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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見白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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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見白蘭

游樂園裏,男人左牽一個,另一個稍矮小點的就攀上男人肩膀。

神采奕奕的女人笑吟吟地,“小心點!”

他的一只小手被男人的大手牽牢。

“去,”男人說,“哥哥去陪媽媽走。”

“哥哥來陪媽媽。”女人說。

“好吧。”他似乎也想坐高位,但很快跑回女人的懷裏,“媽媽,抱抱。”

玩鬧間,他懷裏的玻璃瓶摔在地上。

沒入嬉鬧人群,不聲不響地,成了粉末。

“碎了。”他委屈地拉著媽媽。

媽媽說:“沒事,再買一個就是了。爸爸給你買一個更好看的。”

跨坐在男人肩上的孩子卻叫起來:

“哥!你摔的是我的水杯!”

……

易青在床上織東西。

郭如睦一走進房間就看見這副景象,這樣的第一眼,他已經見了太多次,太多年,沈屙痼疾。她的成品對他而言連“數量”的概念都消失了。

做完手術,她下不了床,情緒波動大一點就要漏/尿,撕扯了舊傷,皮肉展開來是松垮無光的。

辛姨時常端著盆子走進去走出來。

他的妻子,像個精通無謂哭鬧的機器人。

郭如睦突然就起了看看她的心思。

他俯視著她,她微睜的,幹燥的眼睛。她沒有什麽溫柔的表情,不過單純地織著東西,手指曾像一尾尾游魚,或是新生的荷花瓣,現在被針刺破了,磨出大大小小的繭子。

郭如睦蓋住了她的手背,一如往前遮風避雨的傘。他有時好奇,郭熠輝為什麽要給他取這個名字,就像一個不管不顧的沈重預言。

“不嫌煩麽?”他垂眸。

易青說:“快織完了。”

郭如睦站了片刻,看了看她的手。

“後悔了嗎?”

不知道在問誰。

易青放下棒針,抖了抖綠寶石色的成品。

她說:“織完了。”

不是圍巾,是一塊小小的布料。

她說這是娃衣。她說她要做娃娃。

第一次,郭如睦沒有聽懂她的意思。

沒有喊上江泓,他一個人原路返回。路上藍牙連接成功後,車載電話控制系統瞬間切換至通話界面,急切到仿佛整輛車都因此而抖動。

高亢的歌聲。雜亂的喧囂。

“餵,”郭如睦點點耳機,“我在路上。”

男人的聲音不比背景鈴聲動聽多少。

“怎麽了?”郭如睦問。

他的身份說出來估計沒人認識,但聽眾一旦更換地理位置,可能會帶來洶湧如潮的驚嘆。

聞虎。

“我聯系不上周了。”

郭如睦:“等我和那邊接應一下,問問什麽情況。”

其實他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周不應該被發現的,”聞虎說,“從來沒有人懷疑過他。他和我們沒有交集。”

“我一直不讚成拉他進來,他的自作主張會連累所有人。”郭如睦說,“現在你要懷疑我嗎?”

“暫時沒必要,”聞虎艱難地說著另一門語言,磕磕絆絆宛如電流,“要想想你身邊的人。”

郭如睦說:“那還是早做取舍吧。”

聞虎說:“我不要心軟的人。”

“可以的話,順便幫我一個忙,”郭如睦在轉角打著方向盤,聲音幽微。

聞虎笑起來,刺耳中夾雜著尖銳的金屬聲。

“行,反正亂跑的狗太多了。”

交談中安排好餘事,郭如睦未見輕松,“我不認為單一個周會斌值得你特意和我聯系。”

“我要找一個人。”聞虎才道。

“境內的?”

罕見的遲滯過後,男人那令人皺眉的聲音緩緩響起,“他有,藍色的眼睛。”

郭如睦因而握緊方向盤,為這前所未有的關鍵詞而暗自發惱,“那是什麽?”

“他……我感覺他會讓我失敗。”

聞虎不善於表達境內語言,他的很多措辭都直白明了地表達其本真目的。

“我”,絕非“我們”。

郭如睦甚至覺得他和周會斌是同種貨色。

他照常格式化了記錄。

一次錯過了綠燈,接下來數次,都面對著灼灼的紅燈,他輕敲著方向盤,眉目凝重起來。

富態的導演對上老杜炯炯視線,再強烈的精神也懸著了,開玩笑道,“我應該準時交稅了吧,還是說你們想再找我宣傳那個熱點?那當然歡迎。我們都認識多久了。”

他正好吃好喝地在別墅抽煙呢,老杜突然致電說要聊會兒,他沒懷疑,就淡定地來局裏了。

“哈哈,我這裏可不敢談交情。”老杜請他坐下,調侃地挑眉,“你現在風頭不小啊。”

彭勇傑的電影總是試圖挖掘人性的黑暗面,不求票房只求名聲。

為真實取材,他幾度趕往境外實地拍攝,致危險於不顧,攢下了好口碑,是多數媒體報道中的良心藝術工作者。近來更是憑借《迷途羊名聲更進一步。主演參演,制作團隊個個斬獲金獎。

關於境外的消息,老杜很多時候要向他請教,受益匪淺。

導演笑著,“實在過譽。”話雖如此,他爽朗地接過老杜遞來的煙,吸著,猛嗆一口,“媽的,你這品味還是差得要命。”

他直接在煙灰缸裏碾滅。

“怎麽說,”老杜說,“剛畢業那會兒,我來找你喝酒,不都是抽這個牌子。”

導演嘖嘖,兜裏掏出根新的,“試試。”

“呦,大牌子。”老杜放在桌上推了回去,“不敢抽,怕是試過我就回不去了。”他松了口氣,對彭勇傑導演感慨道,“我回家幾天把你的片子都過了一遍,真是過癮啊。我還記得,當時有個楞頭青說要為藝術獻身。”

彭勇傑駕輕就熟地,“自然是為了表達一切我認為美的,我的想法,我的情緒。”

這般文藝兮兮的說辭,在這個淩亂的,煙味經久不散的辦公室內顯得格格不入,令他捧腹大笑,笑到夾著的煙都抖散了灰。

彭勇傑不由得奇怪地瞅著他看。

“你現在,”老杜說,“真的相信這個嗎?”

彭勇傑坦然敞開的雙腿不知不覺間合攏,並膝到靠近門的方向,他們突然鄭重地對視著。

“這是什麽道理?”

“嗐,我們收到了一個舉/報,”老杜說,“有人在他的出租房裏藏了不幹不凈的東西。等趕到現場時,已經神志不清了,連自己叫什麽名字都說不上來。”

“我們還是審問了他。”

彭勇傑露出模式化的微笑,觀察起四周布置,“所幸及時控制住了,是件好事啊。”

老杜點點頭,“幸好,他在我這有記錄,能查到住址,房東一把年紀了也積極配合。總算沒有把事情鬧大,引起鄰居恐慌就不好了。”

彭勇傑還是用力地笑起來,臉上凹陷出層疊的豎窩。他似乎要拿打火機,茫然摸著口袋,老半天手也沒有放下來,他慢慢擡眼看著老杜。

老杜繼續道:“三十多歲了,還幹這傻事,真沒個規劃……”他擡手,彭勇傑下意識遞上自己強烈的註視,迎上老杜驟然發亮的眼,嘴角抽搐了。

“我——”彭勇傑站起來,“我送送你?”老杜緊隨其後,兩扇肩膀宛如密不透風的墻。“我有點事,”他艱難吐盡呼之欲出的理由,“不用送了,先走了。”

老杜便悠然站穩了,“那個人好像姓周。”

彭勇傑接著背對他,“原來如此。”

“你知道我審問時,他說了什麽嗎?”老杜說,“你——”卻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彭勇傑踹開椅子就往撲向大門,一把摔開,接連避開伸來的手,靈活得不像個渾身肥腴的。

隱約聽見耳邊的破空之音。

猶如一支墜落的箭。

直到被冒出來的兩人猛然制控於地,彭勇傑才明白自己愚蠢到自投羅網了。

老杜走到他跟前,“你們平時不聯系的嗎?”

他尚且不屈服,罵罵咧咧的說你們瘋了。

“老彭,我從來沒覺得你比鄧康差。”

彭勇傑楞了楞,渾身抖似篩糠。

鄧康,知名導演,彭勇傑的師弟。與很多正經專業出身的不同,這家夥半路出家,劍走偏鋒,頗受賞識,在拼搏的年紀卻早賺得盆滿缽滿。

老杜一字一頓,“你那個時候說要挖掘人性挖掘黑暗,我信了,我說我倆一起當正義的夥伴。”

“可他媽的你把自己給埋了。”

“這全是你的猜想而已。”彭勇傑咬牙。

“對,”老杜說,“我真的希望你只是在電影裏夾帶點私貨而已。”

彭勇傑沈默了,他的臉貼著地板。

周圍是匆匆的步履。

女警走過來,“周會斌醒了。”

老杜說:“準備一下,帶去審訊室。”

「周會斌」

「彭勇傑」

隨著字符在屏幕上閃動,郭如睦嘆了一口氣。

駕駛座,江泓盡職盡責地為他排憂解難,“是有什麽事嗎?”

他扶額,“上個月23號,你人在哪?”

“我提前一周向您報備了,”江泓一板一眼地,“那天是表親的忌日。我和無垠曾借住在他們家裏,彼此間有深厚的情誼。”

郭如睦笑了笑,“我想,我也把你們當成自己的家人來看。”

“不敢。”江泓說。

他的笑容加深些許。

“先生,”猶豫再三著,江泓試探道,“婚姻嫁娶不是小事,既然謝小姐沒有那個心意,這件事就此為止吧。”

“看來是我老了,你想拋開我了。”

江泓輕輕地動了眉毛,“您想多了。”

“要是想得不多,我可到不了現在的位置。”郭如睦說,“也不是什麽人都可以取代的。不過,長江後浪,要逼我讓位,我也只能順勢而為了。”

“這懸崖峭壁上的藤蔓,要抓哪根,不能隨便亂選啊。”

一根腐朽羸弱,一根挺直青蔥,擡頭望不到根源,低頭是萬丈深淵。

莫非真有全身而退的那根藤蔓嗎?

毗鄰海浪侵蝕,都是強弩之末,最終選擇攀登的人從最開始就沒有選擇的權力了。

這個圈子,從來如此。

“話說,你見過藍眼睛的人嗎?”

江泓略感疑惑,“應該是沒有的。”

郭如睦這次不明白聞虎到底是真心相求,還是別有暗示了,他一直想得很多。

並且習慣往最壞處想。

他手指點著膝蓋,“那你知道楊止是誰嗎?”

楊止在狂搜小R書。

郭望軒則面對攤開擺平的行李箱,尋思還能再往凹下去的道道裏塞幾件衣服。

“我操,”楊止看到一半就說,“我操。”

“怎麽了?”郭望軒問道,很自然地走過去,然後被楊止一把拽來狠親一口在臉頰上。

“一想到你要開學我就好激動。”楊止那喜不自勝的神情,像是呱呱墜地的嬰孩一朝之間學會了範德蒙德行列式並以滿分通過四六級一般。

“哦……”郭望軒眨眨眼。

除卻塞滿春秋季衣服和一件厚實羽絨服的行李箱,楊止另起兩大編織袋往裏懟四件套,恨不得連人帶房地全搬走只剩下幾根承重。

如果不是郭望軒強烈拒絕,他要把白糖食鹽姜粉牛奶酸奶水果鍋碗瓢盆針線袋一齊丟進去。

“你不是上過大學嗎?”

楊止說:“那能一樣嗎?”

“不是可以郵寄或者現場買?”

“順豐和順手能一樣嗎?”

郭望軒無法反駁,又實在想罵點什麽,兜兜轉轉咬牙磨蹭半天,“你別累死在校門口了。”

“累死了給你心疼去。”

“操,”郭望軒轉過身去,“神經。”

後來他還是趁楊止不註意,丟了不少東西。

鋪導員開學前電話連環打過來,說是再延遲下去就得重修了,這個專業本身課程就多吧啦吧啦的,郭望軒不知道回什麽,楊止輕咳一聲,他就鬼使神差地說,那我來報道吧。

放下手機的那一剎那,他不說話了。

郭望軒總是很回避這個事實。隨著他忘記的東西越來越多,這不可遏止地讓他感到焦慮。

楊止拉著他,揉揉他的腦袋,將人抱緊了,輕輕捏著他的肩膀,“別怕呢。”

“你一直都很努力,”楊止說,“你很厲害,不需要和其他人比較,你得相信自己。”

郭望軒遲鈍地看著他。

“那你總該相信我的眼光吧。”

“我不是很信。”郭望軒誠實道。

“……我快碎掉了。”楊止說。

郭望軒反抱回他,“你能陪我多久?”他的矯情偶爾浮現,卻相當自覺地被理智摁回去,重新變得獨立起來,“嗯,看你自己的安排就好。”

楊止的喉結在他的餘光裏滾動。

“你想我了,我就來。”

“那我盡量別讓你太累了。”郭望軒說。

有一點楊止編得蠻有道理。

如果郭望軒真會說夢話,那他極大可能地會頻繁地強調:抱抱。

抱抱,和陪我,算是同種意義的挽留吧。

“你的世界應該廣闊到能容納好多好多人。”楊止在他耳邊說道,“但生日只能跟我過。”

尾音含著顫。

郭望軒驟然明白,楊止也不想讓他走。

容城,是遠遠比不上澹城的。

他沖楊止舉起手腕,露出那個五角星小石頭的手鏈,紅紅的繩子被摩擦得光滑。

“你在哪,”郭望軒說,“我在哪。”

簡直像年少輕狂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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