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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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

蘇知塵布陣甩掉了裴雲芝。

但有人誤入了他的迷陣。

四周竹林重疊,稍有不慎便會迷路,但來人卻如進了自家後院般從容。輪椅上的身影與風融合,輕盈得似乎要飄起來。

蘇知塵意外地看著突然出現的男人,很快回過神來,正經神色走過去,恭敬行禮,“小輩蘇知塵,見過聖靈尊主。”

江潯頷首:“道長有禮了。”

他輕擡手於虛空中一抹,蘇知塵看過去,這邊的視角正好瞧見躺在池塘邊緣的江舒醒了過來,還突然將祝洄拽近身旁。眼看兩人就要湊上了,蘇知塵急忙擡手遮擋視線,嘴裏念叨著罪過罪過,差點就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隨即又張開手指露出縫隙。

結果啥也沒看到。

“道長一如既往的熱心。”

江潯語氣溫溫淺淺的,聽不出情緒來。但蘇知塵知曉他應該是想說他給祝洄送手串的行為有點多管閑事了,不一定是真的誇他熱心。

他撓撓頭,腦袋上冒出一股憨直的傻氣,“這不是碰巧遇見了他們嘛,職業病犯了。”

“熱心不是病。”

他說得認真,蘇知塵反而聽迷茫了,這位主特意出現在這裏難道不是來警告他不要多管閑事的嗎?怎麽交談下來,好像他並沒有怪罪他。

蘇知塵有點看不懂對方了。

不過看不透也算正常,他十歲那年遇見的人,他現在二十三歲了人家還長這樣。面對如此深不可測的對手,蘇知塵面上顯得客氣又喪氣,“您還是不要誇人了,怪怪的。”

江潯輕笑,擡眸看他,“道長能改變什麽?”

蘇知塵面色變了變。

“你既能勘破規則,便知禍福自有定數,何必飛蛾撲火惹禍上身。”

他說這話是好意規勸蘇知塵不要隨意參與他人是非,其實不止他這樣勸過蘇知塵,蘇知塵師父也說過類似的話,但蘇知塵心底有自己的堅持。

只是,他面上從不顯現肅重,而是一派懶洋洋不靠譜的腔調說道,“可能我生來愚笨,始終學不會獨善其身,就愛瞎湊熱鬧。”

熱鬧嗎?

江潯安靜看向池塘邊緣的兩人。

蘇知塵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稀奇地問,“您這是,舍不得誰呢?”

“沒什麽舍不得。”江潯收回目光瞟向蘇知塵,笑容溫和疏離,“不像你,塵緣未斷,自身難保。”

語畢,周邊叢霧散去。

不遠處裴雲芝正在四處觀望,瞥到這邊的身影,眼前一亮,大步跑過來,“蘇知塵!”

蘇知塵臉色秒變,瞪了男人一眼,“你不講武德。”

江潯只是笑笑。

“蘇知塵,你別躲我了。”

“造孽啊。”蘇知塵邊跑邊喊,“裴姑娘,都說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了,你請回吧。”

“我說是就是,你是不是上輩子對我做了什麽虧心事,才看見我就躲。”

蘇知塵腳下一個趔趄,走得更快了,“裴姑娘慎言,道長我從不幹虧心事。”

看戲的江潯悠悠道:“真熱鬧呢。”

蘇知塵:“......”

他幾下便跑得沒影,等裴雲芝跑過來時又找不到人了。

江潯友好地指了個方向。

“謝謝。”裴雲芝看了眼江鋮,這人很好看,她莫名覺得眼熟,但她此時心裏有更急的事,沒有多想就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盯著江潯看了幾秒。

江潯唇角帶笑,“三公主記得我。”

裴雲芝火速回道:“不記得。”

說完,就跟蘇知塵一樣,逃也似的跑得沒影了。

他們走後不久,男人身旁突然出現一個綠色身影,恭敬道:“聖尊,時候到了。”

江潯最後看了眼江舒,目光收回。

“走吧。”

竹林頃刻間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

天明氣清。

豪車駛入江家地下車庫。

打開車門前,祝洄好心提醒江舒,“你確定要走前院進去嗎?院子裏人多,讓大家看到你這幅樣子,會誤以為我虐待了你。”

“這是事實。”江舒邊下車邊說,“做了就不要心虛。”

“都說了,祝洄個人行為不要牽扯到我祝浪身上。”祝洄緊跟著下車,在他耳邊不斷洗腦,“事實是我救了你,我有什麽好心虛的,你不感謝我就算了,還倒打一耙......”

“謝謝你。”江舒冷淡地瞥她一眼,語氣微沖,“我本可以痛快地死去,現在你讓我生不如死。”

祝洄:“?”

既然這麽痛苦,為什麽她的道德值沒漲呢。

好難過。

祝洄越來越看不透江舒的情緒了,或者說他越來越會隱藏了。她長嘆口氣,發出惆悵的感慨,“果然,神無法拯救想死的人。”

“或許吧。”江舒背對著她,“但你絕不是那個神。”

“......”

趙剛在一旁看著兩人拌嘴,話題越聊越離譜,他完全插不上話。他不知道夫人和少爺在寺廟裏做了什麽,反正進去的時候幹幹凈凈的,出來的時候都臟了。

不止如此,少爺好像還變得不太正常了。

回來路上夫人讓他找家店換了身幹凈的衣服,但少爺沒去換。少爺從寺廟裏出來後就一直是副生人勿擾的自我隔絕狀態,就算夫人說他腦子裏進了水,他也好似沒聽到。

就這樣,穿著臟衣服回來了。

前院果然人多。

江舒誰都沒理,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宴會場地的布置,冷著臉直接回了房間。管家滑到嘴邊的關心又咽回去,側身攔住另一個想走的當事人,“夫人,少爺這是怎麽了,不是去吃齋飯嗎,怎麽搞得一身擰巴了?”

沒有說他臟。

祝洄看出來管家是真心心疼江舒的,露出神秘莫測的微笑,學著他潤色話語,“少爺接受了聖水的恩賜,從此以後不會有啥大災大病了。”

管家:“......”

他又不瞎,什麽聖水那麽臟。

祝洄看他不信,強調道:“就是這樣。”

她越強調管家反而越發不信,但他又不能逼問祝洄,只好看向一旁跟著去的趙剛。後者朝他搖搖頭,明顯也不知道任何內情。

祝洄解釋清楚後便也回了房間。

晚宴六點半開始。

而五點半之前,江舒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午飯沒吃,整整一下午都沒從房間裏出來。管家不得不再次求助祝洄,“夫人你快去看看吧,少爺不知道怎麽回事,把自己關起來了,誰喊都不肯出來。”

是真的不理任何人。

祝洄懷疑江舒在回來的路上收到了江鋮離世的消息。

這種時候,就算她過去也安慰不了江舒。她無意識地摸了摸左手的佛珠,這個事情跟她沒關系,輪不到她心軟。生死離別的痛苦別人無法感同身受,只能靠他自己熬過去。

熬過去就好了。

祝洄思緒亂飄著,想起來若是在原劇情裏,江舒還有裴雲芝陪著他度過人生難過的階段。但現在的他,只剩自己了。

“夫人?”

“夫人不能放任少爺不管啊!”

“萬一少爺出事了......”

可不能出事。

她任務還沒完成呢。

關鍵詞觸發,祝洄立即回神,“我馬上去。”

.

祝洄第一次到江舒房間來,他的房間在二樓最偏的位置,站在門外聽不到裏面的任何聲音,安靜得仿佛沒有人住。她輕嘆口氣,本就性格怪異的男生現在更安靜了。

往後可怎麽刷功德。

她擡手敲門,“江舒,你睡了嗎?”

意料之中的沒人應。

祝洄只好又重重敲幾下,想著江舒要再不來開門就喊人過來開鎖。讓他生氣總比讓他沈寂好,不然按他的性格,說不定真的能一直睡過去。

“不應聲我砸門了。”

等了會,門把手擰開。

他的狀態真的說不上好。

江舒身上仍是上午那套泡濕的衣服,身上沒有明顯的水漬了,但仍能感受到衣服裏冒出的寒氣。頭發幹了些,少許發絲貼著臉頰,蒼白的臉色顯出幾分病態,唇色發灰,一副隨時要躺進棺材的虛弱。

祝洄莫名想起流浪小狗。

這孩子沒人要了。

有那麽一瞬間,祝洄覺得他挺可憐的,但是吧,心疼男人是要倒黴一輩子的。她收起憐憫心,小姨說了,做人得有良心,那就送個不要錢的禮物給他吧。

祝洄卸下佛珠,遞給他,“開過光的,能保你平安。”

江舒靠在門上,盯著她,眼底沒什麽情緒。

祝洄又補了句:“生日快樂。”

這下江舒有了反應,他擡起手,太久沒動,動作有點遲鈍僵硬,但還是慢慢接過去。深色的眸子直直盯著佛珠,不知在想什麽,沈默著不吭聲。

壓抑又沈靜。

隨即,他啞著聲音問:“你也會像他那樣不說一聲就走嗎?”

祝洄心臟忽地抖動,他應該意識到什麽了,或者,早就知道自己的父親不是普通人。其實江舒也不算普通人,等他歷劫結束,相對漫長的未來而言,所有的痛苦都只是塵世裏兩三秒的記憶,遲早會忘記的。

只是現在,他還是個少年。

祝洄笑了笑說,“我憑什麽要走,這個家有我的一半。”

江舒擡頭看她,眸底閃過嘲諷,他在期待什麽,又不是不知道她性子涼薄。沒什麽好失望的,她和江鋮一樣,是他無法靠近又擺脫不掉的家人。

所以,從一開始就不能放心上。

什麽親子關系,都是騙人的。

他明明知道有些東西求不得,可他還是想要,想有個正常的大人正常的關心他。少年人難得露出脆弱的一面,低低央求,狗狗眼裏失魂落魄,“你說句好聽的話。”

好聽的話沒有,有良心的事她已經幹過了。現在到了無情刷功德的時候,這種機會她怎麽會放過。祝洄雙手環胸,切了聲,“之前我哄你的時候你愛答不理,現在的我,你高攀不起。”

“呵......”江舒苦笑出聲,好像也不難過,他早就預料到了,也習慣了,沒什麽好奢求的。他收起面上的疲憊,眼底是往常的冷漠,“還有兩件事。”

只有這個能讓她妥協。

他突然不想幫她完成了。

祝洄一聽他話裏威脅的語調,立即變臉,笑得好不慈祥,還順便用手指比了個愛心,“乖崽崽,大佬走了不還有我嗎?後媽也是媽,媽媽愛你的心不會比他少。”

果然。

無情。

無論女生嘴上說得多麽好聽,笑得多麽好看,始終是為了她自己的目的。憋到極點,江舒無話可說。怒火燒毀理智,他分不清到底是怨江鋮殘忍,還是怨祝洄薄情,又或者怨恨被困的人只有他自己,他只能惡狠狠吐出一個字,“滾。”

罵完不解氣。

他又怒吼:“有多遠滾多遠。”

吼完用盡力氣摔門。

巨大聲響“砰”的一下仿若直接砸在祝洄的心臟上,她反射性地顫抖了下,隨即盯著緊閉的房門,沈默好長一段時間,才小聲嘀咕:你小子,終於肯漲功德了。

不容易啊。

管家沒想到會看到少爺被夫人氣到摔門的一幕,整個人於門外默默石化。夫人是勸人了,少爺也出來了,但,現在的情況好像更覆雜了。他猶豫一瞬,委婉開口:“夫人,這種日子就不要拿少爺消遣了吧。”

祝洄面露疑惑,“怎麽了,今天不是少爺成年的好日子嗎?”

管家:“......”

無話可說,夫人時刻都有一種不管少爺死活的缺德感。

祝洄望著緊閉的門,以江舒的脾氣,估計她再怎麽敲他都不會開門了。沒辦法,只能硬闖進去。

說實話,不是她想留在這裏煩他,只是她擔心江舒繼續這個狀態下去會發燒燒壞腦子,就沒辦法配合她後面的任務了。

她真的不是為了剛剛漲的三點功德。

她絕對是有點良心在身上的。

她絕對不會故意刺激江舒。

祝洄嘴角要揚不揚的,扭頭看向管家,“明哥,你來得正好,幫我把門撞開。”

管家微笑臉:他早就在了。

“撞門不好吧?”

“行吧,都聽明哥的。”祝洄乖巧點頭,“就讓少爺安靜地死在裏面,以後江家的財產就剩咱兩分了。”

別想害他!

管家立即改口:“其實我帶了鑰匙。”

說完他立即掏出鑰匙,插入鑰匙孔裏。如果是他自己在這裏他肯定不敢開門的,但現在是夫人的命令,夫人是關心則亂才出此下策,這種時候就不要在意規矩了。

好在江舒氣糊塗了,沒有反鎖門,或者是根本想不到有人明明知道自己不受待見,還能如此厚臉皮地坦然入室。

隨著門鎖響動,祝洄推開房門,江舒的房間跟他這個人一樣,簡單又致郁的風格,若不是開了門,整個房間裏看不到一絲光線。

管家禮貌地站在門外。

祝洄只能自己在墻邊摸索開關,室內恢覆亮光的同時一道沙啞的聲音從窗戶邊沿惡狠狠傳來:“滾出去。”

祝洄手指頓了下,從開關邊緣移開。

她剛挪動腳步,一個杯子兀地在腳邊炸開。

碎了一地。

祝洄停在原地,淡聲吩咐門外的管家,“少爺腦子燒糊塗了,去叫醫生過來。”

管家擔憂地看了眼江舒,最終沒說什麽走了。

室內恢覆安靜。

對峙良久,祝洄輕嘆,“大佬應該想不到,你這麽需要他。”

“我不需要。”江舒很想厲聲反駁,但他一直沒吃東西,身體實在是虛弱,導致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在埋怨,“早就說過不需要任何人管我。”

祝洄看他如同看一只受傷的困獸,明明一身狼狽,卻用兇狠堅硬的外殼保護自己。人越是強調什麽,反而越在意什麽。

江舒再冷漠也是人間長大的孩子,受過正常的教育,渴望正常的親情,偏偏大佬沒有人類的感情。盡管大佬待人溫柔,給兒子和妻子的待遇也是極好的,但他周身自帶隔離的氣場,沒有誰能走進他心裏。

她知道,江舒也知道。

她接受,江舒接受不了。

甚至,開始胡言亂語。

“他死了,我也死了,最開心的不就是你嗎?”

“都死了才好。”

“本來就不該出生。”

可能憋得太久了,江舒東一句西一句的。祝洄趁著他沒註意的時候走到他身邊,這才看清他雙目閉著,面色不正常的紅潤,渾身在發抖。

明明脆弱到極點,偏又高傲地不服輸,冷冷嗤笑,“讓我降生,就是為了讓我知道,沒人要我。”

“滾,我不需要任何人。”

他言辭狠厲,偏又沒力氣發狠趕人。

祝洄蹲下身,伸手探測江舒的額頭,異常燙手的溫度。不出所料地,這人把自己折騰到發燒了。倒是省了她一件事,因為五件事裏有一件事情就是把他搞到生病。

“他生病了。”

“現在確實就剩兩件事了。”

小蝶原以為祝洄看到江舒淒慘的樣子會心軟,沒想到她只關註自己的任務。雖然她提醒過惡靈不能對江舒心軟,對他越狠越好。但真面對這一幕時,她又莫名覺得心裏不是味,惡靈有點過於冷靜了。

她沈默著,沒附和。

祝洄沒再說話,而是收回手,在江舒旁邊坐下。

江舒眼皮很沈重,但察覺到身旁的人沒有離開,他勉強睜眼,直楞楞看著祝洄,恍惚一瞬,語氣莫名委屈:“虛的,假的。”

祝洄對上他迷茫的目光,不知道他到底是清醒還是不清醒,就聽著他低聲囔囔:“誰都不要。”

難得看到這樣胡言亂語的江舒,雖然有點不厚道,但祝洄真的覺得好笑。平時沒有機會,這會她上手捏了捏江舒燒紅的臉頰,輕笑道,“你醒來肯定會後悔說了這麽多話。”

江舒瞪她:“你最假。”

祝洄松開手,順著他的話回應,“是,我最假。”

江舒盯著她,眸子裏晦澀的光芒忽明忽滅,看了半晌,最終扛不住虛弱,沈默地閉上眼瞼,低涼的聲音蕭瑟又清明,“都會消失的。”

“太聰明了不是件好事,燒笨些好啊。”祝洄說著嘴角揚起一抹邪肆的微笑,壓低聲音猶如惡毒巫婆,“正好你也不想看醫生,燒成個小傻子那不是任我拿捏。”

小蝶:這臺詞真的很反派。

祝洄覺得自己很有惡人天賦。

趁他病,要他命。

她想著等醫生來了,幹脆收買人家把江舒治成個傻子,這樣他就不痛苦了,她的任務也更容易完成。而且她這麽作惡肯定能額外加功德,簡直就是一舉多得嘛。

“可是原劇情裏江舒沒有變成傻子,我們這樣做會不會太冒險了。”小蝶化形飛出來,阻止祝洄的沖動,“還是不要節外生枝了。”

祝洄沒有堅持,她只是隨便想想,但語氣惋惜不已,“好可惜啊,帥哥就是要無腦嘛。”

小蝶:“......”

感受到惡靈的邪惡了。

江舒精神迷迷糊糊的,他是燒糊塗了嗎?為什麽聽到一些亂七八糟的聲音。他想睜眼看看身邊的女生,奈何眼皮太沈重了,甚至頭腦昏沈沈的,提不起半絲思緒來。

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秒想的是,這個沒良心的女人,會給他收屍吧。



管家匆匆而來,手裏緊拽著一個信封,臉色異常凝重。他身後不僅跟著一位身披白大褂的家庭醫生,還有位身穿正裝,提著公文包的律師。

醫生和祝洄打完招呼便著手觀看江舒的狀況。

管家看了眼沈睡的江舒,壓著嗓子,沈聲道:“夫人,這位是楊煜律師,先生介紹托付的人,先生他......”

說到一半,實在開不了口。

祝洄心下了然,看來管家收到了大佬離世的消息。她本以為不會有人通知她這個消息,就像原來的劇情一樣,沒想到管家第一時間告訴了她。

她稍稍表示難過,也壓低嗓音,“我知道了。

然後她看向律師。

楊煜律師從文件夾裏拿出一份資料,語氣官方嚴肅,“這是先生臨走前讓我清算出來的江家所有的財產明細,夫人如果需要變更手續,隨時可以聯系我。”

祝洄驚訝道:“都是我的?”

楊煜說:“是。”

突然變富婆了。

祝洄沒有想象中開心,天上沒有免費掉西瓜的好事,如果有,那肯定會砸死人。她微微沈思,總覺得,大佬是不是在某些地方虧欠她了,才會對她這麽好。接受這些東西不會要付出什麽代價吧。

還是說,這就是守護神的力量?

祝洄想著,目光重新落到江舒臉上,她想起第一次見江鋮前,江舒說他是好人。未免太好了,好到她良心不安。不過大佬真的算不上好父親,他似乎並不擔心江舒接下來怎麽活。

當然,她也不擔心。

因為她壓根不是好後媽。

“既然整個江家都是我的了,等少爺醒了,麻煩讓他付一下醫藥費。”祝洄視線一一掃過幾人震驚的表情,嘚瑟地聳肩,“看什麽,我是壞人,我不裝了。”

三人:“......”

律師腌臜事看多了,只是小小驚訝了下,迅速調整面部表情,保持專業素養,面帶微笑地看著祝洄,“夫人是合法繼承的,怎麽安排都是合理的。”

“是啊是啊。”管家點頭應和,甚至還用手抹去眼角類似感動的眼淚,“夫人真是太善良了,明明可以直接讓醫生把少爺神不知鬼不覺弄死的,卻還想救他一命。先生在天之靈,一定會感到慰藉的。”

祝洄:“.......??”

好家夥,你們蠻有反派天賦啊。

不是應該罵她嗎?

這麽快就臨陣倒戈了。

祝洄扶額,不是很懂豪門。

眼看著醫生停下手中的動作,似乎在等她的指令。祝洄不得不註意自己的語氣,確定自己是認真的,沒有半點陰陽怪氣,甚至還帶了三分憐愛七分慈祥地關心道,“你知道的,少爺他從小就沒有母親......”

醫生:“......”

他覺得要先給夫人治腦子。

江舒到底年輕,身體耐造。醫生繃著臉認真檢查完後面色放松下來,交代管家,“給少爺換身幹衣服,吃完藥讓他睡一覺,時刻看著,燒退了就沒事了。”

“好,我馬上讓人安排。”管家長松口氣。

祝洄關切地問:“有沒有特效藥?吃了就能醒,還能上山打老虎的那種?”

醫生面無表情:“沒有。”

祝洄雙手環胸:“這個月工資加倍。”

醫生:“也可以有。”

管家:“......”

實在不忍心看夫人磨煉少爺的現場直播了,他轉身去喊傭人進來幫忙,心想:就讓大雨全都落下吧,好讓少爺早日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祝洄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見自己留在房間沒啥用,便將律師叫進書房,讓他幫自己擬寫不動產的贈與協議。一半留給原身父母,畢竟自己未來會被關進瘋人院裏,沒辦法給老人家盡孝,就只能在經濟上給予補償。一半留給江舒,因為這一半原本就是他的。

不過,這兩份協議得在她進入精神病院後再生效。

她暫定的日期是江舒高中畢業後。

應該足夠了。

“夫人確定要這麽做嗎?”律師看不懂這位年輕夫人的操作,明明剛剛還很開心自己得到一筆巨產,轉眼就要全都給出去,一點不為自己打算。出於職業操守,他不免多嘴勸了句,“錢還是留在自己手裏比較好。”

說得沒錯,但她又帶不走。

祝洄心底嘆氣,但面上還是保持單蠢無知的模樣,“怎麽了?違法嗎?”

“沒有。”律師搖頭,實話實說,“只是,有些意外。”

他關上文件,笑道:“夫人還是挺關心少爺的啊。”

祝洄面無表情,“不,關心他的不是我,是祖國,誰讓他是祖國的花朵呢。”

律師:“......”

聽不懂。

沒事,照做就行了。

其實祝洄想說的是關心他的是老天爺,誰讓他是天選之子呢。就算不留給他,未來也會變成他的,還不如提前向他示個好。電視劇裏不都那麽演嗎,只要壞人有一點點變好,就能洗白白了。

誰不想洗得香噴噴的呢。

祝洄思緒亂飛著,回過神來見律師還在原地等著,她沈穩道,“你先去安排吧,沒生效之前不用告訴他。”

律師應聲:“好,我知道了。”

律師剛從書房裏出去,小蝶立馬迫不及待地飛了出來,翅膀噗嗤噗嗤地響,“你怎麽能直接把家產送給他呢,你要等他留學歸來後靠自己的謀略奪回家產,這樣才顯得他有智慧,善隱忍嘛。”

留學歸來都得四年後了,她可等不了一點。

祝洄漫不經心地詢問,“這個智慧,他非有不可嗎?”

“啊?”

“還是不要太聰明了吧,影響任務。”

小蝶聽不懂,但聽到影響任務,她的關註點就偏了。加上總是感受到祝洄刷功德的急切心,她也開始隱隱期待任務提前完成,說不定還可以獲得優秀監管者的稱號呢。小腦袋裏美滋滋地想著,小蝶改了口,“只差兩件事了,洄洄加油,可不能讓他破壞進度。”

祝洄:“......”

小蝶已經有被她帶歪的傾向了。

祝洄認同地輕拍她的翅膀,“今天教你一招新的反派姿勢,優秀的反派都是兩面三刀的。一面向黑,一面向陽。一刀自我,兩刀本我,三刀真我。”

她頓了頓,“學會了嗎?”

小蝶:“......”

謝謝,學廢了。

過了一會,她好奇地問道:“這是惡靈的秘籍嗎?”

“這是我瞎編的。”

“.......”

她就知道。

祝洄四十五度仰頭望天,按照結局來看,放是沒可能放出來了。跟江舒示好沒別的要求,只是希望江舒以後別刁難那個瘋人院裏的“她”。

律師走後,管家又來了。

他到書房門口時,剛好看見祝洄憂郁的模樣。他心底微微詫異,本以為夫人還有心情消遣少爺是因為她對先生沒那麽深的感情,體會不到少爺的痛苦。原來她不是不難過,只是自己一個人躲起來傷心了。

忽然想起來,其實夫人年紀也不大。

操心的事卻不少。

祝洄不知道,她只是稍稍惆悵了下未來的局面,在管家心裏的形象就從之前的快樂顛婆變成可憐的孤寡少女了。她聽到管家輕輕敲門,跟她請示,“夫人,宴會那邊通知他們取消嗎?”

“正常舉辦。”

“夫人不用如此勉強自己。”

“?”祝洄沒聽懂管家語氣裏的沈重是什麽意思,她有什麽好勉強自己的,她勉強的難道不是江舒嗎?想到江舒,她問道,“少爺醒了沒?”

“醒是醒過來了,”管家長嘆口氣,滿臉憂愁藏不住,“但少爺好像比以前更封閉自己了。老劉說,他只能給少爺退燒,別的無能為力。”

祝洄微微沈思,隨即一錘定音:“那就加大力度。”

管家一時沒跟上她的腦回路,“什麽力度?”

“當然是繼續我之前說的脫敏治療。”

“還要刺激他嗎?”

話音落下,祝洄目光緩緩掃向管家,上下打量他的目光看得他渾身不自在。尤其是看到她眉眼一彎,那雙眼睛裏閃爍的光讓他立即意識到事情不妙,心底發慌。果然,下一秒便聽到她喊:“明哥啊。”

這個世界是怎麽了。

天突然就黑了。

“仔細一看,其實你長得眉清目秀的。”

“而且既會管家又會說討人歡心的話。”

明明被誇了是該高興的,但管家知道好事輪不到他,他一點都高興不起來,甚至有些絕望地哭喪著臉,“夫人,我錯了,我知道我不該獨活在這個世界上,我應該隨先生一起去的。”

“......沒那麽嚴重。”祝洄噎了噎,收斂笑容,但還是藏不住眼底惡作劇的缺德,“就是想問你,少爺如果知道他爸死的那天,他信任的管家和不要臉的後媽勾搭在一起了,是不是夠刺激?”

管家臉上的表情視死如歸:“我覺得,我還是和先生一起去了吧。”

祝洄:“.......”

行吧,他配合不來。

只能換個人了,祝洄從兜裏拿出手機,打開收藏的通訊錄。昨天回來前找趙豐源要了孟隨的私人號碼,關鍵時刻還是得靠這個工具人。

電話打了兩遍才接通。

盡管屏幕那頭看不到,祝洄還是笑瞇瞇的,穩定發揮病情,“嗨,小四同學,要不要來江家參加你兒子的成人宴會啊。”

“......”

“地址。”

爽快!

祝洄掛斷電話,按照號碼加上孟隨好友,隨即把定位發過去。麻溜地幹完這一切,她松了松肩膀,一扭頭,發現管家還在門口沒走,且神情恍恍惚惚的,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

總之,看著她的目光一言難盡。

好半天,他終於開口說話:“夫人你怎麽能......”那兩個字死活指責不出口,管家掩面,痛心疾首,“先生他屍骨未寒啊!”

“死都死了,湊活過唄,還能咋地。”四字簡言真好用,大佬沒走的時候,祝洄幹啥都稍顯顧忌。大佬走了,那不隨便奏樂隨便舞嗎?

管家:“?!”

夫人還是那個夫人。

難過什麽的,都是錯覺。

她才不管別人死活。

祝洄看他受到的打擊太大,想了想,好言安慰他,“放心,少爺會有爸爸的。”末了,她又很有信心補充了一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管家麻了。

他忽然覺得,少爺可能好不了一點了。

有後媽就會有後爸,這不算可怕,但後爸不止一個.......可怕。他精神恍恍惚惚地離開書房,不知道該不該把這個事情告訴少爺,甚至過了好一會,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小三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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