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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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白天在馬場, 安鏡就看到了蔚音瑕的身影,甚至好幾次與之目光相遇,只不過她的目光不曾為蔚音瑕停留, 而蔚音瑕的目光卻一直追隨著她。

她的心好像平靜了許多, 不會再不自覺地去找尋蔚音瑕,也不會再思索蔚音瑕有何目的, 仿佛就是不相幹的人。

可當唐韻青拿出安熙的“遺書”時, 她的心再次卷起了驚濤駭浪。

巨大的海浪瞬間從四面八方將她吞沒,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恐慌,還有悲鳴。

安熙會給她留下什麽樣的遺言?安熙的遺言裏一定會有那個女人吧?

她不想看到關於壞女人的只言片語,不想再動搖自己的心, 可這是安熙最後留給她的書信, 她不能不看。

一直等到深夜,安鏡才顫抖著雙手打開了這封安熙生前留給她的信:

姐,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 我已經和爸媽在九泉之下團聚了。對不起啊,未經你的允許就先走一步。

原諒我食言了。我說要解決卡恩,可變故來得太快,戰況緊迫, 我只能暫且將私仇放在一邊。我說要回來找你,可我卻回不來了。

我總是很聽你的話,這一次, 是弟弟不乖了。

爸媽這邊你不用擔心,安家沒落是我這個不孝敗家子造成的, 即便你有錯, 也只是沒有管好弟弟的錯。

我活著的時候沒能替你分憂的重擔,現在終於能全部替你扛下了。所以你就別再和我搶了。

不過我猜, 你現在一定又掙了很多錢了吧?夠再養一個紈絝弟弟嗎?

夠的話,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還賴著你。

姐,謝謝你。

謝謝你在我很小的時候救我於危難之中,謝謝你願意來到安家成為我們的親人,謝謝你從來都是無條件地護著我、寵著我。

謝謝你,世上最好的姐姐,讓我做了世上最幸福無憂的弟弟。

同樣的,我也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幸福。

我走後,你就不要再去做別人的姐姐了啊,我不許。不是因為我霸道想獨占你這個姐姐,而是因為,你的餘生該完完全全地為你自己活著了。

故而,我要說一些沒來得及當面跟你說的大實話了。

雖不知這封信何時才能到你手裏,但不管過去多少年,我相信你喜歡的人,一定只有她一個。

若此時此刻你們在一起,那我就祝你和小嫂子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若你們沒有在一起,不論是何種緣由,也請你看完這封信後,再重新思考一下要不要在一起。

之所以沒有在那日與你分別時說出這些話,也是為你的安全著想。我們都愛你,我不願成為你的拖累,她亦是。

卡恩被巡捕房羈押期間,我借機通過絮兒與她聯系上一次,問她願不願意隨你離開滬海。

她的答覆,我也附在信件裏了。

你自己看吧。

其實發現你和她之間的關系與感情變得特殊,不是在夜總會門口,而是早在我們一起去看話劇那天。

那天的夕陽很美,夕陽下的你和她更美,也特別登對。

我沒騙你。

話劇結束,我和如月回頭看到你起身抱住了她。我們相互看了一眼,心照不宣,沒有發表感言。

你和她的擁抱一點都不像姐妹之間的擁抱。

你對她的愛,也不比對我的少。

但我不吃醋,也不嫉妒。

姐,從小到大為了替我扛禍,為了不負爸媽的恩情,你一直把自己當成男兒來活。你優秀到沒有一個男人配得上你,也優秀到拋棄了兒女私情。

強哥是條硬漢,處處護你周全,若你和他終成眷屬,我也定然放心。

只可惜你啊,偏偏就愛上了和你同為女子的她。

認識如月後,我也談過戀愛,也有心愛的姑娘,所以我不瞎,我看得見你和她的眉目傳情。

我很感謝她,正因為她的出現,我姐終於在三十歲之際明白了何為情愛,你的笑也變成了真正的發自內心的開懷。

看到你開心,我也是真的開心。

相信爸媽也會開心。

去夜總會接你的路上,她向我透露,卡恩和蔚正清是舊識,五年前她就在蔚家見過他一回。這幾個月,卡恩偶有去往蔚家與蔚正清密談,他們之間必定有“不幹凈”的往來,讓我們多加留心,兩邊都要提防。

我問她為什麽要背叛父親,告訴我這些?

她說,她向往光明,而陰暗的蔚家從來就不是她想要的家。

她也跟我道了歉,道歉說她接近我是聽從了蔚正清的命令。但她不後悔這麽做,因為認識我才有緣認識了你,因為認識你才又有幸認識了韻青姐和傅醫生,是我們讓她明白了什麽是朋友,什麽是家,什麽是真情。

她說,她很羨慕我,羨慕我有你這樣的姐姐。

我回答她說,她現在跟我一樣,也擁有了你這個姐姐的關心和愛護。

可她看著車窗沈默不語,許久才自言自語道,如同晝夜交替,黑暗與光明永遠無法並存。

姐,她和你、和韻青姐、和如月都不同,可怕的不是她生在蔚家,而是生在蔚家只是她人生不幸的開端。

我能理解她的悲觀與怯懦。

以及她的不反抗。

身處蔚家那樣的囚籠,身心長期被操控,活在壓抑的環境中,她不敢有自己的思想,更不敢有妄念,只有聽話才能活著長大。

是你,讓她蟄伏已久的“自我”開始蘇醒。你就是她的光明,她的思想,她的妄念,更是她的勇氣。

如果不是因為足夠愛你,她又如何敢違逆蔚正清而苦苦哀求卡恩放過我們?

畢竟那時候,連華界巡警總局都要忌憚卡恩,何況蔚家?

所以,她對記者講的那些話,你別太當真。

說給蔚正清聽的罷了。

連我都感受得到她對你的愛,你身為當事人不可能感受不到真心。

除卻兩家先後退婚一事,安家和蔚家,本就沒有深仇大恨一說。你想愛就愛,別有什麽負擔。

我只是希望有個愛你的,你也愛的人陪你走往後的路。

倘若此生真的難以和她在一起,姐夫也好,嫂子也行,你選的人,我都認。

你看我和如月,陰陽相隔,想愛也愛不了了。

我多想留著命,明媒正娶。

如月還在的話,請幫我多多照顧她。

如果她也不幸犧牲,請你幫我問問戚老板,能不能讓她和我葬在一處。哪怕只是一個衣冠冢。

姐,永別了。

別為我難過太久,為國捐軀,雖死猶榮,也無比自豪。

你一定要好好生活,務必照顧好自己,勞逸結合多掙些錢,多行善舉,願我們一家人來世還能再相見。

最後,幫我向強哥帶一句問好,也祝他早日遇良人,早生貴子。

我敬他如兄長,你隨禮的時候,記得多隨一份。

……

信封裏頭還有一張小小的紙條——切勿涉險,唯盼君安。速離。

從信中所提內容來看,安熙寫下這封信時,蔚音瑕還沒被趕出蔚家,卡恩也還沒有死。

當日卡恩之死,被工部局說成是戮幫覆仇,而戮幫已支離破碎,巡捕房的人裝模作樣地在大街上排查了一輪,搜尋戮幫餘孽無果,便沒了下文。

自以為是的卡恩,恐怕也沒料到自己會死在異國他鄉,被棄之如敝履吧。

安鏡眼睛酸脹,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而蔚音瑕的那張字條,被她用打火機點燃了。

安熙能幫蔚音瑕說那麽多“好”話,只因他還不知蔚音瑕藏了多深的心機。她最不能原諒的,是連“紅纓”都是假的。

那個女人嘴裏,沒有一句話可信。她和安熙都被騙了。

……

離馬場開業都過去好幾天了,眼看著安鏡魂不守舍,徐偉強吩咐柏楊:“今晚把仙樂門包了,把以前跟過我的弟兄都找來,有多少是多少。”

“是。”

柏楊至今孑然一身,沒有談過情情愛愛,但他大概也猜到鏡姐回來滬海後的種種“不正常”都跟蔚音瑕有關。

在仙樂門和馬場他都仔細觀察過蔚音瑕,私下他也找私家偵探查了蔚音瑕這三年的行跡,確認她沒再跟任何男人或女人有染。

如今強爺都有了梨夏,鏡姐和蔚音瑕各自又都沒有新歡,為何不在一起?

安熙當年請求他永遠不要將蔚正清害死安父安母一事告知安鏡,就是因為知道安鏡和蔚音瑕相愛了吧。

他跟蔚音瑕接觸不多,對蔚音瑕的印象談不上好與壞,但他還是希望鏡姐能從陰霾中走出來,也希望安熙的苦心沒有白費。

所以哪怕蔚正清已死,他也會把秘密爛在心裏。

入夜,安鏡被徐偉強哄著,拉去了仙樂門。依她的火爆脾氣,要自己真不願,誰都拉不動。

三十來號人,多數混得不咋樣,烏煙瘴氣。

“強爺,難為您這麽些年了還記得我們,當初承蒙您和鏡姐照拂,離開前還給了我們安身立命的本錢,這杯,小弟先幹為敬,祝強爺和鏡姐舉案齊眉,白頭到老!”

他說的錢,正是安鏡從家裏帶出來的那些。決定北上後,就把大部分都給弟兄們分了。

“強爺,鏡姐,我也敬你們一杯!不,一杯不夠,我連幹三杯,祝兩位生意興隆,否極泰來!”

“強爺……”

他們都以為徐偉強多年的心願終成真,跟安鏡雙宿雙/飛了。

安鏡和徐偉強都沒立即糾正他們的說辭,但安鏡還是吩咐了一句:“柏楊,去把梨夏叫過來,也好讓弟兄們認認嫂子。”

徐偉強前段時日一直在忙馬場的事,他本來也是想今天就帶梨夏回去的。

梨夏一改往日只穿旗袍的風格,今日穿了名媛風的小洋裝,這還是蔚音瑕特地陪她去街上挑選的新衣裳。

收到他們一行人要來包場的消息後,蔚音瑕就喜不自勝,找了梨夏去逛街,兩人都從頭到腳地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

“鏡姐,強爺。”梨夏盈盈施禮。

徐偉強伸了手,梨夏拉住,會意地坐到他邊上。

柏楊給梨夏倒了一杯酒,然後轉向徐偉強,看到他對自己點了點,便喊道:“嫂子,請用。”

聽聞柏楊對梨夏的這聲稱呼,眾人都驚呆了,面面相覷,為方才的失言懊悔不已。

安鏡率先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梨夏那杯:“以後可要好好管著他,讓他少抽煙,少喝酒,多活幾年享享清福。”

梨夏趕忙也舉杯:“鏡姐,該我敬您才是,多謝您從前對我的關照。”

其他人見狀,也都紛紛舉杯喊“嫂子”。

舞臺上不知何時換了人。

有弟兄往那邊瞟了幾眼:“喲,臺上的不是仙樂門的纓老板嗎?”

仙樂門是唐韻青的產業,但經營人是紅纓,所以大家也都一致喊紅纓為“纓老板”。

“纓老板居然親自登臺獻曲,果然還是我們強爺和鏡姐的面子大。”

“強爺您有所不知,紅纓姑娘自兩年前接手仙樂門以來,還從未登過臺。那些多年前在這兒聽過紅纓姑娘唱曲兒的老顧客,一嚷嚷就會被保鏢打出去。這紅纓啊,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柔弱無助的小姑娘了。”

“誰說不是啊,誰能想到當年那個寡言少語的小小歌女,如今都有老板風範了。”

彈奏完兩首曲子,蔚音瑕下臺來,當著眾人的面摘了頭紗。

她端起安鏡身前的那杯洋酒:“徐老板,安老板,多謝二位照顧仙樂門的生意,紅纓敬你們。”

對於那些不認識蔚音瑕的人來說,紅纓的美貌是驚艷;對於認識蔚音瑕的人而言,紅纓的樣貌是震驚。

是誰說這深藏不漏的纓老板日日戴著面紗,是因為貌醜來著?又是誰說蔚音瑕大逆不道叛父弒母後,死在了監獄裏的?

不對啊…這蔚音瑕不是曾經跟鏡老板……

眾人目瞪口呆。

徐偉強點頭道:“纓老板客氣。仙樂門是我和阿鏡以前就常來光顧的舞廳,於我二人,意義非同尋常。”

“仙樂門於紅纓,也意義非凡。”她盯著安鏡,卻看不到對方眼裏的絲毫波瀾。

蔚音瑕心一痛。

她仰頭喝了酒,回眸一笑百媚生,笑得在場的男人心神蕩漾。

隨後她和三教九流的男人們喝了很多酒,沒有人攔著,她就一直喝一直喝,喝到有人醉了,開始對她動手動腳。

徐偉強掃了一眼若無其事的安鏡,擡手對他們說道:“纓老板今日興致佳,你們誰能哄得美人開心,說不定就能跟著日進鬥金的纓老板走上康莊大道了。”

有了強爺的發話,男人們更加肆無忌憚了。

梨夏有些坐不住,被徐偉強按下。

安鏡這才瞪了徐偉強一眼,後者反而沖她舉了酒杯,火上澆油道:“纓老板年紀不小了,沒個疼她的人怎麽行?”

蔚音瑕又倒滿酒,笑著應和:“是紅纓沒有梨夏姐姐的好福分。強爺可不要辜負了梨夏姐姐的一片癡心。”

“纓老板,酒喝多了傷身。”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湊上前,握住蔚音瑕的手腕,就著她的手將那杯酒喝下,“我最會疼人了,纓老板不妨看看我?”

“口說無憑,”蔚音瑕也不掙紮,另一只手反而又往杯子裏倒了酒,“我在舞廳陪客,一晚至少得喝二十杯酒,你能幫我喝多少杯?嗯?”

“二十杯算什麽,纓老板要是給我機會,三十杯我都替你喝。”

男人說著,握住蔚音瑕手腕的手也漸漸覆上了她的手背,再次將杯子裏的酒喝了個幹凈。

喝完還舔了舔嘴唇:“纓老板親自餵的酒,味道都更香醇了。”

“滾開。”安鏡沈聲呵斥道。

男人和蔚音瑕都被嚇了一跳,杯子也應聲落地。

男人吞了吞口水,暗松一口氣,識相地退開。要不是來之前柏楊就跟他說了紅纓是鏡姐的人,兩人近日在鬧別扭,需要他幫忙配合演一出戲,給他十個膽也不敢在鏡姐和強爺眼皮子底下調戲紅纓啊。

這人從前跟柏楊交好,柏楊信他,他也信柏楊。

安鏡起身,毫不憐惜地抓著蔚音瑕的手腕,拽著她就往外走。

徐偉強示意柏楊:“你去跟,聽她吩咐。”

“是。”柏楊領命跟了出去。

他們回來滬海後,仍面臨著暗藏的殺機,畢竟戮幫散了,樵幫後來也散了,但海幫還沒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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