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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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兩天後的夜裏,柏楊開車來接安鏡和蔚音瑕回各自在繁華街區的家。

蔚音瑕看著空無一人的老房子巷口,安鏡安慰她道:“紅姨不會有事,樵幫那邊,強爺派人打點好了,會有戮幫弟兄暗中保護紅姨,他們不敢來找麻煩。”

蔚音瑕收回目光:“被蔚正清斷了生路後,為了在老城區討一份安寧日子,她白天便把自己扮做醜婦模樣,隔三差五上街擺攤賣豆漿賣蔥餅,掙點兒糊口錢。”

也是,紅姨姿色上佳,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住在這種地方,很容易被壞人欺負。

母女兩人得了老天爺賜予的美貌,卻都要藏著掖著,靠扮醜討生活。

真是諷刺。

“仙樂門就別去了。以後每個月,我會差人給樵幫把錢送去。”安鏡指的是保護費。

蔚音瑕自然聽懂了她的話,問道:“鏡老板的大恩大德,想要我怎麽還?”

不知為何,蔚音瑕的這個問句,讓安鏡想起了槍戰那夜“逃命”時,徐偉強氣急敗壞對自己說過的關於她報恩還命那番話。

照搬?

還是算了。

“我自然是有所圖。做個交易吧,蔚音瑕也好,紅纓也罷,往後只為我一個人唱歌彈曲。”

音音,這樣,你心裏會不會好受一些?

蔚音瑕頷首:“謝謝鏡老板。”

明明她在笑,安鏡卻在這個笑容裏看不到半點的開心。

……

柏楊開車先送蔚音瑕回了家,安鏡遠遠地看著她進了院子,才讓柏楊重新發動汽車。

安鏡一回到家,就看到安熙坐在不知何時冒出來的一架鋼琴前:“花前月下一結束,就又搗鼓上鋼琴了?”

她隱約記得安熙說過,戚如月是被父母逼著學的鋼琴?

“姐!”安熙迎上去,被安鏡臉上還未完全消退的紅腫引起註意,“談生意還帶打架的?跟我說,誰幹的,我去找他算賬!”

安鏡不想節外生枝:“跟朋友練拳失手了。這幾天我不在,可有什麽人來找我?”

安熙知道安鏡偶有練拳的習慣,便也將信將疑,沒再往下追問。

“來安家的沒有,打電話找你的倒是有。二廠何廠長說有事向你匯報,戚老板問你廣告方案考慮得怎麽樣了。”

“明天你和我一起去棉紡廠。安熙,你是安氏企業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公司遲早要交到你手上。”

“姐,你也是我們安家的人。”每次一談論到這個話題,安熙就打退堂鼓,“公司是爸交給你的,你要不想幹了,就找他說去。”

“好啊,等我哪天死在亂槍之下,到了黃泉我一定找他說理。我要告訴他,他兒子有多不孝。成天不務正業……”

“姐,姐,我錯了,我認錯還不行嗎!你別把死不死的掛在嘴上。”安熙雙手合十朝天拜了拜,“我姐她有口無心,無心之言,老天爺別往心裏去!”

“安熙,我不結婚,很大因素是不想讓外人插足安氏企業。你想一想,一旦我結婚,更甚至有了孩子……安氏家族的人會怎麽看?”

“對不起,姐,是我不爭氣。”安熙自知愧對安鏡,妥協道,“我明天跟你去廠裏。”

安鏡的養女身份從來不是什麽秘密。

她通過自己的本事在安氏站穩腳跟,不因自己非安家正統血脈而怨天尤人,也不因大權在握而咄咄逼人。

何況家裏還有一個安熙,所以安氏的叔伯們都對她以禮相待。

再怎麽說,她也是姓安。

可若她結了婚,女人嫁夫從夫,夫大於天的傳統觀念至今還未完全消除,名字前頭就總會多了夫家姓。

不只是安氏不能認可,安鏡自己也很抗拒。

對於“安”姓,她心懷感念。嫁人這一項議題,自她來到安家備受眾人關懷,又從安父手裏接過“家業”後,就從不在她人生的計劃裏了。

她不需要男人。

借著和戚老板談生意,安熙和戚如月確也越走越近了。

“對了姐,那個,後天我和如月約了去看話劇《雷雨》,明天的事咱們爭取明天做完,別耽誤了我看話劇。”

又看上話劇了?

安鏡放慢上樓的腳步,回頭問他:“好看嗎?”

“名作,不會差。”

弟弟是個文化人,再看看自己,書讀得不多,渾身上下都是銅臭味兒。安鏡頭一遭嫌棄自己。

音音和他們年紀相仿,應該也會喜歡他們喜歡的東西吧?

正愁沒合適的理由把人約出來,讓安熙去約,成功率保準百分之百。

“戚家和蔚家走得也不近,這戚如月和蔚音瑕是怎麽認識的?”

傻弟弟對自己即將變作工具人還不自知:“如月跟她在同一個學校念過書,但我聽如月說,蔚二小姐只念了一年多就沒再去了。”

是了,音音說她去過女子學院,但學院裏教的那些,不如……舞廳……

安鏡對蔚音瑕的心疼又多了幾分。

蔚音瑕和戚如月擁有同樣的年齡,住在同樣的富商家庭,念過同樣的學院,命,卻天壤之別。

“名作,雷雨,那後天我也抽個空,跟你們年輕人一起去圖個新鮮。”

安熙無比驚訝地看著安鏡:“我沒聽錯吧,你還是我姐嗎?我姐可從來不看這些文縐縐的東西,你確定不是去劇院睡覺的?”

安鏡敲了一下安熙腦袋:“兔崽子,你哪兒那麽多廢話!再買兩張票,把蔚家二小姐也約上,麻溜的。”

“約,我約,以你的名義,還是我的名義?”

“你說呢!”

安熙無力反駁:“好,我約。姐姐說得有理,姐姐說什麽都對,我這就去打電話。”

下完樓,安熙後知後覺,扭頭沖樓上吼道:“不對啊姐,你這樣不就是讓我大張旗鼓腳踏兩條船的意思了嗎?”

安鏡也大聲回覆道:“婚姻大事不可兒戲,過去種種都翻篇了,你要娶就娶一個喜歡的,溫良賢淑的,可以幫你操持家務的,免得把家裏鬧得雞飛狗跳。”

樓上一席話聽得安熙目瞪口呆。她姐形容的,可不就是蔚音瑕??轉機來得也太快了。

……

蔚家。

蔚音瑕接聽安熙打來的電話時,蔚正清和夫人都在客廳。

掛完電話,蔚正清問道:“安熙約你看戲?”

“嗯。”

“雖然跟安鏡的合作談不成,但跟安熙的聯姻還是可以聯。”蔚正清已經回絕了馬六爺,“他留過學,眼界開闊,思想開放,你明天打扮像樣點,換一換衣著,穿洋裝去赴約。過兩天我再讓夫人帶你去街上各個款式買幾身新的。”

“是。”蔚音瑕在這個家裏的處境,用卑躬屈膝來形容也不為過。

可又能如何呢?她和親人的命被蔚正清拿捏得死死的,沒有回頭路可走,也沒有後悔藥可吃。

她只能硬著頭皮,昧著良心,去做蔚正清讓她做的事。哪怕,違背自己的真實意願。

每一條路,每一個選擇,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有得有失,天上不會無緣無故掉餡餅,更沒有白吃白喝的盛宴。

她一遍遍告誡自己,別做白日夢。

因為夢醒過後,迎接你的將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

……

劇院大門外,安鏡站的挺直,老遠就在人群中認出了向他們走來的蔚音瑕。

蔚音瑕當然也第一眼就看到了安鏡,內心有種不知名的雀躍。

但她並未表露出來,對身旁的絮兒說道:“就到這裏吧,你和司機先回去。”

絮兒不解:“二小姐,我應該在劇院外等你。”

“不必。”

“可是小姐……”

“我說了不必。”蔚音瑕有些著急,著急去見那個她想念的人。

“哦。那好吧。那您別太晚回來哦,不然又要挨夫人罵了。”絮兒的擔憂不無道理。

因為她伺候的這位二小姐跟她一樣,都經常被夫人罵得體無完膚。

這一日,安鏡穿了一身卡其色的騎馬裝,黑色長靴,頭發也紮了個小馬尾。蔚音瑕穿了白色荷葉邊襯衣,搭配紅白格子長裙的小洋裝。

兩人站一塊兒,絕配。

“鏡老板,熙少爺,抱歉,讓你們久等了。”蔚音瑕表達歉意。

“沒等多久,你也沒遲到。如月那丫頭比你還晚。”安熙賊兮兮地往邊上走幾步,舉起他新買的相機找好角度後喊道,“姐,音瑕妹妹,兩位大美女看這邊。”

她們的身後,是上海最大最宏麗最有名的明珠劇院。而她們的臉,在夕陽的映照下格外明媚。

安鏡吞咽著口水,很想誇一誇蔚音瑕人美裝美,但又怕顯得自己像個浪蕩子。

她搞不懂緊張個啥。

“鏡老板?”

蔚音瑕面露羞色輕輕喚一聲,她就是喜歡看安鏡被自己迷得魂不守舍又故作鎮定的模樣。

安鏡聽到蔚音瑕的聲音擡頭,兩人目光撞了個正著。

淺淺的笑意在彼此的臉上暈染開來,誰都沒有再講話,就那麽靜靜地望著,羞色和緊張也都一一化開在了對方給予的笑容裏。

現世安穩,歲月靜好。瞬間即永恒。

……

紮著高馬尾的戚如月最後一個到,笑著和安熙擊掌打了招呼。

然後拉著蔚音瑕的手:“音瑕,好久不見,一切都還好吧?你父親的壽宴上,我都沒機會和你說說話。”

蔚音瑕禮貌地保持微笑:“一切都好。”

如月又轉向安鏡,認認真真地鞠了個躬:“久仰鏡老板大名!蔚伯伯壽宴上,我爸媽管我管得緊,郁悶得我都沒敢跟您講上話。姐,我能和安熙一樣,叫你姐姐嗎?”

安鏡笑道:“你都叫上了,還問我?安熙經常誇你性格好,人品好,活潑開朗,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一句壞話都沒說?”

“沒有。”

“算他是個非禮勿言的正人君子。”

安熙用手指彈了戚如月的頭:“你遲到了,讓我們三個等你,你還不道歉!”

“又打我頭!”戚如月白了一眼安熙後,連著說了三句,“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行了吧?”

“行行行,你最行。”安熙再次舉起相機,沖戚如月指揮道,“你站過去,我給你拍張照。對,就是那個位置,站好了,腿站直,聽我口令,茄子。”

……

由於買票的日期不同,四個人的座位也就沒在一處。安熙和戚如月的位置挨著,安鏡和蔚音瑕挨著,在中間靠後。

進去後,安鏡原本有意讓蔚音瑕跟安熙坐一塊兒的,是蔚音瑕主動拉著安鏡的袖子說:“我想挨著你坐。”

這倒是出乎安鏡的意料了。

“姐,那我跟如月去找座位了,你們往後兩排,有座位號的。”

“好。”安鏡點頭。

算起來,明明才一日不見,安鏡和蔚音瑕就變得稍顯生疏了。找到座位後,兩人安靜地坐著,沒人開口打破這略顯奇怪的氛圍。

明明是想念的想見的,可見到了,千言萬語又無從說起。

話劇即將開演前,安鏡擠出了一句還不如不說的話:“蔚……音音,你也可以像如月那樣,叫我姐姐,親切一些。”

蔚音瑕叫不出這個“姐”字。這場“約會”,從她接到安熙的電話就知道,是安鏡有意為之。

她問:“你的傷……好些了嗎?”

“嗯,在愈合了。”

“平日裏不可劇烈運動,不能喝酒,忌辛辣,洗澡的時候也要多註意。”這些話,本該在分別那日說的。

“好,知道了。”安鏡笑著覆上蔚音瑕的手背,“我會惜命的。”

手被抓著,蔚音瑕緊張得臉發燙,連心跳的速度都加快了些。在此之前,她還沒對其他任何人的觸碰有過這種反應。

……

雷雨是個悲劇。該死的不該死的,都死了。

看完後,蔚音瑕心情很沈重,她眼神空洞地望著舞臺落下的帷幕,手指掐出了印記。

安鏡轉頭看她,溫暖的手握住她的手,撫平她的不安,低語道:“文人墨客胡亂編寫的故事,不必當真。”

蔚音瑕這次反握住了安鏡的手,牢牢握著。掌心的溫度,也傳到了她身體的每一處。

她抿了抿唇回望安鏡:“如果我當初沒有踏入蔚家大門,會不會過得比現在輕松?可如果我不是蔚正清的女兒,我這輩子都無緣和你相識。”

劇終散場。

待人走得差不多了,安鏡起身將坐著的蔚音瑕擁入懷中,輕輕撫摸著她的柔軟發絲。

“早知道這劇淒淒慘慘又大吼大叫的,就不帶你來了。”

要是有早知道,你何止是不會帶我來看劇。

蔚音瑕心下悲涼,悲劇情,悲自己,也悲造化弄人:“鏡老板,別對我太好。”

“我想對誰好就對誰好。音音,我們也算共患難過了,我們之間拋開安熙,我也是真心拿你當妹妹看的,所以你……”

“可我,不想要姐姐。”蔚音瑕整理情緒,脫離安鏡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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