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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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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小秦觀頤修行十分刻苦。

月清河僅僅陪伴她這幾日,她分明已經失去了後來的記憶變作孩童,每日修行也沒有落下。天光未亮,起身揮劍百次;晨光初現,打坐吐息一個時辰;修習劍法法卷,晚膳後進駐幻境……

直到夜深人靜,小秦觀頤才能歇息。

月清河在小秦觀頤睡前講的故事越來越多。她本來沒有把哄孩子睡覺當做什麽大事,只是小秦觀頤粘著她顯出依賴模樣,又撇過一張小臉不肯讓期待的樣子叫她看穿……

這模樣實在可憐可愛極了。

月清河游歷修界幾十載,山野傳說,隱族秘聞信手拈來,幾句話之間就是一個族群的興起衰亡。

故事這種東西,總是不缺的。

“今日給師妹講一講碧落海的鮫人一族可好?”

夜深人靜,摘星閣角落長明燈,月清河撐著下巴靠在床邊,向在被子裏只露出一雙漂亮眸子的小孩說道:“鮫人生來便是雙生,只有一位能傳承王位。每一代鮫人女王都經歷了慘烈的自相殘殺。鮫人死後化作海中泡沫,只留下一顆赤色珍珠。”

“傳說修仙者得到血珠有助於進階,但得道飛升時將受天劫所滅,不得往生。”

她的嗓音輕柔和緩,伴隨著長明燈透過紗幔,如夢似幻,傳聞中鮫人的歌聲能夠引動凡人妄念,令他們心甘情願一步步淌進海中,成為鮫人的血食。小秦觀頤慢慢垂下眸子,只覺躺在蕩漾海潮之中,漸漸沈湎。

月清河慢慢停下講述。紗幔遮蓋之下,那孩子已經睡著了。

她看著那陌生又熟悉的稚嫩睡顏,心中念道,今日已經是第三日,秦觀頤還是稚嫩模樣。

月清河望向摘星閣外。雲海蒸騰,月色下冰涼如潮,遙遠的北方在她看不到的深處。許箏說秦觀頤自昆吾山歸來,身受重傷變作孩童模樣,而鳳凰一族和魔物勾結……

她那時發現了什麽,遇到了什麽敵人?

第二日。

天光亮起,月清河照常陪伴小秦觀頤修行。

許箏一如既往送來飯食,月清河昨夜思索到心緒雜亂,囑咐小秦觀頤自己先吃,來到摘星閣前叫住許箏——

“師姐,小劍主她仍然沒有好轉,你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許箏提著食盒,左看右看,“這個嘛……師妹啊,你不是和秦師姐相處得不錯嗎?再過幾日又如何?”

月清河一時氣結,“我怎麽瞧著師姐恨不能讓我在這待上一年半載,希望秦觀頤一直好不了?”

許箏忙道:“怎會!我亦是心急如焚。師妹不覺得劍主記憶恢覆得越來越快了麽?這就是她好轉的跡象。”

月清河思索片刻。的確,小秦觀頤第一日午歇完就將她忘得一幹二凈,費了一番功夫才想起來;第二日片刻記得住她的樣貌;第三日一睜開眼睛就要叫她講故事……

許箏再道:“清河師妹,你若著急,帶小劍主在摘星閣附近走走,會不會好得更快些?”

“不過劍主此時不宜讓旁人發現,我馬上給摘星殿附近下禁制,師妹也小心些遮掩才好。”

月清河無奈道,“許箏師姐,我便再信你一次。”

-

小秦觀頤等待半晌,月清河帶著食盒歸來。

她從天光明媚的殿外踏進來,衣袂翩翩,笑意柔軟。小秦觀頤不由瞇了瞇眼睛,便聽到這位美麗的師姐說道:“今日天清氣爽,我們在外用膳如何?”

小秦觀頤怔怔點頭。

月清河見她沒有異議,俯身牽著她往外。摘星閣坐落在摘星峰頂,閣內空曠無物,外頭只有一條小道向下蜿蜒,半路一座小亭,面對雲海擺著桌椅。

桌面上石刻一道棋盤,若是旭日初升時來上一局,可謂十分風雅別致。

月清河停下腳步,特意感應一番。

摘星閣與半山腰的摘星殿相隔甚遠,更有禁制,除了劍閣閣主與其親傳弟子之外無人能夠靠近。

許箏臨走時在這唯一一條小道上落下迷蹤陣,若有人無意中闖入,要繞行三個時辰才能出來。

倒是安全。

月清河牽著小秦觀頤來到亭中,對著桌面上的棋局犯了難。劍閣在此,這棋局可能是秦觀頤師長所留,不好擅動。她露出猶豫的神色,小秦觀頤也發現,淡然上前擡手將石刻棋盤取下,擱在一旁。

月清河奇道:“這局也許是你師尊所做,就這樣挪開是否……”

“師姐提了一路食盒,再不放下,手都要酸了。”

小秦觀頤說完就去取月清河手上的食盒,端正放在桌上,一道道拿出飯食。她的動作十分熟練,看得月清河心中好笑。

她便坐在一旁,將碗筷分好遞過去,“多謝師妹關懷,別說了,快吃飯了。”

一大一小對著雲海用完早膳,月清河慣常將食盒收起來,用手帕給小秦觀頤擦擦嘴,牽著她回去。

“師妹還記得多少事?這地方應當待了許久吧。”

月清河一面走,一面特意問道,“還有什麽能想起來的嗎?”

小秦觀頤聞言思索,“想起來師尊,掌門和一些師姐。別的有些模糊,似乎還有很多沒有記憶……”

“我會將想起來的都記在玉簡上。”她道。

月清河點點頭,心下欣慰。不愧是秦觀頤,就算變成這般模樣也十分可靠。

摘星峰一面沈在茫茫雲海,這一條小道沐浴天光,驅散了水氣寒涼。月清河瞇了瞇眼睛,只覺渾身上下曬得微微發熱。她手中一緊,原來是小秦觀頤正睜著眸子仰頭望著她,月清河笑道:“怎麽了?”

小秦觀頤連忙轉開目光,有些別扭道:“師姐像月中仙人。”

月清河奇道:“你又想起來什麽了嗎?”

小秦觀頤搖搖頭,緊緊拉住月清河的手,小臉板著肅然道:“師姐,能不能答應我,等我長大?也許十年後,我會很厲害,到時候我回來找師姐可好?”

“這……”

月清河一時竟然有些錯愕,小秦觀頤不知道,她卻很明白,這人只是一時間變成了孩子,再過幾日她就會恢覆,她們二人就會再次回到那不尷不尬的故人關系。

這幾日的親密無間,轉瞬即逝。

小秦觀頤見月清河不說話,語氣更加著急了些,“師姐若有所求,我一定幫著師姐,師姐若去哪裏,我必定隨著師姐同去!”

月清河回神,見她滿眼急切,少見地露出屬於孩子的惶然倔強,心下酸軟一片,不知是什麽滋味。

罷了。她如今就是個孩子,應允一下又能如何?

月清河指尖拂過小秦觀頤紅紅的眼圈,終於溫聲開口,“你別怕,我不會走的。你以後會是仙門天驕,身居萬萬人之上,別害怕,你想要什麽都能得到。”

薄霧退散,摘星閣近在眼前。

月清河心下七上八下。她牽著一個粘人的小劍主,這孩子看起來十分開心,慣常神色端正的一張小臉上暖洋洋的。

她要衣袖擦著衣袖,裙邊貼著裙擺,一步步跟著月清河,像一道小小的影子,恨不得貼在她身上才好。

“師妹,你踩著我的裙子了。”月清河不得不停下腳步。

哄孩子是清河仙子最不擅長的功夫,就算重活一遭,她也仍然感到棘手。

小秦觀頤道歉,“對不起。”

她說完卻不肯放手,仍然靠在自家師姐身上,也不說話,是十分明顯的暗示。月清河長嘆一聲,早知如此她就不答應這小家夥了。

月清河擡手就把小秦觀頤額發揉亂,教訓道:“師妹不可以耍賴,方才還說我提食盒就會手酸,如今又要我抱,不心疼師姐了嗎?”

小秦觀頤仰頭任她揉搓,口中堅定道:“師姐那麽厲害,抱一抱也不會有事的。”

月清河一時氣結。她揚了揚手,作勢要將這孩子推開,小秦觀頤一見更加纏著她。

一大一小僵持,場面十分奇怪。

月清河正待繼續說她,遠遠的突然傳來一聲呼喊——

“清河!”

什麽?

月清河心下一凜,反手就將小秦觀頤推到身後擋住——有外人闖進來,還認識她?

千萬不能讓秦觀頤的樣子被發現!

月清河警惕四顧,只見摘星閣通往山下的小道上遠遠走來一個人影,她護著小秦觀頤退後,小秦觀頤不明所以,“怎麽了師姐,有什麽人來了?”

她不知道目前境況,只當這裏是劍閣,來人都是昆侖弟子,並不害怕。月清河低聲道:“你別出聲,躲好。”

小秦觀頤乖乖藏在她身後。

月清河擡頭,來人漸進,是個有些熟悉的女子。待她再走幾步顯露面貌,竟然是穎少雲。

穎少雲遲疑道:“清河,是你嗎?”

月清河眼前一黑。這可怎麽解釋才好?她笑了一聲,幹巴巴地問道:“是少雲啊,你怎麽來這裏了?”

穎少雲一時沒察覺她的不自在,上前說道:“我正要尋你呢,這幾日都不見你人,許箏師姐說你去修養了,可青菡峰也找不到你。我今日心中煩悶,便來摘星殿練劍,不知怎麽就找到這裏來了。”

穎少雲問道,“清河,你在這處修養麽?你身上好些了嗎?”

她說著說著忽然目光呆滯,月清河身後探出了一個小女孩的腦袋,一副五六歲的稚嫩模樣,正好奇地望著自己。

一個孩子?

那樣貌十分眼熟,穎少雲漸漸瞪大眼睛,那孩子的模樣不是和雲中劍主一模一樣嗎?這地方據說正是劍閣,難道說這孩子……

月清河還不知後面的小秦觀頤已經出來了,聞言連忙應道:“不錯,這裏清凈無人,正適合我養傷。我已經好多了,少雲你若無事,還是多多練劍的好。”

快些下山練劍去,別待在這裏。

穎少雲結結巴巴,“清河,你……你沒事就好,那我也先回去了。”

話沒說完,穎少雲一副被天雷劈中的失魂落魄模樣,前腳趕後腳地跑下山去。

月清河一臉莫名,小秦觀頤拉拉她的衣袖,“那是師姐的朋友嗎?”

月清河回神,叮囑道:“師妹,你可不能讓旁人看到你,懂嗎?”

小秦觀頤乖乖應道:“知道了。”

-

穎少雲下山去後,幾天都是失魂落魄的模樣。

潘菱受不了她這幅呆滯的傻樣,怒道:“叫你去尋月清河,你倒是說找到她沒有啊?”

穎少雲楞楞坐下,滿腦子都是同窗遮遮掩掩擋住的小女孩,她忽然開口問道:“潘菱,雲中劍主她可有兄弟姐妹?”

潘菱喝了一口茶,沒好氣道:“秦國國滅六百年,沒了。”

穎少雲再道:“還是說女子和女子結為道侶,也會有子嗣?”

潘菱一口茶沒咽下去,險些噎死自己,當場咳得昏天黑地——

“你,你說什麽?”潘菱大喘幾口氣,揪著穎少雲的領子怒道:“我問你月清河,你的腦子都在想什麽!”

穎少雲神色木然,被她揪著喃喃道:“我今日去尋清河,見她遮遮掩掩,牽著一個小女孩。那孩子長得和劍主一模一樣。”

潘菱手一軟,見了鬼似的連退幾步。

“什麽……難道清河和劍主是道侶,她們二人連孩子都有了!”

這場離譜的爭執月清河並不知情。

幾日後,她終於等到小秦觀頤漸漸想起來更多記憶。這孩子一覺醒來,就比從前高些,直到她越發抽條長大,月清河明白,她應當和秦觀頤告別了。

這幾日的親密無間,只是一時。

月清河趁秦觀頤熟睡,傳訊許箏,悄悄離開摘星閣。

青菡峰四季如春,亦萱師姐也十分細心。月清河待在這處修養,有時小憩將將醒來,總以為會有一個稚嫩的聲音喚道:“師姐。”

她一下子驚醒,見房中空曠無人,鼻尖是靈草好聞的清新氣味,才反應過來——自己在青菡峰。

“清河師妹,好些了麽?”

亦萱端著湯藥進來,特意在湯碗旁放了些糖,“前幾日你只是吃藥膳,雖說暗傷好了不少,但不看看還是不安心。”

月清河回神,笑了笑,“我沒事。只是睡得久了些,又時常被夢驚醒,難免有些倦意。”

亦萱點點頭,“我見你困倦,特意加了些安神的,你喝了便能一夜無夢到天明。”

月清河接了。她一氣喝完藥,拿了一塊糖放在口中。苦澀甜蜜的滋味彌漫開,月清河緩緩閉上眼睛。

秦觀頤,她應當已經好了吧。

還是早些好起來為妙。月清河想。

三日後,月清河來到青崖峰。因梧桐殿青鷺仙子出事,她已經不能再去,只得提前來到青崖峰峰底,待徹底恢覆後選擇其它課業。

青崖峰劍氣浩蕩,一面絕壁鐫刻著昆侖開山立派的紫宸仙人所留劍氣,月清河持劍而行,剛剛靠近便能感到勁風撲面而來——

她堅定神色,推開青崖居大門。

青崖居內劍修學子三五成群,此時雨無正未至,時辰尚早,少年少女們各自閑談。月清河來時人聲沸騰,她剛踏進門內,忽然場中寂靜。

月清河感受到眾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困惑。

“是清河師妹!”有人出聲道。

這一聲喚醒了眾人神色,幾個女子紛紛圍上來,口中熱切道:“清河師妹真是辛苦了!”

藍衣墨發的師姐親切挽著月清河的手,笑道:“師妹是從劍閣來的吧?這幾日我等才得知消息,實在失禮。”

青衣師姐沈聲道:“不知清河師妹何時昭告宗門,也好為小劍主慶賀。”

白衣師妹打斷道:“劍主還未歸宗,當然是劍主宣布更合適,清河覺得如何?”

師兄師弟們不好上前,但也遠遠圍著這處密切關註。

月清河被眾人圍在中央,你一言我一語,越聽越覺不對,“等等諸位,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什麽小劍主?”

要不是許箏口風緊,她們也沒說別的,月清河幾乎要以為秦觀頤受傷變作幼童的事已經被昭告天下了。

第一個靠過來的藍衣師姐奇道:“清河,你不是已經與劍主結契,連孩子都有了麽?”

“是啊是啊,我們都知道了。”餘下眾師姐師妹應聲道。

月清河:……

月清河耳朵嗡鳴,眼前一黑——

天道啊,你降一道天劫劈死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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