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衷情·前塵（下）青鸞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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訴衷情·前塵（下）青鸞篇
青鸞篇
（一）
我是青禾，青鸞山的主神，大家都尊稱我一聲青鸞神女。
我和鳳凰神君鳳舒、朱雀神君赤嚴，同屬於上古神鳥。我們的本體十分相似，但顏色不同，鳳凰為百鳥之長，羽色五彩斑斕；朱雀尊貴不亞於鳳凰，為赤紅之色；我則是蒼翠的青色。
我住在天界的西南境，他們在南境，離得不遠。我年齡最小，從小跟著他們一起修煉、一起成長，多次並肩抗敵，同甘共苦，感情深厚。
對我來說，他們既是老師，也是兄長。
我們羽族共有兩位神君兩位神女，另一位神女，是鳳舒的同胞姐姐、鳳凰神女凰悅。
凰悅是天帝蒼俊的妻子，也就是當今的天後。她曾經不止一次暗示：我和鳳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不知道什麽是愛，如果鳳舒向我提親，我想我很難拒絕。
所謂鸞鳳和鳴，一切都仿佛是順理成章。就像蒼俊和凰悅的姻緣，還被寫成了話本《龍鳳佳緣》，在天界的小仙中十分流行。
可是鳳舒似乎只把我當作妹妹，從我有記憶的時候起，他總是和赤嚴在一起玩，幾乎形影不離。
他不提親，我自然不會主動，樂得自在。
鳳舒在我們之中神力最為強大，就是有點驕傲，平日裏端著架子，對我很嚴格，不是催促我修煉，就是監督我改正各種毛病，一會兒說我嬌氣，一會兒罵我偷懶。
除此之外，幾乎沒別的話可說。
赤嚴卻是溫和寬厚，對我很疼愛，有他在身邊，總有如沐春風之感。
我的武器回雲軟劍，便是赤嚴為我煉制的，在我滿一萬歲時，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了我。
我思量過，如果嫁給鳳舒，我們話不投機，若是長久相處，還是赤嚴更舒服一些。
然而在凰悅的造勢下，赤嚴已經默認了我是鳳舒的未婚妻，始終把我當妹妹一樣看待，不會有任何其他想法。
其實，我只希望他們永遠都是我的哥哥。
天界並不止我們幾位羽族的神君，還有鱗族和獸族。
鱗族的蒼龍神君蒼俊是如今的天帝，他的天宮位於天界東境。蒼俊儀表堂堂，公正嚴明，和凰悅十分恩愛。
玄武神君玄坎，住在天界北境的玄武澤。他不善言辭，性子溫吞。若說我和鳳舒話不投機，那麽和他在一起，可能無話可說，悶也能悶死。
獸族的白虎神君斑逢，住在天界西境的白虎山。他身材高大，外表是個風風火火的糙漢，其實粗中有細，多謀善斷。他的妻子烈瀾目前還是半神，是一名不讓須眉的女中豪傑，我非常欣賞她。
至於靈狐神君白瑉，住在天界中部的靈狐谷。他是溫文爾雅的赤嚴之外，最受仙女們喜愛追捧的神君。
論容貌，他是天界公認的第一美男；論性情，他放浪不羈，曠達恣意。
（二）
蒼龍、白虎、朱雀、玄武並稱“四靈”，我與鳳凰則是上古神鳥，皆為先天之神。靈狐與我們不同，本是上古妖獸，乃是化出了九尾之後，直接從妖而晉神。這種造化天界僅他一位。
第一次見到白瑉，是在三萬年前的第一次神魔大戰的戰場之上。
我跟著鳳舒、赤嚴一起同群魔作戰，只見白瑉從天而降，白衣蹁躚，意態瀟灑，看似文弱卻殺伐果決，對待魔軍毫不手軟。他斬殺了魔將中實力強大的梁渠，由此成為眾仙景仰的英雄。連驕傲的鳳舒都不得不承認他風采出眾。
大戰之後太平的日子裏，他喜歡游山玩水，和小仙們稱兄道弟，有時候還會跑到人間，坐在街頭酒肆，和凡人們一起喝酒猜拳。
他總是嘻嘻哈哈，對待每個女子都很好，一雙勾魂的桃花眼，很容易讓人覺得他處處留情。
我喜歡和白瑉在一起玩，尤其喜歡那種快意灑脫、不受拘束的感覺。
有一次，他帶我去人間看青樓花魁選美大會，接著去酒肆喝酒，再去賭場賭錢。
沒想到我倆手氣不好，把我頭上祖神所賜的古玉簪都輸掉了，被小仙撞到，悄悄通報給了鳳舒。
鳳舒氣得火冒三丈，覺得白瑉把我帶壞了，立刻跑來攔住了我們問責，當場和他翻臉。他們倆從靈狐谷打到鳳凰山，我勸阻不了，只好去隔壁的朱雀山請來赤嚴出手制止。
赤嚴趕到時，白瑉的九條尾巴差點折了一條。但他不以為意，第二天又去喝得酩酊大醉，倒在百花宮的蓮池邊，睡了七天七夜。
蓮花仙女菡萏對他傾慕已久，在旁邊貼身照顧，寸步不離。
因為這次賭場風波，我被天後處罰，在青鸞山禁足三個月。
百花神女華馨是我的好友，她就對白瑉的做派很不以為然，覺得他輕浮孟浪，太不正經。
她勸我：“鳳舒神君為人正直持重，是夫君的良配。不要老和白瑉神君混在一起，須得顧惜鳳舒神君的顏面”。
是啊，和很多神仙一樣，她也默認我是鳳舒的未婚妻。
我無奈地告訴她：“我和鳳舒並無婚約，他從未向我提過親。”
華馨為我分析：“也許鳳舒只是過於驕傲，一時放不下身段罷了。有天後在，你和鳳舒的鸞鳳之約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是，你們就沒人關心我喜不喜歡他嗎？”我問道。
“這……你該不會是真的喜歡白瑉神君，想要嫁給他吧？”
她直視著我的眼睛，一雙美目中充滿著大大的疑問。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是喜歡白瑉，可又沒到一定要嫁他不可的地步。
（三）
兩個月後，青鸞山來了一位不速之客：白瑉。
我很意外，沒想到他居然還敢來找我。
他笑笑說：“靈狐谷的狐貍們個個都是八百個心眼子，每天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鬧不休，吵得我頭疼。聽說青鸞山有一道甘寐神泉，既能療傷治病，又能靜心寧神，我想來感受一下。”
甘寐神泉就在棲霞峰上的青鸞殿後面，由畢方鳥守護，被下了禁制，只有經我允許的神仙才可以進入。無論是誰，進入泉中沐浴都需要以本體的形態。
當夜，一輪新月掛在天際，白瑉顯露九尾白狐真身跳入神泉。它仿佛天性解放一般，在泉水中撲騰撒歡，顯得十分開心，九條潔白晶瑩如雪的尾巴不停地上下抖動、甩來甩去，拍打著泉水，將水滴高高地飛濺上天空，宛如點點碎玉。
我也化作青鸞本體，在空中歡快暢意地飛了一圈，然後落到神泉邊的丹桂枝頭，靜靜地看著月下戲水的白狐。
“青禾，你有什麽心願嗎？”
“我？我希望六界太平，永無戰爭。”
“哈哈哈哈，青禾，你真是天界之中最可愛的女子。”
他玩得盡興，忽然放聲唱起歌來。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憂受兮，勞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這首歌描寫男子愛慕皎潔月光下的女子，欣賞她嬌美的容顏和婀娜的身姿，為她愁腸百結，飽受相思之苦。
他唱得纏綿婉轉，如泣如訴；我聽得如癡如醉，心潮澎湃。
月色朦朧，丹桂枝頭香氣彌漫，沁人心脾。我覺得香味越來越濃，眼皮漸漸有點發沈，就，棲息在丹桂枝頭睡著了。
等我醒來，已經身在青鸞殿內，墨然守護一旁。
他告訴我，是白瑉把我送回來的。白瑉已經走了，說送我一件禮物，作為對輸掉我古玉簪一事的彌補，留在了神泉之中。
我在神泉中發現一塊晶瑩剔透的水玉，玉中還有一條狐尾的印記，散發著淡淡的光澤。
認識萬年，這是他第一次送給我的禮物。
我萬分珍視，穿上穗子做成玉佩，佩戴在身上。
我發現墨然如鯁在喉，好像隱瞞了什麽。一番追問，才知道昨晚他和白瑉還有這樣一番對話。
“青鸞神女是我羽族最尊貴的神女，肩負重任，未來的夫君只能是鳳凰山的鳳舒神君或者朱雀山的赤嚴神君，還請白瑉神君自重。
白瑉先是愕然，繼而捧腹大笑：“墨然，認識你多年，第一次聽到你口中一句話說出這麽多字。哈哈哈哈~~”
墨然：……
白瑉道：“請你轉告青禾，我聽說蓬萊有一種大魚，名喚逍遙，乘著它可以潛入海底，日行萬裏。如果她有意隨我一同去海外遨游，一個月後我們蓬萊見。”
他狡猾地補了一句：“我知你是君子，定不會相瞞。”
縱然萬般不情願，墨然還是把白瑉的話如實以告，眼神中充滿了勸阻的意味。
我想起來昨晚白瑉唱的告白歌，一字一句皆是款款深情，心中委實猶豫不決。
“昨夜我在丹桂枝頭睡著，是不是畢方搞的鬼？”我忽然想起這事，便問墨然。
墨然不會撒謊，點了點頭：“畢方擔心神女，還請神女贖罪。”
原來守護神泉的畢方鳥看到白瑉月下唱歌，擔心我這位羽族神女抵擋不住這只風流狐貍的誘惑，被他拐跑。於是趁我沈醉聽歌之際，對我悄悄吹了點安神催眠的靡桂香。
我心中忐忑不安，若隨白瑉出走，整個羽族怕是都顏面無存。
我想，既然下月才能出門，那就再給自己一個月的時間去考慮吧。
禁足期滿的那天，鳳舒忽然到訪。
他給我送來了一支古玉簪，正是我和白瑉在賭場輸掉的那支。
他期期艾艾，似乎有話想說。
我下意識地反應：莫非這次他要來提親麽？
我緊張不已，不知道萬一他如果開口，我該如何作答。
但他並沒有開口提親，只是叮囑了我幾句不要任性貪玩，要謹記神女的職責雲雲，便離開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陷入了沈思。
我沒有去蓬萊。
我舍不得青鸞山，舍不得我的棲霞峰和青鸞殿，舍不得跟隨我多年的墨然，舍不得這山上的一草一木，一鳥一獸。
我也舍不得兩位亦師亦友的兄長鳳舒、赤嚴，還有我的好姐妹烈瀾和華馨……
我怎麽能背叛他們一走了之，和他們徹底斷了聯系呢？
白瑉心裏應該也很清楚這點的吧。
（四）
天界中最風流多情的靈狐神君白瑉忽然消失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據說他給天帝蒼俊留了一封書信，將靈狐谷狐王一職傳給黑狐洛安，並表示自己此後只想四海逍遙，不願再擔負神君的職責，雲雲。
消息傳出，天界很多仙女哭腫了眼。菡萏仙女為伊消得人憔悴，百花宮蓮池的蓮花瞬間枯萎了一半。
我從此再沒有見過白瑉。
我感到有些失落，又有些抱歉。
他像一陣風在我的心裏掠過，吹起了圈圈漣漪。
隨著時間慢慢流逝，也許，這些漣漪終有一天會平息的。
為防睹物傷情，我把白瑉贈我的水玉收在一個妝匣之中，不再打開。
烈瀾是過來人，她告訴我，其實我對白瑉的喜歡並不是愛。
白瑉太讓人缺乏安全感了，一個像風一樣的男子，風是抓不住的。
“你願意為他生、為他死、為他放棄所有麽？”她問。
我心中迷茫，緩緩搖了搖頭。
是啊，我連跟他一起出走都不願意，談何生死？
“對我的斑逢，我就願意。”說這話的時候，烈瀾的眼中閃著一種奇異的光芒，那神色那是我從未見過的。
既然如此，那麽我和白瑉之間的緣分也就到此為止了吧……
我不後悔沒有赴約，只是心中覺得十分悵惘。
沒有白瑉，天界的日子實在好生沈悶無聊啊啊啊！
小仙們對於神君之間的愛恨情仇十分感興趣。
白瑉失蹤之後，關於我和他、鳳舒之間的三角關系就有了各種狗血版本，編的有鼻子有眼。
一個普遍流行的版本說白瑉神君和我真心相愛，無奈天後為了弟弟出手幹預，強行拆散我們，於是白瑉心碎傷魂一走了之……
許多仙女聽了感動得眼淚漣漣，為白瑉心疼不已。
天後凰悅大怒，命仙兵將這些話本沒收，付之一炬。
鳳舒則對這些充耳不聞，完全無動於衷，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樣想的。
神生漫長，五千年時光流轉，白瑉在我心中的痕跡逐漸淡了。
我也可以坦然自若地和旁人聊起他，把他當成一位很好的老朋友。
一天，鳳舒又來到青鸞山。
平時，他忙於處理羽族政務，唯一的愛好只是和赤嚴對弈。這五千年間我們每次見面，他都一如既往地嚴肅，不冷不熱，我也有幾分不好意思，不知該和他說什麽好。兩人相對總是無言。
但這次，他表現得十分鄭重，似乎真的是來提親的。
經歷白瑉的事，我已經了解了自己的心意，並不想嫁給一個我不愛的人。
我想如烈瀾那般，嫁一個能讓我眼中有光的男子。
當我正在思索該如何拒絕他時，赤嚴突然出現，化解了我們之間的尷尬。
他帶來了魔尊曜商發動魔軍再度來犯的消息，第二次神魔大戰降臨了。
（五）
曜商是上古魔獸，野心勃勃總想做六界之主，第一次神魔大戰中被諸神合力擊退，帶著部下退回了魔界。
這次他突破神魔邊界，從天界的南境發動了戰爭，正是鳳舒、赤嚴和我統轄的領域。
當日，風雲變色，天地無光，天帝派了靈狐、白狐兩族前來助戰，經過一番激烈的鏖鬥，我和鳳舒、赤嚴合力關閉了魔界與天界之間的通道，將曜商封印在了青鸞山下的鎮魔淵。當戰場上的硝煙散去，日月重現，一切重歸平寂，我和赤嚴卻發現：鳳舒憑空消失了，只留下一把鳳羽劍。
剛剛，他還在我們的身邊並肩作戰。
我們去冥界求助冥帝廷甲，請教他的神獸無不知，它也查不到鳳舒的下落。
無不知因此自認擔不起之前的名字，憤而改名為“無知”。
天後凰悅不見了弟弟，傷心欲絕，派兵將繼續在六界中搜索，找遍每個角落，卻仍尋不到他的蹤跡。
赤嚴不甘心，他把朱雀山交給侍從柳軫打理，並前來青鸞山和我道別，決定親自到六界之中去尋找，盼望著有一天能發現鳳舒的下落。
就這樣，繼我的白瑉之後，我的兩個兄長也都離我而去了。
凰悅後來告訴我，那天鳳舒確是來向我提親的。
原本她已經替他準備好了一切，欲以天帝天後的名義做媒，代表鳳凰山直接向青鸞山下聘。然而鳳舒堅持要自己親自提親，以示對我的尊重。
我感到很難過。
鳳舒是個君子。若以天帝天後名義下禮的話，實屬強我所難。他擔心即便我心中不願意，也難以拂了他們的面子。所以自己親自來提。若我不願，他好方便轉圜。
他想得周到，怕我為難，可我好像一直都沒有真正了解過他這個人。
等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想要試著去重新認識他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鳳舒，你去了哪裏？
（六）
鳳舒失蹤五千年之後，我去參加狐王洛甄的長子洛方的婚禮大典。原本小輩們的婚禮，以我的身份，是不必參加的，送份禮物即可。
狐王也只是禮節性地發了請柬，並沒奢望我會出席。
烈瀾擔心我在青鸞山待的時間太久太悶，邀請我去白虎山住一段時間。我心血來潮，打算先到靈狐谷參加一下婚禮，感受一下久違的熱鬧煙火氣，再去白虎山。
此外，前任狐王洛安父子昔年在第二次神魔大戰中與魔族同歸於盡，就死在了青鸞山附近，對靈狐一族多加看顧也是應該的。
自打白瑉離開，我已經太多年沒去過靈狐谷了。記得那裏的奇花異草非常之多，尤其是桃李梅杏開得燦爛，讓我很是羨慕。
聽說那只小黑狐娶的是狐族最美的女子，我也抱著好奇的心理想要看看有多美。
在那裏，我救了一只可愛的小白狐，恍惚看到了白瑉的影子。不過它比白瑉可是要笨得多了。
牡丹仙女丹姬是華馨的侍女，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未婚先孕，生下一個女兒。無論怎麽審問，她誓死都不肯說出孩子父親的名字。
我看她可憐，於是向華馨提出讓她帶著女兒丹蕓到青鸞山的丹谷中禁足，幫我青鸞山培育各色花草，戴罪立功。
我希望青鸞山也能夠花團錦簇，勝過靈狐谷。
我又收留了一只受傷的小黃鶯，她唱歌很好聽，每天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讓我的生活不至於太過枯燥。
丹姬母女和嫣兒來了之後，連萬年冰塊臉的墨然，都開始慢慢融化了。
青鸞山開始變得鳥語花香，我的心情也愉悅起來。
有一天，棲霞峰上出現了一只小小的白狐，大約只有一百多歲，還無法化形。那可愛模樣，看得我心都要化了，實在不忍心把它趕走。
墨然調查了一下，原來他竟然就是我三百多年前救了的那只白狐，按說如今已經六百多歲了，不知道為何萬裏迢迢跑來這裏，還散去了五百年的靈力。
墨然擔心他別有居心，不懷好意。我讓他不要聲張，先觀察觀察。
小白狐確實沒有什麽壞心眼，每天就喜歡跟在我身邊撒嬌打滾，討我歡喜。
難道他只是單純傾慕我青鸞神女的絕世風姿？我對於這個想法自己也覺得可笑，我們之間相差幾萬歲，白瑉大概可以說是他的老祖宗吧。
墨然說，他大概是希望走捷徑，通過做神女的侍從提前躋身仙班，從妖變仙。
對我來說，是妖是仙都沒所謂，如果他真的是這個目的又有何妨，我並不在意。
成仙不易，由妖修仙更為困難，他總歸是要付出自己的代價的。
（七）
七月初九是鳳舒失蹤的日子，每年到了那幾天，我就會十分掛念他和赤嚴，覺得心悸頭痛，難以安眠。
這晚，當我在床上輾轉反側的時候，小白狐忽然蹦蹦跳跳過來，伸出小爪輕撫我的額頭。我摸了摸它的腦袋，拍了拍它的臉。
“小家夥，你也知道我不舒服嗎？”它鉆進我的懷裏，把頭伏在我的胸口傾聽我的心跳。
我摟著它，摩挲著它腦袋上柔軟的皮毛，心緒逐漸安寧下來，慢慢合上雙眼。
又過了三百多年，小白狐漸漸長大，如今能化形成十三四歲的童子了。我一直沒有揭穿他。可是我發現他看我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了。
那種灼熱的目光，我以前從來沒有見到過。
哦不對，我只在烈瀾提起斑逢的時候見到過，她眼中的光和這個一模一樣。
小白狐竟是真的傾慕於我？我有些感動，但更多是尷尬。
這可如何是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厭倦了天界的生活，思前想後，打算去人間走一遭，體驗一下平凡人的生老病死，七情六苦。
我決定送給小白狐一份大禮，也讓他去人間歷練五百年，渡完劫後就可以晉升為仙了。
我為他慶祝一千歲的生辰，告訴他我已經發現他的秘密，要他隨我一起去人間。
他很震驚，可是他看我的眼神依然深情專註，從未改變。
離開青鸞山之前，我又送了他一份禮物，助他恢覆到了一千歲應有的靈力。
當他化形為十八歲年輕男子的模樣時，我恍惚了。
他不是白瑉，雖然同為狐族美男，但他和白瑉的長相並不相似。
白瑉眼若桃花，笑起來像月牙一樣彎，給人一種似醉非醉的朦朧感，蕩人心魄。
但，他看哪個女子都是如此。
即便他為我月下唱情歌，我依然覺得很不真實。
阿澈不同，他沒有白瑉偶爾透出的憂郁和滄桑，眼神始終明亮清澈，堅定而執著。
他的眼中，只有一人。
我看著他，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微微發軟。
夜色濃重，月光籠罩著我們，空氣裏充滿些許溫柔旖旎的味道。
我臉一熱，隨即硬起心腸，心道：
“算了，趕緊去人間吧。我得讓司命星君把我們分得遠遠的，越遠越好。這樣經歷五百年，待他經歷了人間的悲歡離合、大起大落，長了見識，也許就不會再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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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鸞篇
（一）
我是青禾，青鸞山的主神，大家都尊稱我一聲青鸞神女。
我和鳳凰神君鳳舒、朱雀神君赤嚴，同屬於上古神鳥。我們的本體十分相似，但顏色不同，鳳凰為百鳥之長，羽色五彩斑斕；朱雀尊貴不亞於鳳凰，為赤紅之色；我則是蒼翠的青色。
我住在天界的西南境，他們在南境，離得不遠。我年齡最小，從小跟著他們一起修煉、一起成長，多次並肩抗敵，同甘共苦，感情深厚。
對我來說，他們既是老師，也是兄長。
我們羽族共有兩位神君兩位神女，另一位神女，是鳳舒的同胞姐姐、鳳凰神女凰悅。
凰悅是天帝蒼俊的妻子，也就是當今的天後。她曾經不止一次暗示：我和鳳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不知道什麽是愛，如果鳳舒向我提親，我想我很難拒絕。
所謂鸞鳳和鳴，一切都仿佛是順理成章。就像蒼俊和凰悅的姻緣，還被寫成了話本《龍鳳佳緣》，在天界的小仙中十分流行。
可是鳳舒似乎只把我當作妹妹，從我有記憶的時候起，他總是和赤嚴在一起玩，幾乎形影不離。
他不提親，我自然不會主動，樂得自在。
鳳舒在我們之中神力最為強大，就是有點驕傲，平日裏端著架子，對我很嚴格，不是催促我修煉，就是監督我改正各種毛病，一會兒說我嬌氣，一會兒罵我偷懶。
除此之外，幾乎沒別的話可說。
赤嚴卻是溫和寬厚，對我很疼愛，有他在身邊，總有如沐春風之感。
我的武器回雲軟劍，便是赤嚴為我煉制的，在我滿一萬歲時，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了我。
我思量過，如果嫁給鳳舒，我們話不投機，若是長久相處，還是赤嚴更舒服一些。
然而在凰悅的造勢下，赤嚴已經默認了我是鳳舒的未婚妻，始終把我當妹妹一樣看待，不會有任何其他想法。
其實，我只希望他們永遠都是我的哥哥。
天界並不止我們幾位羽族的神君，還有鱗族和獸族。
鱗族的蒼龍神君蒼俊是如今的天帝，他的天宮位於天界東境。蒼俊儀表堂堂，公正嚴明，和凰悅十分恩愛。
玄武神君玄坎，住在天界北境的玄武澤。他不善言辭，性子溫吞。若說我和鳳舒話不投機，那麽和他在一起，可能無話可說，悶也能悶死。
獸族的白虎神君斑逢，住在天界西境的白虎山。他身材高大，外表是個風風火火的糙漢，其實粗中有細，多謀善斷。他的妻子烈瀾目前還是半神，是一名不讓須眉的女中豪傑，我非常欣賞她。
至於靈狐神君白瑉，住在天界中部的靈狐谷。他是溫文爾雅的赤嚴之外，最受仙女們喜愛追捧的神君。
論容貌，他是天界公認的第一美男；論性情，他放浪不羈，曠達恣意。
（二）
蒼龍、白虎、朱雀、玄武並稱“四靈”，我與鳳凰則是上古神鳥，皆為先天之神。靈狐與我們不同，本是上古妖獸，乃是化出了九尾之後，直接從妖而晉神。這種造化天界僅他一位。
第一次見到白瑉，是在三萬年前的第一次神魔大戰的戰場之上。
我跟著鳳舒、赤嚴一起同群魔作戰，只見白瑉從天而降，白衣蹁躚，意態瀟灑，看似文弱卻殺伐果決，對待魔軍毫不手軟。他斬殺了魔將中實力強大的梁渠，由此成為眾仙景仰的英雄。連驕傲的鳳舒都不得不承認他風采出眾。
大戰之後太平的日子裏，他喜歡游山玩水，和小仙們稱兄道弟，有時候還會跑到人間，坐在街頭酒肆，和凡人們一起喝酒猜拳。
他總是嘻嘻哈哈，對待每個女子都很好，一雙勾魂的桃花眼，很容易讓人覺得他處處留情。
我喜歡和白瑉在一起玩，尤其喜歡那種快意灑脫、不受拘束的感覺。
有一次，他帶我去人間看青樓花魁選美大會，接著去酒肆喝酒，再去賭場賭錢。
沒想到我倆手氣不好，把我頭上祖神所賜的古玉簪都輸掉了，被小仙撞到，悄悄通報給了鳳舒。
鳳舒氣得火冒三丈，覺得白瑉把我帶壞了，立刻跑來攔住了我們問責，當場和他翻臉。他們倆從靈狐谷打到鳳凰山，我勸阻不了，只好去隔壁的朱雀山請來赤嚴出手制止。
赤嚴趕到時，白瑉的九條尾巴差點折了一條。但他不以為意，第二天又去喝得酩酊大醉，倒在百花宮的蓮池邊，睡了七天七夜。
蓮花仙女菡萏對他傾慕已久，在旁邊貼身照顧，寸步不離。
因為這次賭場風波，我被天後處罰，在青鸞山禁足三個月。
百花神女華馨是我的好友，她就對白瑉的做派很不以為然，覺得他輕浮孟浪，太不正經。
她勸我：“鳳舒神君為人正直持重，是夫君的良配。不要老和白瑉神君混在一起，須得顧惜鳳舒神君的顏面”。
是啊，和很多神仙一樣，她也默認我是鳳舒的未婚妻。
我無奈地告訴她：“我和鳳舒並無婚約，他從未向我提過親。”
華馨為我分析：“也許鳳舒只是過於驕傲，一時放不下身段罷了。有天後在，你和鳳舒的鸞鳳之約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是，你們就沒人關心我喜不喜歡他嗎？”我問道。
“這……你該不會是真的喜歡白瑉神君，想要嫁給他吧？”
她直視著我的眼睛，一雙美目中充滿著大大的疑問。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是喜歡白瑉，可又沒到一定要嫁他不可的地步。
（三）
兩個月後，青鸞山來了一位不速之客：白瑉。
我很意外，沒想到他居然還敢來找我。
他笑笑說：“靈狐谷的狐貍們個個都是八百個心眼子，每天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鬧不休，吵得我頭疼。聽說青鸞山有一道甘寐神泉，既能療傷治病，又能靜心寧神，我想來感受一下。”
甘寐神泉就在棲霞峰上的青鸞殿後面，由畢方鳥守護，被下了禁制，只有經我允許的神仙才可以進入。無論是誰，進入泉中沐浴都需要以本體的形態。
當夜，一輪新月掛在天際，白瑉顯露九尾白狐真身跳入神泉。它仿佛天性解放一般，在泉水中撲騰撒歡，顯得十分開心，九條潔白晶瑩如雪的尾巴不停地上下抖動、甩來甩去，拍打著泉水，將水滴高高地飛濺上天空，宛如點點碎玉。
我也化作青鸞本體，在空中歡快暢意地飛了一圈，然後落到神泉邊的丹桂枝頭，靜靜地看著月下戲水的白狐。
“青禾，你有什麽心願嗎？”
“我？我希望六界太平，永無戰爭。”
“哈哈哈哈，青禾，你真是天界之中最可愛的女子。”
他玩得盡興，忽然放聲唱起歌來。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憂受兮，勞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這首歌描寫男子愛慕皎潔月光下的女子，欣賞她嬌美的容顏和婀娜的身姿，為她愁腸百結，飽受相思之苦。
他唱得纏綿婉轉，如泣如訴；我聽得如癡如醉，心潮澎湃。
月色朦朧，丹桂枝頭香氣彌漫，沁人心脾。我覺得香味越來越濃，眼皮漸漸有點發沈，就，棲息在丹桂枝頭睡著了。
等我醒來，已經身在青鸞殿內，墨然守護一旁。
他告訴我，是白瑉把我送回來的。白瑉已經走了，說送我一件禮物，作為對輸掉我古玉簪一事的彌補，留在了神泉之中。
我在神泉中發現一塊晶瑩剔透的水玉，玉中還有一條狐尾的印記，散發著淡淡的光澤。
認識萬年，這是他第一次送給我的禮物。
我萬分珍視，穿上穗子做成玉佩，佩戴在身上。
我發現墨然如鯁在喉，好像隱瞞了什麽。一番追問，才知道昨晚他和白瑉還有這樣一番對話。
“青鸞神女是我羽族最尊貴的神女，肩負重任，未來的夫君只能是鳳凰山的鳳舒神君或者朱雀山的赤嚴神君，還請白瑉神君自重。
白瑉先是愕然，繼而捧腹大笑：“墨然，認識你多年，第一次聽到你口中一句話說出這麽多字。哈哈哈哈~~”
墨然：……
白瑉道：“請你轉告青禾，我聽說蓬萊有一種大魚，名喚逍遙，乘著它可以潛入海底，日行萬裏。如果她有意隨我一同去海外遨游，一個月後我們蓬萊見。”
他狡猾地補了一句：“我知你是君子，定不會相瞞。”
縱然萬般不情願，墨然還是把白瑉的話如實以告，眼神中充滿了勸阻的意味。
我想起來昨晚白瑉唱的告白歌，一字一句皆是款款深情，心中委實猶豫不決。
“昨夜我在丹桂枝頭睡著，是不是畢方搞的鬼？”我忽然想起這事，便問墨然。
墨然不會撒謊，點了點頭：“畢方擔心神女，還請神女贖罪。”
原來守護神泉的畢方鳥看到白瑉月下唱歌，擔心我這位羽族神女抵擋不住這只風流狐貍的誘惑，被他拐跑。於是趁我沈醉聽歌之際，對我悄悄吹了點安神催眠的靡桂香。
我心中忐忑不安，若隨白瑉出走，整個羽族怕是都顏面無存。
我想，既然下月才能出門，那就再給自己一個月的時間去考慮吧。
禁足期滿的那天，鳳舒忽然到訪。
他給我送來了一支古玉簪，正是我和白瑉在賭場輸掉的那支。
他期期艾艾，似乎有話想說。
我下意識地反應：莫非這次他要來提親麽？
我緊張不已，不知道萬一他如果開口，我該如何作答。
但他並沒有開口提親，只是叮囑了我幾句不要任性貪玩，要謹記神女的職責雲雲，便離開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陷入了沈思。
我沒有去蓬萊。
我舍不得青鸞山，舍不得我的棲霞峰和青鸞殿，舍不得跟隨我多年的墨然，舍不得這山上的一草一木，一鳥一獸。
我也舍不得兩位亦師亦友的兄長鳳舒、赤嚴，還有我的好姐妹烈瀾和華馨……
我怎麽能背叛他們一走了之，和他們徹底斷了聯系呢？
白瑉心裏應該也很清楚這點的吧。
（四）
天界中最風流多情的靈狐神君白瑉忽然消失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據說他給天帝蒼俊留了一封書信，將靈狐谷狐王一職傳給黑狐洛安，並表示自己此後只想四海逍遙，不願再擔負神君的職責，雲雲。
消息傳出，天界很多仙女哭腫了眼。菡萏仙女為伊消得人憔悴，百花宮蓮池的蓮花瞬間枯萎了一半。
我從此再沒有見過白瑉。
我感到有些失落，又有些抱歉。
他像一陣風在我的心裏掠過，吹起了圈圈漣漪。
隨著時間慢慢流逝，也許，這些漣漪終有一天會平息的。
為防睹物傷情，我把白瑉贈我的水玉收在一個妝匣之中，不再打開。
烈瀾是過來人，她告訴我，其實我對白瑉的喜歡並不是愛。
白瑉太讓人缺乏安全感了，一個像風一樣的男子，風是抓不住的。
“你願意為他生、為他死、為他放棄所有麽？”她問。
我心中迷茫，緩緩搖了搖頭。
是啊，我連跟他一起出走都不願意，談何生死？
“對我的斑逢，我就願意。”說這話的時候，烈瀾的眼中閃著一種奇異的光芒，那神色那是我從未見過的。
既然如此，那麽我和白瑉之間的緣分也就到此為止了吧……
我不後悔沒有赴約，只是心中覺得十分悵惘。
沒有白瑉，天界的日子實在好生沈悶無聊啊啊啊！
小仙們對於神君之間的愛恨情仇十分感興趣。
白瑉失蹤之後，關於我和他、鳳舒之間的三角關系就有了各種狗血版本，編的有鼻子有眼。
一個普遍流行的版本說白瑉神君和我真心相愛，無奈天後為了弟弟出手幹預，強行拆散我們，於是白瑉心碎傷魂一走了之……
許多仙女聽了感動得眼淚漣漣，為白瑉心疼不已。
天後凰悅大怒，命仙兵將這些話本沒收，付之一炬。
鳳舒則對這些充耳不聞，完全無動於衷，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樣想的。
神生漫長，五千年時光流轉，白瑉在我心中的痕跡逐漸淡了。
我也可以坦然自若地和旁人聊起他，把他當成一位很好的老朋友。
一天，鳳舒又來到青鸞山。
平時，他忙於處理羽族政務，唯一的愛好只是和赤嚴對弈。這五千年間我們每次見面，他都一如既往地嚴肅，不冷不熱，我也有幾分不好意思，不知該和他說什麽好。兩人相對總是無言。
但這次，他表現得十分鄭重，似乎真的是來提親的。
經歷白瑉的事，我已經了解了自己的心意，並不想嫁給一個我不愛的人。
我想如烈瀾那般，嫁一個能讓我眼中有光的男子。
當我正在思索該如何拒絕他時，赤嚴突然出現，化解了我們之間的尷尬。
他帶來了魔尊曜商發動魔軍再度來犯的消息，第二次神魔大戰降臨了。
（五）
曜商是上古魔獸，野心勃勃總想做六界之主，第一次神魔大戰中被諸神合力擊退，帶著部下退回了魔界。
這次他突破神魔邊界，從天界的南境發動了戰爭，正是鳳舒、赤嚴和我統轄的領域。
當日，風雲變色，天地無光，天帝派了靈狐、白狐兩族前來助戰，經過一番激烈的鏖鬥，我和鳳舒、赤嚴合力關閉了魔界與天界之間的通道，將曜商封印在了青鸞山下的鎮魔淵。當戰場上的硝煙散去，日月重現，一切重歸平寂，我和赤嚴卻發現：鳳舒憑空消失了，只留下一把鳳羽劍。
剛剛，他還在我們的身邊並肩作戰。
我們去冥界求助冥帝廷甲，請教他的神獸無不知，它也查不到鳳舒的下落。
無不知因此自認擔不起之前的名字，憤而改名為“無知”。
天後凰悅不見了弟弟，傷心欲絕，派兵將繼續在六界中搜索，找遍每個角落，卻仍尋不到他的蹤跡。
赤嚴不甘心，他把朱雀山交給侍從柳軫打理，並前來青鸞山和我道別，決定親自到六界之中去尋找，盼望著有一天能發現鳳舒的下落。
就這樣，繼我的白瑉之後，我的兩個兄長也都離我而去了。
凰悅後來告訴我，那天鳳舒確是來向我提親的。
原本她已經替他準備好了一切，欲以天帝天後的名義做媒，代表鳳凰山直接向青鸞山下聘。然而鳳舒堅持要自己親自提親，以示對我的尊重。
我感到很難過。
鳳舒是個君子。若以天帝天後名義下禮的話，實屬強我所難。他擔心即便我心中不願意，也難以拂了他們的面子。所以自己親自來提。若我不願，他好方便轉圜。
他想得周到，怕我為難，可我好像一直都沒有真正了解過他這個人。
等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想要試著去重新認識他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鳳舒，你去了哪裏？
（六）
鳳舒失蹤五千年之後，我去參加狐王洛甄的長子洛方的婚禮大典。原本小輩們的婚禮，以我的身份，是不必參加的，送份禮物即可。
狐王也只是禮節性地發了請柬，並沒奢望我會出席。
烈瀾擔心我在青鸞山待的時間太久太悶，邀請我去白虎山住一段時間。我心血來潮，打算先到靈狐谷參加一下婚禮，感受一下久違的熱鬧煙火氣，再去白虎山。
此外，前任狐王洛安父子昔年在第二次神魔大戰中與魔族同歸於盡，就死在了青鸞山附近，對靈狐一族多加看顧也是應該的。
自打白瑉離開，我已經太多年沒去過靈狐谷了。記得那裏的奇花異草非常之多，尤其是桃李梅杏開得燦爛，讓我很是羨慕。
聽說那只小黑狐娶的是狐族最美的女子，我也抱著好奇的心理想要看看有多美。
在那裏，我救了一只可愛的小白狐，恍惚看到了白瑉的影子。不過它比白瑉可是要笨得多了。
牡丹仙女丹姬是華馨的侍女，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未婚先孕，生下一個女兒。無論怎麽審問，她誓死都不肯說出孩子父親的名字。
我看她可憐，於是向華馨提出讓她帶著女兒丹蕓到青鸞山的丹谷中禁足，幫我青鸞山培育各色花草，戴罪立功。
我希望青鸞山也能夠花團錦簇，勝過靈狐谷。
我又收留了一只受傷的小黃鶯，她唱歌很好聽，每天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讓我的生活不至於太過枯燥。
丹姬母女和嫣兒來了之後，連萬年冰塊臉的墨然，都開始慢慢融化了。
青鸞山開始變得鳥語花香，我的心情也愉悅起來。
有一天，棲霞峰上出現了一只小小的白狐，大約只有一百多歲，還無法化形。那可愛模樣，看得我心都要化了，實在不忍心把它趕走。
墨然調查了一下，原來他竟然就是我三百多年前救了的那只白狐，按說如今已經六百多歲了，不知道為何萬裏迢迢跑來這裏，還散去了五百年的靈力。
墨然擔心他別有居心，不懷好意。我讓他不要聲張，先觀察觀察。
小白狐確實沒有什麽壞心眼，每天就喜歡跟在我身邊撒嬌打滾，討我歡喜。
難道他只是單純傾慕我青鸞神女的絕世風姿？我對於這個想法自己也覺得可笑，我們之間相差幾萬歲，白瑉大概可以說是他的老祖宗吧。
墨然說，他大概是希望走捷徑，通過做神女的侍從提前躋身仙班，從妖變仙。
對我來說，是妖是仙都沒所謂，如果他真的是這個目的又有何妨，我並不在意。
成仙不易，由妖修仙更為困難，他總歸是要付出自己的代價的。
（七）
七月初九是鳳舒失蹤的日子，每年到了那幾天，我就會十分掛念他和赤嚴，覺得心悸頭痛，難以安眠。
這晚，當我在床上輾轉反側的時候，小白狐忽然蹦蹦跳跳過來，伸出小爪輕撫我的額頭。我摸了摸它的腦袋，拍了拍它的臉。
“小家夥，你也知道我不舒服嗎？”它鉆進我的懷裏，把頭伏在我的胸口傾聽我的心跳。
我摟著它，摩挲著它腦袋上柔軟的皮毛，心緒逐漸安寧下來，慢慢合上雙眼。
又過了三百多年，小白狐漸漸長大，如今能化形成十三四歲的童子了。我一直沒有揭穿他。可是我發現他看我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了。
那種灼熱的目光，我以前從來沒有見到過。
哦不對，我只在烈瀾提起斑逢的時候見到過，她眼中的光和這個一模一樣。
小白狐竟是真的傾慕於我？我有些感動，但更多是尷尬。
這可如何是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厭倦了天界的生活，思前想後，打算去人間走一遭，體驗一下平凡人的生老病死，七情六苦。
我決定送給小白狐一份大禮，也讓他去人間歷練五百年，渡完劫後就可以晉升為仙了。
我為他慶祝一千歲的生辰，告訴他我已經發現他的秘密，要他隨我一起去人間。
他很震驚，可是他看我的眼神依然深情專註，從未改變。
離開青鸞山之前，我又送了他一份禮物，助他恢覆到了一千歲應有的靈力。
當他化形為十八歲年輕男子的模樣時，我恍惚了。
他不是白瑉，雖然同為狐族美男，但他和白瑉的長相並不相似。
白瑉眼若桃花，笑起來像月牙一樣彎，給人一種似醉非醉的朦朧感，蕩人心魄。
但，他看哪個女子都是如此。
即便他為我月下唱情歌，我依然覺得很不真實。
阿澈不同，他沒有白瑉偶爾透出的憂郁和滄桑，眼神始終明亮清澈，堅定而執著。
他的眼中，只有一人。
我看著他，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微微發軟。
夜色濃重，月光籠罩著我們，空氣裏充滿些許溫柔旖旎的味道。
我臉一熱，隨即硬起心腸，心道：
“算了，趕緊去人間吧。我得讓司命星君把我們分得遠遠的，越遠越好。這樣經歷五百年，待他經歷了人間的悲歡離合、大起大落，長了見識，也許就不會再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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