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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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呵,熙少爺當真是好艷.福,就你這副德行也別什麽裝癡情種了。玩兒三天行了啊,今晚給我乖乖回家,既往不咎。”

仙樂門舞廳,穿著黑襯衣、白西褲的安鏡,與下顎線齊平的短發用發油向後梳得一絲不茍,只從右側額角搭了一長一短兩縷剛過眉梢的發絲在臉上。

要是近距離仔細看,正是那處額角,有一道淡淡的指節長的疤痕。

她左手插在褲兜,嘴裏叼著燃了過半的香煙,徑直朝左擁右抱的自家弟弟走去。

太陽尚未下山,舞廳需要招待的客人不多,加上安熙是貴客,不用老板特地安排,姑娘們一見他就都一窩蜂地圍了上去。

這吃吃喝喝的,短短一個小時,桌上就空了十來個酒瓶。

除了被安熙一左一右摟住的兩個姑娘,其他全部都起身相迎,滿臉笑意,對來人熱情得很。

“鏡老板。”

“鏡老板來啦。”

“鏡老板這邊坐?還是……”

安鏡是個不折不扣的女人。但在滬海被女人前呼後擁叫老板的女人,可沒有幾個。

誰讓她是這滬海商界的翹楚,不僅手握大權當家做主,事業上更是雷厲風行穩坐安氏企業一把手位置多年,無人能撼動。

安熙推開左右兩邊的鶯鶯燕燕,瞇了眼仰頭仔細瞧著來人。

他忽然指著安鏡,語帶不屑地對身邊人笑道:“我當是誰來了。你們說說看,我姐穿成這樣,渾身上下哪還有點女人的樣子?都快三十歲的人了,也沒見有哪家少爺老板的敢來跟她提親。她自己嫁不出去就算了,還不讓我娶。好好的訂婚宴就這麽給我破壞了,好好的嬌俏媳婦兒就這麽給我退婚了……我這個沒爹疼沒娘愛的安家少爺,叫苦命少爺還差不多!”

說著說著,安熙轉身抱住其中一個姑娘“痛哭”出聲:“要早知道回來自己家還活得這麽窩囊,還不如不回國呢。”

那姑娘的心思可沒在安熙身上,她瞧著安鏡晦暗不明的神色,果斷推開安熙,拉著姐妹溜了。

就在三天前,從外地趕回來的安鏡風塵仆仆出現在安熙的訂婚宴上,滿腔怒火打了他一巴掌,並當眾撕毀了他與蔚家二小姐的婚書一事,鬧得滬海人盡皆知。

安熙頂嘴吼了一句“我想娶誰不要你管”,就被安鏡叫人給轟出去了。

鬧劇收場,訂婚作罷。

從那天起,安熙便賭氣沒再回過家。倒是在外頭好幾家舞廳日夜風流,賒了一屁股賬。

要賬的商鋪和舞廳陸續找上門,安鏡煩透了才來找人收拾爛攤子。

安熙沒了姑娘當庇護,頓時慌張起來:“姐,姐,我喝醉了,我剛說的都是醉話,你可千萬別當真啊……”

“熙少爺今兒個是骨頭硬了,想好要踩到我頭上了是麽?”

安鏡皮笑肉不笑,她上前將煙塞進安熙面前的一個酒瓶裏,拍拍他的臉,“要不明天,公司的老板椅,你去坐?”

“不不不,我不坐。”

安熙連連擺手,戰術性往後靠,順手又攬了個還沒逃走的姑娘給自己壯膽,“姐你這麽兇幹嘛?你都打過我一巴掌了,不會還要再打吧?你看你把姑娘們嚇成什麽樣了都。而且我說的是實話嘛,瞧瞧你這一身打扮,哪有大家閨秀成天西裝革履的?姐,你再看看人家仙樂門的這些姑娘,一個個……”

“滾回去。”

安熙秒慫,打了個酒嗝:“哦。”

……

兩人上了私家車,安熙閉著眼繼續開玩笑:“姐,我是說認真的,這麽大的滬海,就沒有一個你看得入眼的男人?”

正在給他系襯衣紐扣的手頓了頓,冷臉道:“我在爸媽靈位前發過的誓,豈能當做兒戲。別再跟我提這事。”

“姐。”安熙睜眼,抓住她的手。

就在安鏡以為安熙要一本正經說什麽安慰她的話時,那人卻迅速松手,嬉皮笑臉道:“外頭的賬,李叔肯定都一個不落的跟你匯報了吧?你說,像我這種不思進取,成天只曉得花天酒地的廢物,怎麽還會有當爹媽的想方設法要把女兒往火坑裏推?”

“安家在他人眼裏,可不是你說的火坑。等你敗完了家產,自然不會再有諸如此類的煩惱。游手好閑也有兩個月了,想好下一步怎麽敗家了嗎?”子女的婚事在利益至上的父母親眼裏,不過是一種籌碼和手段。

“哪兒能敗得完啊?有你在,我和爸媽下輩子都不愁吃穿了。”

憶及父母,安熙傷感道,“唉,你要是我親姐就好了,這樣就不會被說三道四,還能名正言順繼承咱們的家業。交給你,爸媽九泉之下肯定也更放心。”

“安熙,是你的就是你的,我從來沒想過要將其據為己有。”她是安家養女這一點,眾所周知。

“姐,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安熙懊悔剛才的措辭。

“那就閉嘴。”安鏡兇完,又摸了摸他的臉,“我那天情急之下出手重,打疼了吧?”

“不疼。”安熙搖搖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皮糙肉厚,從小挨了不少打。”

那一巴掌,打在安熙的臉上,羞辱的卻是蔚家的臉面。安鏡氣歸氣,但也存了私心,她就是打給賓客看的。

安熙從小到大挨的打都是安父下的手,且安鏡至少替他擋了一半。

挨安鏡的打,還是第一次。

誠如他所言,安鏡是他唯一可依靠可信賴的家人了,他們沒有血緣關系,但卻視彼此為至親,被安鏡打多少巴掌他都不會恨她。

……

從仙樂門回安宅的必經之路上,有一段滬海最熱鬧的街道,正位於租界與非租界的劃分帶。

原則上,七點之後,沒有通行證的人是不可以留在租界內的,所以每天傍晚人潮擁擠,都忙著返回各自的地界。

安熙往外看:“車水馬龍,燈紅酒綠,卻不是屬於我們國人自己的盛世繁華。”

安鏡從他這話裏聽出了幾分仇怨,安撫性地開口道:“這幾年租界內外相安無事,安氏的幾家棉紡廠和印染廠也未過度受到外國的打壓排擠,已經是幸運了。”

汽車急剎。

安鏡抓著前方靠背穩住身形:“怎麽回事?”

開車的是跟了她五年之久的心腹陸誠:“剛有個姑娘突然摔倒,就在我們車前。大小姐,您和熙少爺沒傷著吧?”

“姑娘?”安鏡呵斥道,“還不下去看看有沒有撞到人。”

安熙卻若有所思,也跟著開了車門下去,確有一名妙齡女子摔倒在車前,正是那個他想娶又沒娶成的蔚家二小姐——蔚音瑕。

蔚音瑕穿著一身墨色牡丹花圖樣的旗袍,外搭月白色小披肩,幾乎齊腰的烏黑秀發順著肩頸散在胸前。

旗袍的長度只到膝蓋,這一摔,導致先著地的右膝蓋擦破了皮,正冒著血珠。

“不是我故意撞的啊,是你自己擋了路,走路不長眼,先碰倒了我筐裏的豆腐。我問你要一個大洋的賠償,合情合理!”

一個包著頭巾的中年婦人,一邊罵,一邊從黑紋金線的手包裏翻出幾塊大洋,掂了掂,最終貪心地拿了兩塊,然後將包丟去蔚音瑕身邊,彎腰挑起籮筐正準備離去,肩上一沈,扁擔被人按住。

陸誠抓住罪魁禍首,立在一旁:“蔚二小姐,您沒事吧?”

婦人先是一陣驚慌,旋即倒打一耙:“你誰啊?大男人欺負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道人家,大家快來評評理……”

“二小姐,二小姐!”紮著羊角辮的小丫頭大喊著扒開看熱鬧的人群,蹲到姑娘身邊。

她丟下手裏大包小包的東西,手足無措,眼淚說掉就掉:“天啦,怎麽辦啊,小姐你膝蓋流血了,除了膝蓋,您還傷著哪裏了?老爺要是知道,我就死定了。嗚嗚嗚嗚嗚,您快動動胳膊,再動動腿……”

蔚音瑕捏著右腳踝,輕言輕語道:“絮兒,我,我的腳好像扭傷了……”

哭哭啼啼,吵吵鬧鬧。全都是噪音。

安鏡下車站到安熙邊上,只覺著地上的姑娘有點眼熟。

蔚家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多年前已嫁人從夫,與夫家育有一子。蔚家二小姐常年深居簡出,至今她也只在那場未進行下去的訂婚宴上隔著頭紗打過一次照面。

安熙扯了扯襯衣領子,又解開兩顆扣子,滿臉的壞笑:“姐,你看這婚都被你退了,人家依舊鐵了心要自動送上門來,我再不要,你讓人家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還怎麽有臉在滬海待下去?”

“……”安鏡緘默。

見姐姐沒話說,安熙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走路都走不穩,上前一把拽著蔚音瑕的胳膊把人給拉了起來,哪有憐香惜玉的樣子。

“原來是蔚二小姐啊。音瑕妹妹,快讓我看看,傷哪兒了都?心疼死我了。”

“嘶。”蔚音瑕被猛地一拽,疼得眉頭緊鎖。

“你…熙少爺,是您啊?”絮兒認出安熙,“您,您輕點兒,我家小姐是真的扭傷了腳。”

“扭傷了?哦,扭傷了,扭傷了不能走路。”安熙自拍腦門,帶著酒勁說話,“來來來,讓本少爺……”

他擡起的另一只手被人攔住:“男女授受不親,還是我來吧。”

緊接著,於眾目睽睽之下,安鏡將蔚音瑕打橫抱起,盯著她,目光如炬:“蔚二小姐,你可認得我是誰?”

她的身形高於蔚音瑕,又常年鍛煉身體,抱起一個瘦弱的女人,輕而易舉。

蔚音瑕驚慌失措,雙手條件反射性地搭上安鏡的肩。迎上安鏡的目光,一時失了神。

過了片刻,她才低頭小聲回答:“認得。鏡老板。”

作為年輕有為又風頭大盛的安氏企業老板,安鏡這幾年登過的報刊雜志少說得有二三十期。在滬海全市,尤其富商聚集的上流階層,說是家喻戶曉也不為過。

何況,訂婚宴上,她也面對面見過她了。

“認得便好。你既倒在我的車前,不管車子有沒有碰到你,我都有責任送你去醫院檢查傷勢。大家擡舉,喚我一聲鏡老板不假,但我也是女人,此舉斷不會損了姑娘清譽。”

安鏡強調完自己的女人身份,眼神淩厲地看向那個婦人:“你有兩個選擇,要麽給這位姑娘道歉,求她原諒,要麽,就去局子裏住幾天。”

對耍潑無賴且無理之人,不論男女老少還是老弱病殘,她從不手下留情。

婦人公然從一個小姑娘手裏搶走手包,並擅自獲取包裏的財物,惡行昭著,絕非什麽好人。

有車有司機的人,身份顯貴,婦人當即哆嗦著放下了擔子。

一左一右扇了自己兩個耳光,躬身低聲下氣道:“對不起了姑娘,是我不長眼,是我惡人先告狀,是我有眼不識泰山,還請姑娘高擡貴手,別跟我這種粗鄙小人一般見識,饒過我這一回吧。錢,錢也還給您。”

蔚音瑕看到婦人的臉都被她自己打紅了,心有不忍:“鏡老板,算了吧。”

安鏡示意陸誠放人,又對那個哭哭啼啼的小丫頭說道:“回去向你家老爺報平安,就說熙少爺醉酒不便,蔚二小姐,稍後會由我親自送回。”

絮兒:“啊?這……”

“啊什麽?怎麽,怕我把你家二小姐吃了不成?”安鏡的語氣辨不出喜怒。

“放心,像蔚二小姐這麽嬌小可人的姑娘,我只會加倍憐惜。畢竟,要不是當初蔚老板退婚在先,安家和蔚家現如今都該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了,自然就不會發生前幾日那樁醜事。事已至此,蔚家退一次,安家退一次,我們兩家在婚事上的恩怨就此兩清。我跟你家二小姐無冤無仇,自是不會刁難她。”

蔚音瑕也沖絮兒點了點頭,絮兒才撿起手包,接了陸誠遞來的兩塊大洋,提起東西快步走了。

……

滬海市中心醫院,值班醫生正在為蔚音瑕診治傷情。

“這位小姐的腳只是輕微扭傷,沒什麽大礙,今天先冷敷處理,24小時以後再做局部外敷活血化瘀的膏藥,同時配合熱敷、艾灸進行治療,幾天就能痊愈了。”

安鏡點頭:“沒事就好,開藥吧。對了,還有她膝蓋上的擦傷,一並處理了。”

護士拿了藥過來,擦藥的動作十分熟練,但一點都不溫柔。

看著蔚音瑕咬牙忍著疼痛的樣子,安鏡出聲:“藥給我,我來擦吧。”說著從護士手裏拿過棉簽和藥水,蹲在蔚音瑕面前幫她擦藥。

見這架勢,護士還以為自己會被鏡老板罵,正忐忑不安,哪知下一秒就聽到了蔚音瑕倒吸一口氣的微弱聲音。

“嗯呃。”

“二小姐姑且忍一忍。擦重一點,等這藥滲入了肌膚,藥效才能更好的發揮作用,你也才能記住這次的痛,以後走路可要再當心些。”安鏡的語氣生冷,聽著完全不像是關懷,更像是一種話外有話的警告。

蔚音瑕雙手都抓著凳子,緊了又緊。她望著頭也沒擡的安鏡,紅唇微張,卻終是一言不發,微微將頭偏向了一邊。

醫生和護士面面相覷,噤若寒蟬。這擦的,也不是跌打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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