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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葬禮&畫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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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葬禮&畫冊

上學的高峰時段,學生們三三兩兩的推著自行車進校。

郝嘉已經吃完早飯,金馳還在埋頭吃。

郝嘉不好意思先走,被金馳看出來了。

“吃完你忙你的,不用管我。”金馳說話的口氣仿佛老朋友一般的熟稔。

郝嘉也沒假客氣,直言:“那我就先走了,你慢慢吃,還是要謝謝你。”她起身,拉著行李箱朝對面的快捷酒店走去。

郝嘉拖著行李的背影穿過馬路,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金馳看著她的背影,背影裏分辨不出她是趕路的旅人,歸家的游子還是中學的學生。

辦好入住,走進房間,郝嘉把酒店定位發給餘夢柔:“我到了。”

“我收拾一下過去找你吧。”餘夢柔回覆。

郝嘉給餘夢柔備註的名字是一個“柔”字。

人如其名,餘夢柔溫溫柔柔,早早地擁有了幸福的一切。

郝嘉點開餘夢柔的朋友圈,一如既往的閑適生活氣息,豐盛早點、閑情下午茶、溫馨烘焙,瑜伽、舞蹈、演出,以及無處不在的夫妻恩愛,膝下承歡。

郝嘉洗完澡,吹幹頭發的工夫,門鈴聲響了。

“你開車開了一晚上啊?”餘夢柔關心的問。

“車壞半道了,搭車回來的。”郝嘉說。

“你膽子真大。”餘夢柔震驚之餘不忘敘舊:“咱倆有多久沒見了?上次見面是我生完二寶吧?我家二寶都兩歲多了。”

“兩年多了吧,時間過得太快了。”郝嘉說。

“我每天在家纏磨孩子,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餘夢柔撇嘴。

時間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對時間的感受竟因人而異。

眼前的餘夢柔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但她看起來沒多大變化,比郝嘉的狀態輕盈。

幾年前餘夢柔第一次當媽媽時,郝嘉第一時間回來看她,看到餘夢柔的肚皮,松松垮垮,只看局部,像老太太,視覺沖擊力之大,促使郝嘉回京之後馬上開始健身。

如今幾年過去了,健身的效果是有的,而生活卻是一成沒變。

不是一成不變,而是翻天覆地的變化,程名已經移情別戀了。

郝嘉心裏暗想著,但她不想告訴任何人。

“你自己出來誰幫你看孩子啊?”郝嘉問。

“我媽和保姆看呢,等參加完葬禮,咱倆吃飯啊。”餘夢柔說。

“你心挺大啊,不著急回家嗎?”郝嘉說。

“我難得出來放風,等於放假了。”餘夢柔大大咧咧的:“對了,你待幾天啊?”

“兩天,我周一還得上班呢。”郝嘉說。

“不回家看一眼?”餘夢柔探問。

郝嘉沈默,餘夢柔看出郝嘉的心思,拉著她:“走吧。”

餘夢柔開車,兩人去往沈茹老師家。

“沈老師真是命苦,聽說她兒子剛讀工作,還沒享上福,人就不在了。”餘夢柔感慨。

郝嘉望著車窗外出神的問:“沈老師還不到五十吧?記得她帶咱們班的時候,還很年輕呢。”

“對啊,她現在都還沒退休。

高級教師了。”餘夢柔說。

“時間還來得及嗎?”郝嘉問。

“來得及,怎麽了?”餘夢柔放慢車速。

“那在路邊停一下。”郝嘉說。

車停在路邊一家花店門口,郝嘉徑直走進去,問老板:“有白色睡蓮嗎?”

老板說:“沒有睡蓮,送什麽人啊?我幫你選。”

“我想要這個”。

郝嘉指著一束白色康乃馨說。

“這個好,我給你包起來。”老板讚賞郝嘉的眼光。

“可以送我們一小朵白色雛菊嗎?”郝嘉問。

“沒問題。”老板大方的拿了一小把雛菊,郝嘉只摘了兩朵。

郝嘉把白色雛菊別在衣服胸前的口袋上,順帶給餘夢柔胸前別了一朵。

黑色西裝胸前別上白花,頓時氛圍肅穆,老板也懂了用意。

“還是你想的周到,說實話,我連沈老師長什麽樣子都快不記得了。”餘夢柔說。

言下之意,餘夢柔和沈茹老師的師生情誼泛泛,而郝嘉不一樣。

馬上到沈茹老師家所在的小區,她還住在這個老小區,中學時候,郝嘉經常被沈茹請到家裏。

房子還是那套房子,但是房子周邊蓋起了新樓,形成新的小區,物是人非,久別重逢。

沈茹老師的丈夫老於站在家門口迎來送往。

葬禮布置和程序一切從簡,幾束花圈,沒有悼詞,這一生,就此了結。

郝嘉面無表情,走上前,對著沈茹老師的遺像深深鞠躬。

“叔叔,您節哀。”郝嘉安慰沈茹的丈夫老於。

“你是郝嘉吧?”老於擡眼打量著郝嘉問道。

“是我,您還記得我?”郝嘉感到意外。

“記得,我還有東西要給你呢。

你沈老師生前交給我的任務。”老於走進臥室,拿出一個拿粗布包裹的東西。

老於遞給郝嘉,她打開之後映入眼前的是一本冊子。

泛黃的畫冊上寫著高二七班,郝嘉,2007 年 4 月。

“我的畫冊,沈老師還保留著。”郝嘉的眼睛瞬間酸澀,礙於旁邊有人,她努力克制情緒暗湧,把畫冊塞進包裏。

郝嘉的高中是寄宿制學校,非市重點的普通高中。

之所以來這所高中是個意外,成績一直名列前茅的郝嘉,中考時發揮失誤,竟然差十幾分沒有過重點高中的分數線。

這對於郝嘉來說是重大打擊,父親郝運來給重點高中交了五千元讚助費,幫助郝嘉進了普通班。

開學前的幾天,餘夢柔給郝嘉打來電話,興沖沖的跟郝嘉說道:“郝嘉,你是不是也不想去高級中學?”

郝嘉說:“想不想去能怎麽辦呢?我爸已經把錢交了。”

餘夢柔打壓聲音悄悄的說:“我姑父要去外國語中學,他可以帶我一起去,如果你想去的話,我可以讓我姑父也帶你一起去。”

郝嘉心裏七上八下,這個消息太突然了,她問:“真的可以嗎?”

餘夢柔自信的說:“當然可以啊,外國語現在很缺生源,如果我們一起去的話,就可以住校啦!”

離開家,住校,對郝嘉的吸引力太大了,甚至超過了要去重點中學。

因為考試失敗,郝嘉更不願意去新學校面對老同學,換個新環境更好。

“好,我去。”郝嘉一口答應。

“那你之前交的錢怎麽辦呢?”餘夢柔問。

“我想辦法。”郝嘉決絕的說。

八月末的午後,郝嘉騎著自行車,一路騎到高級中學,在門衛上說明來意,保安放行,她只身來到教務處,腦子裏一片空白,路上想好的理由全都忘了,她心裏只有一個想法,把讚助費要回來。

教務處的一位中年男老師見郝嘉站在辦公室門口,問道:“同學,你找誰?”

“老師,我想退學。”郝嘉脫口而出。

男老師不解的看著郝嘉:“你是哪個班的?”

“我還沒入學,我不想在這裏上,想……想把之前交的讚助費退回來。”郝嘉溫溫吞吞的說,腦海中正在組織理由,等著老師盤問她為什麽不想上了。

“你叫什麽名字?”男老師問。

“郝嘉。”

男老師在一摞檔案裏翻找,不一會找到檔案,遞給郝嘉,問:“這是你嗎?”

郝嘉拿起檔案,是自己的:“是我的。”

男老師說:“你去財務退錢吧。”

郝嘉一臉迷茫,這麽簡單就辦完了?連個為什麽都不問?

“去吧。”男老師說。

“這樣就辦完了?”郝嘉追問。

“辦完了,祝你在新學校學習進步。”男老師平淡的說。

郝嘉憋出一句謝謝老師,退出辦公室。

空白的大腦被興奮填滿,但又一想到這個學校對她這樣一個成績普通的學生竟一絲挽留都沒有,心裏不免生出一絲絲失落,瞬間又昂揚起莫名的鬥志,一定要刻苦學習。

在財務室退回五千塊錢,揣上錢,郝嘉馬上聯系餘夢柔,說:“我搞定了!”這麽大的事,郝嘉只是告訴了父親郝運來一聲,收拾行李,匆匆離家,以後就是寄宿學校的自由人了。

郝嘉對新生活充滿期待。

沈茹是郝嘉的初中語文老師,她也是剛來到這所高中任教。

那些年,東港各地的學校師資生源流動很大,私立學校高薪挖教師執教,形成一股風氣。

沈茹和郝嘉一樣,都是離家來到新環境。

郝嘉引起沈茹的註意,是語文課上的作文。

沈茹對郝嘉的評價是早慧而晚熟。

這個評價,直到郝嘉三十歲了,依然適用。

郝嘉看著畫冊,回想起那時候,沈茹跟自己現在差不多大,白駒過隙,往事如昨。

當地紅白喜事講究隨禮,郝嘉心中一絲荒涼,人活這一世,最後不過留在一本賬本簿上一串人情數字。

送別沈老師最後一程後,郝嘉和餘夢柔走出小區,餘夢柔說:“我先送你回去,再去學校接大寶。”

郝嘉剛想拒絕,迎面的風中走來一個人。

“陳牧!”餘夢柔笑盈盈的先一步打招呼。

陳牧站在風裏,秋日的光清冷明亮,郝嘉和陳牧太久沒見過面了,一時竟然追溯不起上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

“你倆還是那麽好,形影不離。”陳牧的目光停留在郝嘉身上。

郝嘉說:“好久不見。”

眼前的陳牧像中學時候一樣高挑清瘦,眉目間的棱角比少年時更清晰深邃,跟她想象中描摹的形象有出入,她以為年齡的溝壑會將人的棱角磨得平潤,至少她是這樣的。

餘夢柔急火火的說:“我得趕緊接孩子去了,你們聊會兒。

我先撤了,看看郝嘉哪天走,走之前我們吃個飯啊!”餘夢柔鉆進車裏,先走了。

剩下郝嘉和陳牧,風越來越大,突然間呼嘯起來。

“這個時候要是能吃上豬肉白菜燉粉條就好了。”陳牧突發奇想的說道。

“燉菜和狂風最配。”郝嘉笑了。

“去我家吧,我給你做。”陳牧說。

“太麻煩了。”郝嘉推脫。

陳牧不知道該怎樣更熱情的邀請,本來也是趁著大風的助力說出這句話。

路過菜市場,又是做飯的助力。

“反正是飯點,總是要吃飯的。”陳牧說。

“那去買點菜吧。”郝嘉已經朝菜市場方向走著。

菜市場布局規整,人聲鼎沸,絡繹不絕的不遠處人群裏,郝嘉看到一位打扮入時,短發燙卷,身形富態的大媽正在與攤販討價還價。

郝嘉下意識的躲到陳牧身後,悄聲的說:“擋住我。”

陳牧不解其意,問道:“怎麽了?看見誰了?”

郝嘉蹦出兩個字:“後媽。”

陳牧把郝嘉罩在自己外套裏。

透過外套,郝嘉瞥見那個富態身形逐漸走遠,她長舒一口氣起身。

“你這次回來還是沒回家?”陳牧問道。

“高考之後,那就不是我的家了。

走吧,買菜去。”郝嘉拉著陳牧來到菜攤。

外面的狂風吹散天空陰霾,風灌進菜市場,眼看著,一場大雨即將傾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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