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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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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樂城的事告一段落。

月清河在玉舟上休息幾日,五天後,昆侖劍宗掌門弟子許箏趕到樂城。

昆侖劍宗年輕一代的天驕,各大峰主座下弟子,拋下法器禦劍而來,還是晚了數天。聽說劍主已親自去解決了樂城魔物,各個慚愧不已。

許箏高挑纖細,著銀色修身長衫,手綁系帶腰佩靈劍,是劍修慣常打扮,正慚愧道:“劍主,我等來遲了。”

秦觀頤:“你既然來了,有一事交予你。”

她回頭向月清河道:“這是許箏,我將留下追查魔物來源,你和她回昆侖。”

許箏見劍主身後出現一位女子,纖細蒼白,像一樹早春梨花。那雙眸漆黑清透,聞言轉眸望向自己,看得自己心間一靜,一路焦急都消失了。

許箏心生好感,“劍主尋了十載親傳弟子,前些日子獨自禦劍來樂城,可是尋到這位師妹做弟子了麽?”

秦觀頤眉梢微動,月清河已開口道:“許師姐安,我名月清河,還請師姐帶我回劍宗。”

許箏當下詫異,脫口而出道:“月……清河?那不是劍主的……”

許箏看月清河,又瞧自家劍主,面上震驚恍然詫異,竟然露出憐憫模樣——

怕不是劍主尋不到那位清河仙子,尋了個長相相似的女子聊以慰藉吧?

可憐,太可憐了!

許箏臉上五顏六色十分精彩。

月清河疑惑,“師姐,有何不妥麽?”

她清淩淩的眸子幹幹凈凈,看得許箏心虛慚愧,連忙掩飾:“無事,師妹叫我許箏便好。”

秦觀頤並未多言,向許箏遞出一枚玉簡,“她氣虛體弱,一個月回宗門即可。”

許箏肅然:“是,弟子一定照顧好師妹。”

秦觀頤又道:“這個。”

秦觀頤掌中躺著一只核桃大小的玉舟,雕刻精致,是另一枚飛舟法器。

“此物我已設下禁制,若有敵襲,會有我全力一擊。”

許箏肅然:“是!弟子誓死保護月師妹!”

月清河:……

這許師姐怎的一邊和秦觀頤說話,一邊暗裏瞧自己,眼神透露著明晃晃的憐惜……?

半日後,雕梁畫棟的巨大飛舟騰空而起。

秦觀頤在樂城城墻上,衣袂翻飛,目送玉舟前去。

玉舟溫暖如春的房間內,月清河系著那件柔軟輕薄的羽披。她見窗邊已有流雲,輕輕推開窗戶向外望去。

天穹似海,荒原廣闊。玉舟結界擋開流雲長風,樂城與樂城中的人越來越遠,城上那一抹銀色,消失在遙遠的天際。

-

玉舟穿行雲海。

“宗門收新弟子每年都有一次,若是月師妹身體不適,明年再去也無妨。”

“天漠州荒涼苦寒之地,靈氣枯竭,真是委屈師妹了。”

月清河放下今日的第五盞冰晶雪茶,“許師姐,我是真的無法吃下了。”

許箏聞言,從玉簡裏取吃食的動作卻沒有停,嘴裏道:“那位仙子已逝去幾十載,不足為懼,師妹如今做了劍主的親傳弟子,以後登臨大道,有多逍遙自在?”

這些日子不是第一次聽到自己的死訊。月清河神色平靜,再次重申道:“我未拜秦……劍主為師。師姐誤會了。”

開什麽玩笑,拜秦觀頤為師?那她曾經做過的事豈不是欺師滅祖?雲中劍引天雷劈她九十九道也不為過啊。

此話一出,許箏立即露出了憐惜義憤的神情。

月清河下意識心頭一凜。

果然,許箏刷刷刷從玉簡裏掏出五道珍饈,六盒靈果七把劍,還有九條流光仙裙——

“師妹真是受苦了!這些可有喜歡的?要是沒有,我再去昆侖附近城池給師妹買些好的!”

“我師尊藏室裏有許多大能的寶物,漂亮又仙氣的軟甲裙衫,他老人家用不上,我回去便去給師妹取來用用!”

月清河以手撫額,勸道:“師姐,我不是小娃娃了。”所以不要再試圖餵我吃這吃那,不要再給我塞流仙裙了。

許箏幾番努力,終於還是遺憾地帶著一屋子吃的用的玩的離開。

月清河松口氣。這幾日不是被勸著吃就是哄著睡,仿佛月清河是一碰就碎,不能自理的奶娃娃。要不是嚴詞拒絕,許箏甚至想親手幫她沐浴更衣。

月清河輕輕呼了口氣,照常前去沐浴。浸在溫熱的浴池之中,熟悉的靈氣流入經脈。

人族修仙,凡人引氣入體,便是蛻凡境;蛻凡境修行圓滿,可進階化靈境;繼續苦修或得到機緣,進階入聖境;最終自入聖境參悟大道,就可渡劫羽化,飛升上界。

秦觀頤十六載入聖,是萬中無一的天之驕子。而月族是仙人後裔,月清河前世無需修煉,坐臥起居十六載,抵過修士百年苦修。

月清河感受到四肢百骸的變化。

她尚未引氣入體,已經受靈氣潤澤,從瘦弱空蕩鬼氣森森,到如今膚色如玉一般泛著瑩潤,眸子明亮清澈,整個人多了些莫名的光輝。

或許月族的天賦,並沒有隨著她死去而消失。

第二日,許箏十分開懷,“師妹體內已有靈氣了?這體質真千裏挑一,如此資質,真是為劍主高興!”

月清河頓感頭大,連忙打斷道:“師姐,我們還有多久能到宗門?”

許箏想了想,“約麽五日。”

許箏想起自家師妹出身樂城,並不知曉修真界許多事,便柔聲解釋道:“師妹無需擔心,拜入劍宗後先去昆侖學宮啟蒙入道即可。待到你有心儀的去處,就可去九峰峰主門下拜師了。”

“昆侖學宮?”

月清河來了興趣,“師姐可與我講講這學宮是何物?”

她前世出月族秘境前往修真界游歷,各大宗門皆嚴防死守,法卷道行只授核心弟子,想入門修行可廢了不少苦心。

許箏細細解釋道:“六十年前,劍主建昆侖學宮,授禦劍,陣法,煉丹制器,馭獸,醫修,蔔算等門類,另設百工百業,教授凡人制作簡易靈器,用以驅趕妖獸,照明耕種。

自三十年前起,各仙族遺族,避世隱族,以及妖獸瑞獸等也有派遣後輩前來啟蒙。”

月清河心下震動,“師姐是說,昆侖學宮可以修行別族術法?”

“自然。”許箏道,“師妹天資不俗,想必學什麽都將有所成就。師妹想修習什麽?”

想修習的……

前世月清河一心改變月族困境,修習各宗絕學,九大宗門都有她的身影,只願再有災禍時,月族不必四處求援。

種種艱辛,歷歷在目。

如今昆侖學宮能輕輕松松學到各宗各族絕學,信手拈來,毫無代價。

月清河險些熱淚。

“師姐,我現在就要去昆侖入學!”

-

五日後,玉舟落在城池之外。

“師妹,隨我入城吧。”

許箏的聲音在外響起。

月清河出了房間,只見微風拂面,天光冷澈,遠方巍峨山脈綿延至天際。

群山深處,九道劍意直沖天穹,勾連整個昆侖山脈大陣,殺氣淩然,令人望而生畏。

前方,城池來來往往靈光閃爍,各種飛行法器的浮光飛淩於半空,車架鳥獸游魚歸海,依次降在城池外廣闊平臺,踏入防禦法陣下進入。

“師妹,這便是昆侖邊界的玉陽城,我們將從這處城池進入宗門。跟著我便好。”

月清河點點頭,隨她下了玉舟法器,匯入前方人海。城門不遠處有一輛絢麗的車架十分顯眼,身側幾個修士激動道:“是青鷺仙子!”

一尊彩鸞拉著的玉架紗幔飄飛,隱約露出一個女子的身影,周身仙氣飄飄。

許箏見她好奇,解釋道:“那是鳳凰一族下屬羽族的使者,青鸞尊主的獨女青鷺仙子,是我劍宗貴客。”

月清河多看了那車架幾眼。

青鷺的車架隨著隊伍進入城門法陣。

玉陽城長街寬闊幹凈,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城內凡人臉上悠閑。

許箏見月清河四處游覽城中,特意介紹,“師妹入了學宮,和同窗來玉陽城也有一番趣味。”

“我受劍主所托,師妹有需要的盡管不要客氣。”

月清河假裝沒有聽到最後一句,笑道,“多謝師姐關懷。”

月清河跟隨許箏穿過玉陽城,來到內城,見到一大片廣闊的廣場。

許箏召出飛劍一躍而上,向月清河伸出手:“師妹,接下來的路可不能再走了,上來吧。”

月清河依言踩上飛劍。

許箏的佩劍是透著青色流光的長劍,踩上去十分穩當。月清河站在許箏身前,許箏護著她的肩,輕喝一聲淩空而起。

月清河眼前是遙遠群山,天光明亮,風聲呼嘯,即使許箏放慢了速度,她也能感受到禦劍與乘坐飛行法器完全不同的自在。

四野起了數道劍光,是四周其它城池來了許多修士,各色劍光紛紛朝昆侖群山深處飛馳而去。

月清河看了幾眼,許箏想到了什麽,笑道:“試煉要開始了,要快些送師妹去昱辰殿,抓緊我。”

月清河點點頭,許箏提氣,腳下飛劍猝然飛躍。

光影連轉,群山巍峨撲來,劍宗雲蒸霞蔚,天光大盛。

月清河險些往後跌倒,聽到耳邊這一直溫和的女劍修大笑道:“抓緊了!”

兩人一瞬穿過層層霧海,不知過了多少禁制結界,沖入問天峰前巨大的青玉廣場。

月清河眼前發暈,下了飛劍,險些趔趄。

許箏拉了她一把,又是笑道,“是我著急了。”

月清河見這寬闊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少年少女,自己來的算是比較晚的一個,勉強理解許箏的突然提速。

她深吸一口氣,揉了揉木然的臉,向許箏道,“師姐不用擔心,我準備好了。”

許箏鼓勵地點點頭,“師妹是劍主選中的弟子,一定沒問題。”

月清河心道,你要是知道你們劍主不是選我做新弟子,是選我做道侶,恐怕就笑不出來了。

月清河自然不會說,乖巧應了聲是,許箏滿臉欣慰地離開。

月清河便看四周。

此時天光正盛,崇山峻嶺靈霧彌漫,山中奇花異草盡享玉露,雲間仙鶴飛翔,亭臺樓閣隱於霧海之中,一派仙家氣象。

前方巍峨玉宮坐落千級長階之上,隱約可見樓閣靈光,氣勢淩然,令人生畏。

月清河正站在廣闊的平臺上,腳下光潔的青玉每一塊都有一間房間大小,襯得廣場上的新弟子們像一只只小小的螞蟻。她來時不算早,已有熙熙攘攘的年輕少年少女,估摸百數左右。

人人身著仙門或異族的各種服飾,有些似乎早有交情,正在四處聚在一起交談。

月清河不認識任何人,便站在一處等待。

這幾日閉門不出,靈茶珍饈地養著,月清河從鏡子裏見到自己樣貌,只和從前相似三分,也不擔心會被認出。

月清河沒有察覺,自從來了這青玉廣場,已經有數人註意到了她。

前修真界第一美人,如九重天仙人流落凡塵,如今神色淡淡立在人群之外,仿佛清冷脆弱的一樹梨花,寒風之中冰涼透徹,一眼望去,竟然讓人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不知引起了多少註目。

“那是哪家的弟子,看著好生特別……”

宇坊穎家的女弟子喃喃道,“真想和她說說話。”

“穎姐姐是在說誰,劍宗峰主和我們一同過試煉的親傳弟子嗎?”

周圍人驚奇地望去,見到那一道纖細的側影,不約而同屏住了呼吸。

“怎麽會有這般模樣的新弟子,我們竟然都沒有聽說過……”

月清河正等待,側前方聚在一起的少女少年躁動起來。她轉眸望去,幾個少女立刻轉開臉,神情局促,動作十分不自然。

月清河:……?

此時前方巍峨高大的昱辰殿出來一位青衣男修,淡聲道:

“諸弟子聽令。”

他聲音並不大,卻瞬時傳遍整個廣闊的平臺,並有淡淡的威壓自上而下。

眾人立時噤聲。

月清河頭頂迎來鋒利的劍意,仿佛有一把無形利劍抵在額頭。她頓時收回心神,默默抵禦。

不遠處傳來幾聲悶哼,有幾個人驚駭坐倒。

看來入門測試已經開始。

前方領頭的少女有所見識,頂著強壓恭敬回話:“在下穎家穎少雲,前來貴宗拜師求學,不知尊者有何指教?”

青衣尊者讚賞地點頭,一拂袖,眾弟子身上忽然一輕,青衣尊者道,“現下站立的新弟子過問心階,不論名次,通過者皆可入昆侖劍宗。”

坐倒在地的少年少女們面露懊悔,其餘眾人灼灼目光,望向前方。

月清河擡眸,只見山峰之間霧氣飄開,景象一覽無餘。長階自青玉廣場起,攀升在巍峨山峰之上,蜿蜒陡峭,只能攀爬。

相比方才只要穩住心神站定,想來這千級玉階,才是入門試煉的核心考驗。

先前回話的穎少雲欣喜道,“是!”

她擡腳便前去玉階,忽然身影一頓,想要往後望去。身後的其它弟子紛紛跟上,淹沒了她的身影,自然也擋住了人群外的那位少女。

穎少雲稍一猶豫,便再次往前走去。

那位少女她會去尋找,不急這一時半刻。

月清河並不知道,素不相識的新弟子想什麽。她等青玉廣場散得七七八八,去往玉階。

既然青衣尊者說,通過玉階的都能入昆侖,那便是不需要爭奪名次的,她更願意晚一些。

最前方的弟子已經踏上玉階,他們的身影漸漸繞過山峰不見,並沒有什麽異常。

月清河走過寬闊的青玉廣場,踏上玉階。

除了陡峭了些,不算什麽難關。沒有靈氣的凡人只要肯堅持下去,也能慢慢爬到頂端。

昆侖劍宗偌大仙門,難道就這樣考驗新弟子嗎?

月清河思索著,垂眸往上走去,下一步踏出,忽然天地變色。

月清河再擡眸,眼前千級長階消失,巍峨靈山幻滅,她獨自站在繁盛的桃花林深處。

層層疊疊玉粉的花瓣自天穹飄落,沾染在發絲和華裳之上,擋住了明亮的天光,天地萬物蒙昧不清。

月清河舉步不能前。她一身曾經代表第一仙姝的盛裝,將她整個人困在原地。

前方,年輕的女劍修徐徐走來,一身霜寒踏過滿地繁花,天地寂然無聲。

日光朦朧,落花如雨。

最是溫柔繾綣的玉粉花瓣,飄落到來人漆黑發絲,貼在她白玉耳畔,畫卷一般美麗。

來人漆黑的眸子,屬於記憶中第一次相見的女劍修。墨發白衣眸色淡淡,舉步而來。第一劍仙一身仙家正氣,身側的威勢恐怖,將她層層包圍。

月清河緩緩睜大眼眸。

她怎麽在這裏?

來人近在眼前,擋住了過於昳麗的天光。

第一劍仙垂眸註視繁盛花林之中的美人,仿佛天生的異獸,鎖定了它不計代價拆吃入腹的獵物。

良久。

一道冰玉相砌的聲音,終於落在月清河耳畔——

“清河。”

“為何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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