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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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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隱蔽的爭執被風聲遮掩。

顧泠苦勸許久, 直到隊伍再次啟程,曲若寒都未曾改變主意。顧泠無法,回到眾人中, 按照往常一般巡視。

天音門眾人簇擁羽車, 緩緩前行。

掌門曲妙言端坐車中, 用丹藥壓制傷勢,她方才在外沒有露出虛弱異樣, 此時微微凝眉運氣, 面色浮現蒼白。

待調息完畢, 顧泠恭敬侍立在側。

曲妙言對門下弟子向來溫和, 對這位性情和順的小徒弟柔聲開口問道:“你方才出去,可有見那二位用了午膳?”

顧泠心知師尊在詢問什麽,恭敬回道:“秦尊與師妹們換了一盅鰩魚, 許是給受傷的劍宗小師妹補補身子用的。”

曲妙言怔然, “她們還準備了什麽吃食?”

顧泠道:“據師妹們所說,都是昆玉城飛仙樓的珍饈,看來秦尊十分看重她。”

“既然如此……”曲妙言低聲喃喃,“她不碰肉食, 許是我想錯了,不是她。”

記憶中的小師妹雖然懵懂頑劣, 但有一件事尤其堅持。她是天生的美人,也是一尊冰雕雪鑄的天上明月,從來不會碰葷腥。

顧泠聽得驚愕。她有心再問, 掌門師尊已溫和道:“你自去看顧門生。若秦尊有何需要,也全力協助。”

顧泠只得稱是。

羽車寬大, 曲妙言倚在榻上淺眠。她帶門生來昆吾山,又出了這樣的事, 即使身上有傷也不能閉目歇息。

光影浮動間心神緩緩松懈。半夢半醒,故人的聲音猶在耳畔——

“大師姐對我這般好,待我成了第一美人,也要留在天音門和大師姐在一處。”小小的少女美麗端方,挽著她的衣袖撒嬌。

“她們都說師姐做了掌門,就不要我了,師姐要選別人做長老,對嗎?”

曲妙言含笑搖頭,伸手去摸摸少女氣鼓鼓的臉側,“不會的,師姐最喜歡清河。”

再擡手時,原本的少女已經長大。她遠遠站在深淵,一身盛裝明麗冰冷,唇瓣開合:

“曲妙言,你我終究還是陌路。”

曲妙言驚醒。

她望向手中,只見重寶打造的護甲掐進掌心,氣息紊亂,只得先行調息。她似乎短暫地做了個夢,混亂模糊,險些引動傷勢。

再擡眸。曲妙言略一猶豫,微微掀開紗幔向外望去。跟在隊伍後的馬車平平無奇,看不清裏頭是什麽狀況。

-

月清河睡得很好。

她起身時,馬車已經跟隨天音門眾人前行。規律的骨碌碌聲十分催人入睡,這地方外面看平平無奇,裏頭布置得一應俱全,尤其一張床榻柔軟寬敞。

秦觀頤還在外面。

月清河收拾一番,向外道:“觀頤,我們走了多遠?”

秦觀頤掀開車簾,坐在一側,“明日就到昆吾山下。”

月清河思索片刻,見車外人影竄動,天音門女修接了幾只鳥獸。月清河看著有些眼熟,秦觀頤已解釋道:“羽族信使到了,今日也許就有昆吾山來人接引我們。”

月清河恍然。

天色漸晚,果然有男子前來。他一身紅紅綠綠花裏胡哨,形貌與人族修士大不相同。信使拜見了天音門掌門曲妙言,溫聲道:“青鸞尊者已為諸位準備了大宴。”

曲妙言微微點頭,“有勞尊者費心。”

男子再拜,低頭遞來拜帖,口中道:“在下前來為諸位帶來信物,請諸位隨身攜帶,以便出入昆吾山。”

他傳信完畢一展雙臂,長袖的衣袍下伸出羽翅,撲棱棱飛走,與他一同前來的鳥獸仆從紛紛跟上。

月清河看著那個身影飛向天穹,往昆吾山去了,不由奇道:“羽族都可以在人形與獸形間化形麽?”

從前在曦元照身側,來往的羽族妖物皆是人形。曦元照發瘋時也完全化作鳳凰原型,並沒有這樣人形軀殼卻有一雙羽翼的模樣。

秦觀頤道:“有些修為的可以化作人形。修為不足的只能以手臂化作羽翼趕路,害過修士的只能完全做獸形。”

月清河點點頭,“原來如此。他雙臂化作羽翼便是修為不算高深,不過只是一位引路的信使,如此修為也無妨。”

秦觀頤點頭,“不錯。”

待到深夜,眾人停下休憩。

天音門女修安排修為高深些的門人守夜。瑩瑩火光亮在車架圍成的區域中,三枚飛舟法寶落地恢覆,面目稚嫩些的女修乖乖被師姐們帶進去休息。

曲妙言落了層禁制,將所有門人以及月清河所在的馬車圈在裏頭。

月清河只覺一點微弱的漣漪拂過,夜風的涼意和山間風聲鳥鳴忽然安靜下去。

秦觀頤在車外,擡頭望向天際。昆吾山附近妖物繁盛,她並沒有和月清河一同休憩,靠在車外戒備。

月清河心中一動,開口道:“秦觀頤。”

車簾外劍修低聲應了,“何事?”

月清河揉了揉身上的被子。

四下靜謐,遠遠傳來天音門營帳處晃動的火光,她開口道:“從前天音門門規極為嚴厲,白日我見她們不再有寬袍大袖,嬉笑打鬧也無人呵斥,竟然有些羨慕。”

秦觀頤默默聽著,只覺夜色流淌,同伴淡淡的聲音自車內傳來。她能猜到那雙眸子裏的情緒,不由回道:“你如今無需羨慕她們。”

月清河一怔,“為何?”

知道秦觀頤是在安慰自己,月清河不由笑了笑,揶揄道:“說來也是。我如今在劍宗修習,又是堂堂雲中劍主金口玉言稱為家妻,不只有多少女子羨慕我才是。”

月清河說著,語氣越發飄了起來:“我若是想要什麽,雲中劍主上天入地也要找來;我若是出了什麽事,雲中劍主天涯海角都要追殺去,是不是?”

一番話說出去,安安靜靜。

月清河說完才有些不自在,她聽車外某位劍修未發一言,不由往被子底下縮了縮。

近幾日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口沒遮攔,竟然什麽話都敢說。月清河不禁面紅過耳,只想快快睡著,趕緊忘了方才的話。

慣常冷淡的聲音自車外傳來,是秦觀頤終於開口應道:“……無事,都依你。”

月清河驚得坐起,“你說什麽?”

秦觀頤頓了頓,再道:“你想要如何,我便如何。上窮碧落下黃泉,天上地下,天涯海角我都去。”

月清河怔怔啟唇,一時間心神晃動。她對著一道薄薄的車簾,只覺秦觀頤的視線猶如實質一般落在自己身上,還在說著:“你想要什麽,我有的都是你的。若我沒有,我也會為你奪得。”

“你不必羨慕旁人。”

月清河耳畔發熱。她捂著額心的指尖輕顫,口中喃喃道:“……別這樣。”

別這樣說了。你這樣任憑擺布沒有絲毫不甘的姿態,讓人怎麽能不貪心?

-

深夜。

萬籟俱寂。山間盈盈火光閃爍,天音門修士一行停駐在遠離林間的空地休憩。

陰影竄動,連綿深山傳來不詳的動響。

曲妙言睜開眼眸。她自羽車中落下,見天際隱隱泛出深紅的光彩,開口道:“顧泠。”

顧泠驚醒,匆匆趕來:“掌門師尊。”

曲妙言道:“將眾人喚醒。”

劍意嗡鳴。曲妙言一怔,就見後方秦觀頤持劍將一只三人高的異獸以劍氣釘在地上,那東西兀自掙紮,卻絲毫聲響都沒發出。

曲妙言:……

她搖了搖頭,叫住顧泠,“不必了,你先休息。”

顧泠修為不足,瞧不見那處詭異的場景,自稱是離開。

曲妙言去往劍修方向,問道:“劍主何時發現此物?”

秦觀頤收劍。她腳下,冰冷的腥氣灑在赤紅土壤,像一片無害的水珠。死去的異獸有雙翅和利爪,尖尖的長喙大張,方才劍氣穿過了咽喉,一擊斃命。

秦觀頤道:“一刻前。”

曲妙言擰眉打量,她的禁制竟然沒有察覺這東西,若不是秦觀頤出手,待她發現恐怕要引起不小的動靜。

“此物有些不對。”曲妙言繞著異獸查探,忽然道:“它身上有魔氣。”

秦觀頤收劍,擡眸看了眼馬車。這番動靜十分微小,馬車中的女子沒有醒來。

“若天音門修士對付它,需要幾人?”

曲妙言道:“至少三人合力,一個時辰。若七人,半個時辰。它若進了昆玉城,恐怕要造成不小的傷亡。”

秦觀頤:“我們必須盡快去昆吾山。”

-

清晨。

天光熹微,月清河忽然醒來。

她掀開車簾。天音門眾人已經啟程,馬車骨碌碌規律前行,耳畔隱約聽到女修們鮮亮活潑的交談聲。

月清河放下車簾,秦觀頤已進來,手中持了一只玉瓶往水盆傾倒。那玉瓶不過巴掌大小,卻一直有水源源不斷,直到將整個水盆註滿一半才停手。

月清河上前,正待以水沾濕臉頰,鼻尖嗅到一股清冽的靈氣。她狐疑垂眸,來源竟然是這盆平平無奇的水。

月清河:……

“觀頤,這不是山泉水麽?你是不是用了什麽?”

一旁的某位劍修聞言,理所當然道:“我見玉舟池水因陣法沾染靈氣,對你修覆經脈有用,你便時時用上。”

月清河默默清理自己。她雖然受火靈困擾,但區區凈塵術還是用得的,只是天性需要每日沐浴罷了。天音門眾弟子雖然會用術法滌蕩山泉,可沒有人舍得用靈泉沐浴。

要是旁人見了,恐怕要羨慕許久。

秦觀頤並不以為有什麽不對。她見月清河洗漱,再道:“你此前去藏書閣,尋了什麽法訣?”

月清河不明所以,如實道:“太初幻劍。”

“不錯。”秦觀頤頷首,“待你身上火靈除去,我有幾個秘境對劍訣大有助益,那時和你一同去。”

月清河心道,我能去的秘境對你來說早已無用,你若帶我去,叫其它修士見了怎麽議論我們?

堂堂雲中劍主護妻心切,連那等小小秘境也要跟隨,到時候傳到玉陽城,說書坊的留影玉簡又要做新戲了。

秦觀頤見月清河一時無言沒有答應,低聲道:“你若不願也無妨。”

月清河摸不準這劍修突如其來的念頭,嘆了口氣,“哪裏的話?”

她笑了笑,語氣揶揄:“劍主所賜怎敢不受,我自然欣喜若狂。”

秦觀頤身形一滯,默默去了車外。

月清河見她又不自在,笑意漸深。她掀開車簾,馬車行過赤色的大地,巍峨高山漸漸近至眼前。天光正盛,靈氣將天穹染成瑰麗的金色。

那是羽族王室,世間僅存的鳳凰所在——昆吾山。

月清河雙眸微暗。

天音門女修感嘆羽族奇景,她卻感應到熟悉的充滿惡念的魔氣,正從那雲蒸霞蔚的仙山隱隱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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