模樣。

年少喜歡畫畫,卻未能學有所成,三十多歲的逆境中回看少年夢,有種自憐的遺憾,不過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畢竟就算堅持下來,或許也只能更清晰得認識到自己的資質平平吧。

收起畫冊,買好回京的高鐵票,臨行前,郝嘉決定回家看看奶奶。

東港下屬的州城鎮上的俱樂部是看戲的會所,大鐵門朝東,西邊佇立著一座荒廢的戲臺,南北兩邊稀落著幾家住戶,他們都是走南闖北唱戲的民間藝人,奶奶家就是其中一戶。

郝嘉小時候,戲臺就已經沒落了,她從沒見過大幕揭開的繁榮景象。

夏天的午後一片蔭涼,腐朽的爛木雕,撲鼻的老塵土,孩子們追逐嬉戲聲反射的陣陣回響,讓這個空曠的戲臺在孩子們眼中充滿了神秘莫測的氣息。

很奇怪小時候的傍晚,擡頭就能看到火燒雲,整片天際的色彩像燒透了的鐵,赤紅中透著亮光,短暫的神奇景象散開之後天就黑了。

郝嘉最愛吃燉雞,奶奶家養了下蛋的母雞和打鳴的公雞,每次去奶奶家,奶奶都要磨刀霍霍殺雞,爺爺領著郝嘉鉆進朽木門指著雞群讓她挑殺哪只,她選擇了啄她手的那只大公雞。

殺雞首先要抹雞脖子,流一碗雞血,雞脖子耷拉著腦袋便沒有再掙紮的力氣。

開水燙,迅速拔雞毛,開膛破肚,上案板快刀剁。

奶奶操作熟練,年幼的郝嘉在一旁看得毫無恐懼感。

奶奶家正對門廳的大院子裏支著一口大竈臺,過年的時候,竈臺邊上貼著竈王爺的彩畫。

童年時候郝嘉一直以為供奉的這位王爺姓趙。

燉雞的柴火生得旺,郝嘉蹲在竈臺邊苦苦等待吃雞,揭開鍋蓋,嘗口感的第一口總是最好吃的。

大千世界用雞烹飪的人間美味今生享用不盡,但奶奶燉的雞一定是最美味的那一道。

沒過幾年,爺爺過世,奶奶獨身一人守在戲園子裏,又過幾年,戲園子拆遷,奶奶跟著郝嘉父親郝運來同住,此後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挑晚飯過後的時間過去,郝嘉心裏自有盤算,早去趕上飯點,還得你推我往一番,這段飯不吃更好,只是見見奶奶。

在家門口徘徊了一會兒,郝嘉正要敲門,門開了。

開門的是劉香,昨天在菜市場巧遇的那位阿姨。

“嘉嘉回來了,老郝,你看看誰回來了。”劉香阿姨熱情招呼郝嘉。

郝嘉猶豫站在門口,流露出禮儀性的微笑:“阿姨,我爸呢?”

“老郝!”劉香又朝臥室喊了一聲。

郝運來聞聲,穿上外套,從臥室裏走出來,喜出望外得打量著郝嘉:“嘉嘉你怎麽突然回來了?”

“爸,奶奶呢?”郝嘉問。

“奶奶……”郝運來一時語塞。

“奶奶去哪兒了?”郝嘉頓時急了,沖進門,滿房間裏找起來,不見奶奶的身影。

郝運來和劉香夫妻倆面面相覷,劉香滿臉堆笑的解釋:“這不是嘛,你奶奶嫌在家裏悶得慌,想去養老院找老姐們玩,你爸不讓她去……”

“奶奶出去多久了?你們不出去找找?”郝嘉大怒。

“我們正要出門呢,你看桌上的飯菜還沒吃呢!”劉香解釋道。

“走吧,一起出去找。”郝運來穿戴整齊,準備出發。

郝嘉不由分說,來不及追究,興沖沖的跟著郝運來跑下樓。

“分頭找吧!我去老宅看看!”郝嘉跑得飛快。

小城的夜晚來得早,夜格外深,明明還不到晚上八點,就已經滿處漆黑。

郝嘉氣喘籲籲的跑遍大街小巷,手足無措正想報警時,擡頭看到幽暗深巷的一處光亮。

再往裏看,郝嘉猛然看到一位耄耋老人正在一家飯店吃飯。

“奶奶!”郝嘉大喊著跑進西圖瀾婭餐廳,迎頭撞上一個男人,兩人撞個滿懷,金馳下意識一把扶住險些踉蹌跌倒的郝嘉。

郝嘉頭也沒擡,連聲說著抱歉,眼神一直往正對著自己的奶奶望去。

“奶奶!”郝嘉高聲喊。

對面的奶奶沒有任何反應。

郝嘉到奶奶身邊坐下,輕聲又叫一聲奶奶。

奶奶擡起頭來,瞇著眼睛,笑呵呵的:“嘉嘉。”

郝嘉問:“奶奶,您怎麽自己跑到這裏來了?”

一旁的金馳走過來,問:“你要不要吃點什麽?”

郝嘉這才註意到金馳:“是你啊?”

金馳靦腆的笑:“認出來了?”

郝嘉:“這是你的餐館?”

金馳說:“算是吧,還沒正式開業呢。

你現在吃可以算是試菜。”

郝嘉的確餓了,尤其想吃燉雞,試試看的隨便說:“想吃燉雞,有嗎?”

金馳說:“等著。”金馳轉頭去了後廚。

郝嘉環顧四周,猛然才發現,這家尚未正式開業的飯館選址,恰好建在自己童年的家的廢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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