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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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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麽身份?

卑微惡靈,在線思考。

祝洄一手抱著頭盔,一手托著下巴沈思,先不管她什麽身份,江舒這次生氣的點又是什麽。她哪句話刺激到他了,明明說的都是真話,她確實名聲差啊。他的情緒怎麽跟她的生理期一樣難以預測,稀裏糊塗地就漲了功德。

難道說,亂拳打死江師傅,沒有章法才是刷功德的最佳法則嗎?祝洄慢慢走到江舒身旁,將頭盔放回車上,在男人爆發的邊緣反覆踩線試探,“我記性不太好,忘了自己什麽身份,你叫聲嫂嫂來聽,說不定我就記得了。”

她分明是故意惡心人。

江舒胸腔氣凝不定,這種不受控制的感覺似曾相識,亂七八糟,越是壓制反而越受其迫。可他就是不允許自己失態,冷沈的聲音寒涼如冰,“很好玩嗎?”

他越生氣,祝洄心裏越興奮,她甚至懷疑,這樣下去,她快要憋成變態了。趕快想些煩心事,別笑出聲,不然多不禮貌啊。

祝洄壓著嘴角,想著想著倒真有些困惑浮上心頭,“奇怪了,你既然不認我是你嫂子,我跟別人逢場作戲你不是應該開心嗎?這樣你就有理由跟大佬告狀了。”

她望著沈默不語的江舒,捂著嘴唇誇張地加大聲音,“啊,不會吧,不會吧,你不會真的要跟大佬告狀吧!又不是小學生了,還玩背後說壞話那套,你幼不幼稚啊。”

“......”

什麽話都讓她說完了。

江舒第一次覺得自己話少吃虧,他唇瓣緊抿,盯著女生的手好一會說不出話來。而女生紅唇閉閉合合,還在喋喋不休:“其實我也很喜歡大佬,但是我的心會劈叉,見一個愛一個,我有什麽辦法,總不能因為我太博愛而不允許我活著吧?”

她可真是天才,從孟隨那裏學到一點渣言渣語這就用上了。祝洄不在意自己負面的形象在江舒心裏一黑到底,她沒有道德感反而容易打破江舒的道德束縛。

聽說女人不壞,男人不愛。祝洄沒見過豬跑但吃過豬肉,美人計麽,首先要激起男人的征服欲。她擡起手漫不經心地盯著手指甲,嗤笑的神態略顯幾分妖嬈,“你在不平什麽,你不是打心底認為我不幹凈嗎?”

江舒微微怔松。

他沒想到女生就這麽大咧咧的把陰暗的心思攤開來講,明明是骯臟的欲望,在她眼裏卻成了光明正大的野心。三言兩語,便將事實捏造成好像是他故意看輕她一樣,明明是她自己行為不端,他才看不順眼。

但她又沒說錯。

他在不平什麽,他沒什麽好不平的。江舒沈沈盯著她半晌,最終無聲斂去眼底洶湧翻動的晦暗,平靜地陳述事實,“你不是博愛,你根本沒有心。”

或許是吧。

祝洄不知哪根筋凍住,突然不想跟他爭了。她勾唇,不鹹不淡地說,“是,你清高,你了不起。”

“......”

江舒默然片刻,這話從她嘴裏說出來,怎麽都不像是在誇他。女生丟下這話後便自顧自地轉身朝山林裏走,沿著孟隨走過的方向。江舒眸色微沈,不聲不響地跟在她身後。

祝洄看到他跟上來,雙手抱胸,一副防備色狼的模樣,“怎麽哪都有你,你是不是變態啊,非得追著你嫂子跑。”

江舒:“......”

真的。

真的想直接把她丟進山裏。

三天後再回來收屍,然後把屍體帶回去,跟江潯承認他失責,也好過在這裏受這種莫名其妙的冤種氣。江潯再怎麽戀愛腦,再怎麽護著她,也不至於為了已死的人跟他斷絕血緣關系。

應該......

不至於吧。

江舒不太確定,因為他一路看著江潯在祝洄的事情上妥協太多,已經不能用常規邏輯去揣度他了。他原本還不理解,這女人牙尖嘴利,江潯怎麽會擔心她被別人欺負。而且,他若真的擔心她的安危,請個保鏢過來就得了,非得要他親自跑一趟。江舒現在有點悟了,不是怕她不安全,是怕她招蜂引蝶吧。

一般的保鏢確實看不住。

江潯若不是腿腳不便......

想到這裏,江舒心底冷硬的冰塊悄然融化,但還是沒忍住,第不知道多少次吐槽江潯沒眼光。別說三天,就一天的時間他都遭受不住。他甚至想,再這麽折騰下去——

這關系,不要也罷。

“不說話是默認嗎?”

“天啊,你太可怕了。”

面對女生誇張的神情,江舒的神經有點麻了,冷漠的俊顏展現出一種無能為力到不得不放任對方發神經的麻木。他邁開大長腿,幾步超過女生,走在前面,慵懶的語調不知是在跟自己說還是在跟她說,“算了,死者為大。”

祝洄:“?”

又把她當死人?!

祝洄不服氣,漂亮的眉眼瞬間耷拉下來,眼底的光無精打采。她說他可怕,是因為在男人剛剛沈默的那幾秒時間,她察覺到了對方不耐煩的殺意。她不由得陣陣心寒,她都這麽努力了,他心裏還在想著怎麽弄死她,這個男人簡直沒有心!

沒有心就算了,他還倒打一耙說她沒有心。可笑,對比他這樣漠視生命的人,她不要太有良心好吧。祝洄突然想起上個世界的江舒,崽種少年時雖然嘴硬,但很容易心軟,現在麽,簡直就是鐵石心腸。

還是小時候好啊。

有的人還活著就已經開始被懷念了,祝洄默默想,只怪她當時離開得太早,江舒長成這種性格也算是她教育不當吧。所以,她就大度點,不跟他一般計較。

雖然他不禮貌,不可愛,不貼心,還變態,但,她是長輩嘛,當然是選擇——原諒他啦!

女生的表情多雲轉晴,樂呵呵地跟在江舒身後,不近不遠,但江舒剛好能聽到笑聲,他回頭瞥她一眼,不知道對方在傻笑什麽,只感覺她實在病得不輕。

所以,他跟瘋子置什麽氣。

-

乍一看到江舒和祝洄在林中穿梭的身影,孟隨還有點意外,他以為這兩人擺脫攝像老師在外面獨處,不會進來了呢。他扯回被樹枝劃爛的外套,坐在枝幹上歇息。

兩人的身影越來越近。

直到眼前,孟隨擡起左手瞅著手表,風流的桃花眼尾輕輕上挑,“你兩這麽快就結束了啊,嘖,才十分鐘。”他頓了頓,刻意拉長的語調無端顯出幾分揶揄的暧昧,“江總,你不太行啊。”

祝洄:“......”

祝洄嘴角微抽,什麽虎狼之詞,饒是她口嗨王者也不習慣大白天的上車。她看了眼不遠處憋笑的攝像老師,明顯是聽懂了孟隨話語下的暗示。再看江舒本人,面上一派正經的冷淡,不知是沒聽懂,還是不在意。反正冷漠是他的保護色,誰也別想從他清冷的臉上窺視到真實的反應。

她斂了斂心神,不知道孟隨想幹什麽,在鏡頭前給江舒立外秀中幹的人設?詆毀一個男人不行有點子缺德啊。雖然,江舒清心寡欲的狀態,看起來確實可能不行。

啊,不是,不要被帶偏。

聯系不上小蝶,祝洄只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後續的任務,她的故事裏沒有孟隨,不清楚孟隨這個世界拿的什麽人設。毀譽參半的頂流看起來不是什麽好劇本,可能跟她差不多吧,總之他應該不會成為江舒的朋友。

沒人接話的場子有一點點沈默的尷尬。

同樣是反派,祝洄又拿了工錢,不能讓孟隨一人冷場。她擡頭望向樹上滿眼紫黑色的果實,轉移話題道,“這麽多野生桑葚啊!”

孟隨隨口一問:“你要不要上來?”

祝洄有點手癢。

不過她馬上想起來原主在祝家是嬌養著長大的,就算後來被趕出去,被江家收留後也基本是手不占活。所以,爬樹是不可能會爬的。她靈機一動,面向江舒,又開始了綠茶撒嬌的那一套,“小叔子,我想上去玩,你能抱我上去嗎?”

江舒直接撇過頭去,裝看不見。

祝洄:“......”

過分了哈。

孟隨從樹上站起來,看熱鬧不嫌大,一邊拱火,一邊改口親昵地稱呼女生,“小洄妹妹,哥哥也可以抱你啊,你怎麽不問哥哥?”

祝洄受寵若驚地擡頭,“啊,可以嗎?哥哥粉絲看到了沒關系嗎?她們不會罵哥哥吧,還是不要了吧,哥哥挨罵我會心疼哥哥的。”

孟隨:“......謝謝,大可不必。”

他的心已經抽搐著疼了。

這個樣子,她不挨罵誰挨罵。

知道嘴貧不過祝洄,孟隨幹脆沈默下來,他脫下外套繼續摘果子。看他認真工作,祝洄不再從他身上尋樂子。她暗自搓著手掌,走到另一顆樹下,挑選好角度輕輕一躍,雙手抓住樹的主幹,稍一使勁便翻身上樹,幹脆利落的姿態仿佛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

孟隨回頭看她:“可以啊!”

“你以為我是誰。”祝洄驕傲地揚起下巴,她脫下外套,扒拉開枝條,一邊摘果子,嘴裏一邊哼哼唧唧,“上天他比天要高,下海他比海更大......”

這調七上八下的,孟隨滿頭黑線,“別哼了,自己人。”

祝洄不理他,繼續旁若無人地哼唱:“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江舒原本不想看女生亂七八糟的分裂行為,但女生歡快的歌聲不斷傳來從耳後方傳來,他沒忍住,一回頭便見她不知何時爬到樹上去了。他怔了下,清涼的眸子盯著女生靈活的身影若有所思。

幾秒後,他走到攝像老師身後停住。

攝像老師後背冒汗,“江總,怎麽了?”

江舒說:“我看看。”

“哦哦,你看吧,你要看什麽?”攝像老師往後退一步,給男人騰出位置。江舒沈默著往前翻看錄好的素材,眸底的暗色越來越深。鏡頭外的他緩緩看向樹上的人影,探究的視線越過雜亂的枝條,緊緊鎖住少女頑皮生動的笑容。

她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江總?有什麽問題嗎?江總?”

“沒有,你繼續錄吧。”

“哦哦,好的。”攝像老師低聲應著,雖然他好奇,但他不敢問,這位總裁到底看到了什麽內容那麽失神。

祝洄沒有戴表,她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將衣服裏的果實打包系好在背上。然後她站在樹幹上,遠遠看了眼跟攝像老師站在一起的江舒,大聲痛斥他的不懂事,“大家都是來工作的,怎麽你能如此輕松,過來接一下姐姐啊。”

江舒冷哼:“呵。”

他又不是來錄節目的。

而且,她算哪門子的姐姐。

江舒站在原地沒動,祝洄本就指望不上他,自己從樹上跳下來,穩穩落在地上。背上的包袱因為重力移位,祝洄挪正包袱,邊走邊說,“某些人啊,人是來了,魂不知道丟哪了。年紀輕輕的就只會行屍走肉,沒點人樣。”

陰陽怪氣的,江舒聽不見。

孟隨聽見了,但他這會沒有時間火上澆油。他從樹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盯著手表上的時間問祝洄,“你跟我走小路,還是坐他的車回去?”

祝洄短暫地思考一秒,“我跟你......”

“她怎麽來的,就怎麽回去。”江舒冷硬打斷女生未說完的話,霸道的語氣裏透著不容置疑的拒絕。

孟隨若有興致地挑眉,“你能替她做主?”

“如何不能?”真正的外人面前,江舒向來清傲而冷視,“她最落魄的時候是江家收留了她,衣食父母也是父母,如何管不得?”

祝洄表情差點裂開:“?”

什麽叫衣食父母也是父母,亂輩分了吧?!而且,做好事的明明只有江潯,她最落魄的時候可是被他扔進了精神病院,他也好意思邀功。

男人不要臉起來,就沒她什麽事了。

“行,既然你說你能管她,那麻煩你管好一點。”孟隨唇瓣微勾,吊兒郎當地自諷,“我雖然風流,但也不是什麽品種的女人都能吃得下。”

祝洄徹底裂開:“?”

回旋鏢又來了是吧。

話是對江舒說的,但裏裏外外罵的都是她。祝洄雙手環胸,幽幽瞥過去,“孟隨同學,你現在說話可真高級啊。我能是什麽品種,倒黴大冤種唄。”

“不,你是福報。”孟隨嘴角壓制不住的上揚,有一種看好戲不管別人死活的缺德感,“而且這福氣我肯定無法消受,只能留給江總了。”

祝洄:“......”

江舒:“......”

可能是怕祝洄發癲拉他下水,在女生沒反應過來時,他拽著攝像師走得飛快,還不忘回頭補充一句,“祝你們好運。”

算他跑得快。

祝洄悠悠嘆氣: “走唄。”

跟他走就這麽難受?

女生的嘆氣聲太明顯,江舒無法裝作無視,他斂目,轉身背對著女生,眼底翻湧著不自知的煩悶,“你不開心?”

“當然,我再瘋也是女孩子,被人當眾嫌棄很尷尬的。這下好了,等節目播出大家都知道我不是什麽好品種,懸著的心終於死了,我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發瘋了。”

江舒:“......”

好吧,她並不難過。

白操心了。

操心......嗎?

江舒腳下微微凝滯,回頭看女生一眼,又不動聲色地繼續朝前走。她這亂七八糟的性格確實有夠讓人操心的,明明只要乖乖聽話照著江潯安排好的路在家裏享福,日子不會多差,卻偏偏要叛逆地跑出來,受一些沒必要的苦。

雖然,她沒抱怨苦。

可他不明白,她到底想要什麽。

有時候覺得她和以前一樣討人嫌,有時候又覺得她變化太多,他開始看不透。他想不出來,如果她真的想要,又有什麽東西,是江潯不會給的。

心劈叉不是答案。

至少不是他想問的答案。

山間彌漫的層霧漸漸散去,寂靜的樹林中時不時飄過一兩聲鳥叫。祝洄前面的身影走著走著忽然停在原地,還好她反應快,沒有撞上去。她繞到他前面,揚了揚手,“你發什麽呆?”

江舒直勾勾地看著她:“你來這裏想要得到什麽?”

男人的眼神太鋒利了,祝洄感覺自己的心跳陡然丟失一拍,砰砰砰的,很奇怪。她不自在地咽了咽口水,好端端的,他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她想了想說,“賺錢。”

江舒不信:“他有錢。”

祝洄只能再扯:“那又不是我的錢。”

“未來是你們的共同財產。”江舒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或者說,從他趕走孟隨起,他就認下了她是江潯未婚妻的身份。既然認下了,那就該坦誠面對。

“呃......”祝洄一時無言。

江舒不是傀儡,相反,他其實很聰明,冷漠是因為他不想共情,不代表他不能揣摩人心。祝洄從來沒假裝自己還是原來那個祝洄,想過他會懷疑,但沒想到這麽快。

他明明不了解她。

她默默避開男人如雷達般精準鎖定的目光,怎麽說呢,她總不能直白地跟他說,她想要用美人計逼他發瘋吧。這只是目的其一,甚至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自己還在局裏啥都看不清呢。

熟悉的人,陌生的記憶。

祝洄突然覺得疲憊,孤獨的疲憊。或許是因為她和江舒都是被蒙在鼓裏的人,多多少少有點同病相憐。也或許是小蝶失聯了,此時沒人監督她。萬丈高峰的山林裏,她第一次袒露隱忍很久的心聲,她從未和旁人說起過,“你可能覺得江潯很在意我,可我知道,他眼裏的我不是我。”

是誰她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十九。

祝洄眼底黯淡一瞬,其實不止江潯,誰眼裏的她又是真正的她呢。就算是她自己,偽裝久了,也快忘了,她曾經只想當個沙雕的大學生罷了。

感傷如同病毒席卷全身,連聲帶都不放過。祝洄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仿佛要迷失在風裏,“江舒,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不信。”

男人的冷靜略顯薄情,“過去就過去了,惦記有什麽意義。”

不愧是他,矯情的粉碎機。

祝洄心裏那點感傷被男人的無情言論碾碎,她現在不覺得難過了,只是有點不服氣地想同他爭論,順帶哄騙對方,“當然有意義,說不定前世我是你恩人。你最好對我態度好一點,不然會遭報應的。”

“呵呵。”江舒面無表情。

不想回答他就說一些有的沒的,什麽前世今生,他根本不關心。他只想知道她突然回江家到底有什麽企圖,引他到這裏來的目的又是什麽?她不說沒關系,他自己能查到。他可以答應江潯再給她一次機會,但決不能被背叛。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摩托車前,這次不用江舒開口,祝洄主動戴上頭盔,邊扣上邊小聲嘀咕,“上輩子你沒這麽討厭。”上個世界的江舒也討厭她,但還是會配合她做任務。現在的江舒,路過的狗都比他心軟。

江舒冷漠臉:“哦,你這輩子很討厭。”

祝洄:“......”

死直男,給她爬。

祝洄一個字都不願跟江舒說了。

什麽美人計,他配嗎?

他不配。

祝洄沈默後,江舒卻比一開始從容了。即使女生依然坐在他身後離他很近,即使周邊依舊是她身上的香氣,他卻沒有剛剛過來時的那種不自在,反而莫名多了一種放松的松弛。

或許是因為,不那麽討厭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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