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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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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夢

段雲衍做了一個夢。

夢見了第一次見霍乾曜時的場景。

那時他還只有十二歲, 剛從星球的初等教育學院畢業,他在學校內表現還算不錯,校長說給他寫了推薦信, 叫他中等學校去他們星系的主星讀, 在那裏可以接觸機甲。

段雲衍那時很高興,他們星球沒有可以教授機甲的學院, 他在終端上看,想象著自己駕駛機甲的樣子。

然而沒過幾天, 他們星球就被蟲族攻擊了。

他們的星球只是一個小行星,並沒有軍隊駐紮在上面, 只和幾個其他小行星一起有一個聯合軍隊。

而蟲族突破了軍隊的把守,機艦向下投放了無數蟲族。

蟲卵在空中迅速成長為成蟲, 它們不需要氧氣, 不需要待在人工氧氣區,見到人就撲上去啃咬,進不去房子就毀壞建築。

他們星球本身居住面積就不大, 有能力的早已搬離,剩下許多如段雲衍一般小的孤兒,被他們福利院的院長收容。

出事的時候段雲衍在房間裏, 院長把他們都帶進地下室才逃過一劫。

可蟲族沒有減少,反倒越來越多,整個星球的通訊全部斷掉, 他們不知道這個星球還有多少幸存者。

地下室內有存糧, 但他們下去了十幾個小孩,那點存糧撐不了多久。

在食物還剩下一天的量的時候, 院長離開了地下室,去給他們尋找食物。

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在餓了三天後, 大一點的小孩便出去找吃的。出去了四個,回來了一個。

還斷了雙腿。

段雲衍便承擔了出去找食物的任務。

他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出去了幾次都活著回來了。當然還是遇到過蟲族的,第一次他顫抖著拿著刀撐開了蟲族的口器,用一個小型手槍轟進了蟲族的心臟。第二次手槍內已經沒有子彈,他躲進一個管道裏,利用管道卡住了蟲族的口器,再從管道裏脫身。

但他的同伴還是在漫長的時間裏,因為饑餓、寒冷、疾病,種種原因失去生命。

最後一次出去回來,他們藏身的地下室的地面破裂,整個地下室被夷為廢墟,混在廢墟裏的是血。

他沒有找到同伴,廢墟裏只有碎肢和血,他甚至找不到完整的屍體。

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段雲衍不知道自己是幸運還是不幸,他躲在一間已經有半壁都成為廢墟的倉庫裏,直到絕望直到想要死亡。

然後某一天,廢墟被扒開,一個人從機甲裏跳了出來,把他從廢墟裏抱了起來。

是從未有過的盛光,好像是早晨的晨光。他們星球的光線是人造光,他從來沒有見過太陽的晨光,但他就是那麽覺得。

抱住他的人是只在新聞裏見過的面孔,他覺得膽怯,因為自己身上是許久未搭理的臟,而這人身上幹凈整潔,軍裝是淡藍色的。

他小聲出聲,學著新聞裏那樣稱呼:“將軍?”

將軍把他抱回了機甲,他知道這是貪狼,貪狼裏面的內飾和教科書裏看到的別的機甲都不一樣,很漂亮,很時髦。

將軍問他:“身上有傷嗎?”

段雲衍搖頭,不想給將軍添麻煩:“沒有。”

將軍點頭,但還是給他全身檢查了一遍,發現他身上還是有傷口,因為缺乏醫療設備,已經將近感染。

將軍無奈,把他放到貪狼的另一個座位上,邊用貪狼上帶的醫療設施給他治療,邊和他解釋:“你們星球已經沒有其餘幸存者了,我把你先送到臨近的星球上。你還有認識的存活的人嗎?”

段雲衍抿唇搖頭。

將軍看起來想了一下措辭,最後只說:“抱歉。”

段雲衍又搖頭。

他只絞著自己的手指,最後問:“我們星球,已經沒有別人了嗎?”

將軍沈默片刻:“之前軍隊已經在這個星球進行過一次搜救,沒有找到存活的生命體。我這次只是路過,下來看一眼。貪狼的雷達也沒有發現別的人。”

段雲衍依舊絞著自己的手指,指頭上是在廢墟裏粘的灰塵和泥,他想要把自己弄幹凈些,但又不敢把身上的灰落到幹凈的機甲上。

然後將軍遞給他了一包濕紙巾,有給他指了存放垃圾的地方了。

然後將軍楞楞看著他,像是無措般說:“你怎麽哭了?”

段雲衍也楞,不知道自己哭了,但一摸發現眼睛裏在淌淚,好像永無止境。

將軍慌亂地給他擦著眼淚,像是不知道如何應付這樣一個小孩兒,他拼命地想要止住眼淚,可是越哭越難過,越哭越大聲。

他發現院長不會回來的時候沒有哭,殺死蟲族回去的時候沒有哭,回到地下室發現同伴死亡的時候沒有哭,一個人躲在廢墟裏的時候沒有哭。

可是這個時候他止不住眼淚了。

他不知道應該怨恨還是應該悲傷,無數的家庭在戰爭中妻離子散,他自己也是戰爭孤兒,被院長撿回去養大。

他不知道生在何處,但是長在這個星球,他的世界就是這個星球,他的朋友他的兄弟姐妹都已經死亡。

他這個時候只能哭。

不知道消耗了多少紙張,貪狼停在原地沒有動,將軍只顧著哄他,在他稍微平靜了些之後,將軍說:“我的……家人也是被蟲族殺死的。”

他摸著眼睛去看,將軍皺著眉在想如何表述:“那會兒戰爭開始還沒多久,開始兩年吧,我比你稍微大幾歲,有一天回家的時候,發現我家裏被蟲族攻擊了,我的父母和我弟都……離開了。

“又過了一年,我帶我妹去別的星球,賣些小東西謀生,又遇到了蟲族。我……我妹在我面前被蟲族殺死,但是我逃過了一劫。”他對著段雲衍輕輕笑,面上卻沒有笑意,“我是在那之後參軍的。”

這段經歷被他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來,但真實情況肯定比他這麽說的要慘烈。段雲衍拿著紙,眼淚汪汪。

看著他的模樣,將軍這才笑得有幾分真心實意:“都會過去的,我們的敵人只有蟲族,而蟲族終將會被消滅。”

段雲衍還是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卻忽然說:“將軍,那我可以參軍嗎?”

“你太小了。”將軍的眼裏是幾分柔和,“再過幾年,如果你還這樣想,就可以去報名參軍。現在對外軍校做起來了,你也可以去報名參加軍校。”

“軍校教機甲嗎?”段雲衍問。

將軍想了想:“教,軍校的機甲種類很全,聽他們說,也有教武器研究的、端網架構的,很全,你想學什麽都可以。”

段雲衍平息得差不多了,將軍便把貪狼開上了天,貪狼的整個內壁宛如透明玻璃,映出了外面星空的樣子。

他們的星球變成了小小一個,就在他們的腳下。段雲衍終於止住哭泣好奇地看。

將軍有意哄他,帶他在星空裏轉,給他介紹周圍的幾個星球,跟他講述這幾個星球對於蟲族的戰略。

段雲衍全心全意都被吸引了,他告訴將軍,他們學校的校長把他推薦給了大星系的學校,他到了那邊可以學習機甲。

他問將軍,這個是什麽類型的機甲呀?

將軍說:“這是近戰攻擊型機甲,比較多是降落在星球上進行戰鬥的,攻擊性比較強,也比較危險。”

他給段雲衍推薦:“你可以選擇遠程攻擊型機甲,他們不用降落在地面上,比較安全。”

段雲衍馬上說:“我要選將軍的機甲。”

將軍又笑了笑,沒說評價什麽,只說:“沒關系,你到中級學校以後會先學習基礎機甲操作,等到去高級學校才會分機甲的類型,你還有時間想。”

段雲衍便問:“我最早什麽時候可以去讀……去讀那個軍校?”

將軍又想了一下:“十七歲。最早十七歲可以參軍,再小了不符合人道主義。”

十七歲。

對於當時的段雲衍來說,還有五年,很遠很遠,不知道那個時候的戰爭結束了嗎,現在的戰爭就好像永無止境一樣。

段雲衍還在想,沒有說話,將軍又忽地說:“你的精神力很高,測過嗎,是什麽等級?”

段雲衍搖頭:“學校裏沒有檢測精神力的設施。”

將軍點頭,沒有評價他的精神力適不適合機甲,只說:“你到了……別的星系,可以申請檢測一下。我送你到了地方就會離開,我會回軍隊裏,但我會找人帶你安置,不用害怕。”

段雲衍點頭點頭,身上的衣服破舊沾灰,他也只好點頭點頭。

之後的事情如翻湧的星辰一般消失在了他的記憶了,他好像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將軍帶他下貪狼,降落在了一個大的星球上。

將軍不知道從哪裏找出來一件衣服披在他身上,遮蓋了他身上破舊的衣服。

他和將軍一起下了機甲,被將軍牽著去見那個星球裏的人,然後將軍和他道別,重新回了機甲裏。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十年以前的記憶,如今還是很清晰,只是有些細節被遺忘了,比如他記不清和他道別的時候,將軍的表情,也不記得在機甲的之後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麽。

好像是睡著了。

·

段雲衍睜開眼,陌生的天花板。

還沒有從剛才的夢裏脫離出來,他想,原來之前就見過貪狼裏面的樣子,只是過了太久,都忘了。

不知道為什麽現在從記憶裏翻了出來。

將軍那個時候看起來好年輕啊。

他又在原地躺了一下,記憶回籠,他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最後一絲記憶是他把光刃插進次母的身體裏,那之後發生了什麽?他現在——

他環顧一圈四周,確定自己是在屬於人類的房間裏,身上沒有任何束縛。

正好房間門被推開,吳峰從外面走了進來,看到他面色一喜:“你終於醒了!”

這話讓段雲衍有一絲不祥的預感:“我暈了很久?”

“兩天。”吳峰走進來,邊跟他解釋,“我也睡了一天,沒事兒的。哦對,你還不知道吧,這次全備賽的文件有問題,都是針對精神力的病毒,手裏拿的越多影響越大,我有兩片,你拿了三片吧。”

“我……知道。”段雲衍下床。

“現在就咱倆在這個醫務室裏了,你好了我們就走吧。他們現在還在排查全備賽的事情,忙得很。”吳峰跟他招呼,“你們這次又是第一。真沒意思。”

“……沒辦法,實力在這裏。”段雲衍跟著他往外走,還有點沒緩過神來,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精神力。

這次沒問題了。

吳峰沖他比了個中指。

出去以後正看到一個醫護人員趕過來,把他拖走做了個全身檢查,沒問題才又把他放出去。

段雲衍打開終端看著新聞,全備賽文件出問題的事情沒報道出去,只報道了次母,幸好自己把次母擊殺了。

很多人猜測是不是蟲族又準備突襲,霍乾曜再次出面平息了帝國內的人心惶惶。

個人通訊上,明弄溪跟他留言說幫他領了獎,幾個小時以前還跟他發了個消息告訴了這幾天的情況。

全備賽出問題,將軍發了好大的火,軍隊的人重新把這個星球排查了一遍,這次調查文件的事好像有了進展,但沒有向外透露。

明弄溪補充,但是等他醒了以後可能會跟他說。

段雲衍一邊看著,一邊步子不停,準備去和吳峰匯合。

然後在一個轉角彎處,和霍乾曜迎面撞上。

霍乾曜依舊坐著輪椅,此時看到他揚眉,停了下來:“醒了?”

段雲衍輕輕吐氣,夢裏年輕的將軍和面前的人重疊到了一起,只是面前的人面上有怎麽都洗不掉的疲憊。

他輕輕叫:“將軍。”

隨後才回答:“醒了。”

“精神力感覺怎麽樣?”霍乾曜又問。

段雲衍點頭:“很好。”

回答完了,他卻又忽的想起來,在記憶的最後一段末尾,他好像感受到了將軍的精神力。

他這麽想,於是也就問了出來:“將軍……在地下室的時候,是您下來了嗎?我好像感受到了您的精神力。”

霍乾曜好像沒料到他會這麽問,停了停才說:“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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