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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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九
小醫館今日辦喜事，提前好幾天就公布了閉館消息。
歇業的告示牌明晃晃立在門口，盡管如此還是會有一兩個病急投醫的。
“婆婆慢走。”
“好嘞好嘞，謝謝你了小魏大夫。”
眼下剛送走一位急慌慌跑來抓藥的老婆婆，魏雲衣苦笑著擺手，心中只求別再有人來看病了。
她站在小醫館門口，擡頭看了眼太陽的位置，忽覺時間走得有點快，這會兒應該……
正這麽想著，一低頭，果然瞧見不遠處有一青一白兩道身影朝這邊徐徐走來。
“思願……”
心臟不由自主跳得厲害，她激動大喊，沖了過去，“祝大哥！！！！”
這一聲叫喊吸引了小醫館裏所有人。
眾人紛紛丟下手裏的活，迫不及待跑到大門口。
而魏雲衣已經撞在那個白色身影之中，緊緊相擁。
祝願也一邊安撫著她激動興奮的情緒，一邊緩緩擡眼瞧去，看見小醫館門口前後並排站著的那些人之中，好幾個都是在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人。
明明還是原來的人，卻又好像什麽都變了。
一眼熟悉，細看陌生。
尤其是那章小五，眉眼之間不見當年半分囂張自負，一身色調偏暗的金色齊腰衫裙，貴氣中透著穩重。
她盤起了披發，雙手交叉端於腹前，微微笑著，鬢邊步搖隨風搖擺，輕飄飄擺進了祝願也眼睛裏。
張枕因為出來得太著急，手上滿是沒來得及清理的辣椒籽和辣椒汁，這會兒正在圍裙上偷偷地擦。
祝願也視線一轉看見他這副鄰家家夫模樣，忍不住吭哧笑出聲。
這家夥，如今把吊兒郎當的劉海蓄了起來，長頭發紮成辮子繞在後腦勺，用簡單的木簪子固定著，一點兒碎發都沒有。
飽滿鋥亮的腦門袒露在外，衣著也不似以前那般喜歡穿得華而不實，大方簡潔的窄袖長褲要多利索就有多利索。
祝願也偷笑之餘，滿心洋溢著欣慰。
張薇薇變化最大，原本壯實豪放的黑妹子竟然蛻變成了優雅知性的漂亮娘子。
量身定制的長衫掩蓋了她粗壯的手臂和肩背，留下了她高挑豐滿的優點。
滿頭珠花絢麗而不喧賓奪主，身上每一件名貴配飾都是在襯托主人天生的優勢，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溫婉又自信。
祝願也打量了好一會兒才認出她是誰。
但與她手挽手攙在一起的那個軟嬌嬌的胖婦人，祝願也卻是半點認不得。
“祝大哥，給你介紹一下。”
魏雲衣松開他，從他眼中看到了幾分疑惑，便興高采烈地將他拉到小醫館門口，笑著介紹道：“這位是子年和阿姐的繼母，你叫她張夫人就好了。”
張夫人靠著張薇薇的肩膀，懶懶地晃了晃蒲扇，並打了個哈欠，沖祝願也隨意點個頭就算打招呼。
然祝願也看她們手攙手的樣子，又靠得那麽近，不像繼母繼女，倒覺得她們是閨閣姐妹。
他小心藏起這份異樣的想法，禮貌笑了笑，頷首回應。
魏雲衣又指向幾個人，依次介紹，“子年和阿姐的父親，姜小妹的爹爹姜大夫，左相府的章六娘子和她相公。”
說完，她笑瞇瞇看向祝願也，話裏有話地引導著問：“你們應該見過的吧。”
祝願也的目光從那三個男人身上掃過去，笑容漸漸變得意味深長，“見過，當然見過。”
三人低頭躲避他的審視，卻又被身邊人推搡著直視祝願也的眼睛。
章小五：“當年要不是祝大哥，你們早就死在海裏餵了魚，還不快……”
然章小五話音未落，祝願也忽走到她面前將她攬入懷中緊緊抱住，打斷了她的話。
“湘湘……”
章小五被深深觸動良久無言。
祝願也拍了拍她的背，輕輕松開她，打量她的眼神裏滿是心疼，“別的都不重要……謝謝你為我解決了山海島的麻煩……”
章小五下意識瞧了眼神陶因，低眸時搖頭哼哧一笑，“也不止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祝願也心口微楞，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回頭，卻見陶因依舊風輕雲淡，笑容平靜。
恰時，帶楊喜喜去采買米酒的姜茉回來了。
兒童與少女四只手都提著酒壇子，大老遠看見祝願也後，像兩頭笨重的棕熊，以一種滑稽的姿勢風風火火飛奔而來。
“祝哥哥！！！！”
孩子個頭長得很快，但模樣依稀沒什麽變化，祝願也一眼便認出來。
他高興蹲下，朝他們展開雙臂，“我回來啦！！”
兩個孩子把酒壇子往地上一擱，一前一後撲過去將祝願也撞了個四腳朝天。
停下來看熱鬧的路人越來越多。
雖然是大喜日子，越熱鬧越好，但因著祝願也和章小五身份特殊，因此還是需要關起門來小心慶祝。
眾人各自對視幾眼，心領神會。
於是張崇和張枕撿回米酒，姜父牽起姜茉，魏雲衣抱起楊喜喜，陶因把祝願也拽起來，電光火石之間便默契配合著關上了醫館大門。
後院裏，滿滿一個圓桌的豐盛佳肴早已等候多時。
幾乎都是魏雲衣親自上手做的菜，旁人只幫著配菜生火罷了。
許久沒有嘗過這麽多人間食物的祝願也哪裏還顧得上慶祝什麽，一味只顧著吃了。
不過這麽多菜，卻只配米酒和清茶，著實令祝願也覺得有些可惜。
他問為什麽沒有酒，旁人卻只笑而不答。
茶足飯包後，忽然聽到醫館前廳傳出許多雜亂腳步聲，但桌上其餘人對此都是見怪不怪的模樣，完全無視奇怪動靜。
章小五往他碗裏夾了一塊肉，看著筷子說，“祝大哥，陶思願應該告訴過你了吧，我有個麻煩需要你幫忙解決。”
祝願也這才想起關於瘟疫的事情。
受災之地在西邊，離這裏遠得很，因此芙蓉店和壽州都沒有受到影響，街道人面皆是一片太平之景，以至於祝願也忘記了這件事情。
眼下章小五提起災情，祝願也從她牽強的笑容中看到了災難的痛苦。
“嗯，需要我怎麽做。”
他放下筷子，沒有猶豫，淡淡然笑道：“我會配合你的。”
章小五正要給他夾下一塊肉，聞言頓住動作，低下頭有些愧疚地說，“跟我來吧。”
說罷，她放下筷子，起身朝前廳走去。
祝願也掃了眼桌邊其餘人，發現只有陶因和楊喜喜還在兀自吃菜。
其他人都放下了筷子，眼神或敬佩，或心疼，亦或愧疚不敢與之對視。
魏雲衣欲言又止，但被張薇薇按著手腕，想了想還是沒說什麽，唯低頭嘆息。
張薇薇穩住魏雲衣後，起身朝祝願也敬茶，“這次疫情殃及不少城鎮，馬上就要控制不住了，幸好你肯回來。”
說罷以茶代酒一飲而盡，“剛剛你問我們為什麽沒有酒，是因為需要取麒麟血，所以你不能喝。”
原來如此。
祝願也點頭哦了一聲，也不知道胸口這覆雜的味道是什麽心情。
來的路上聽陶因說過，自張薇薇接管張家以後，不僅力挽狂瀾救大廈於將傾之際，還讓張家的生意很快做到了汴安那邊。
張家如今雖然算不上富可敵國，但在芙蓉店能稱得上富甲一方，甚至加入了時禮的行會。
這次災情，從芙蓉店捐出去的物品與錢財，幾乎都出自張家。
張薇薇對災情的關心程度不亞於朝廷，她做主要管到底，張夫人和張崇那是一千萬個順從。
想到這些，祝願也收回思緒，喝下面前已經斟好的茶，沖張薇薇淺笑道，“哈哈，還是你們想得周到。”
回過頭，忽而發現剛剛給自己斟茶的人竟然是張枕。
“嘶……”
他歪頭看向張枕，像打量陌生人一般新奇，“呦？這麽客氣？來，再給我滿上。”
原本客客氣氣的張枕聽見這番陰陽怪氣的話後，當即白眼一翻，吧嗒撂下茶壺，撇嘴嫌棄道：“看給你嘚瑟的。”
祝願也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這才像你嘛。”
張枕聳肩頂開他的手，嫌棄了好一會兒，但最後還是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扣著指頭說：“我就不跟你說什麽肉麻的話了，總之這次可不是因為需要你才叫你回來的，至少我……我是真的想死你了！！！”
說著一把抱住祝願也，重重拍打他的背，“好了！去吧！！”
祝願也忽然被他抱住又忽然被他推走，不知道怎麽就站了起來。
再一回頭，張枕已經沒有再看他了。
動作之快，倒顯得有些欲蓋彌彰。
桌上其餘不太熟的人，包括姜茉在內，都對祝願也懷著慚愧之情，尷尬不言。
唯陶因默默吃菜，絲毫不覺得內疚，甚至催促道：“前面人都在等你，還磨嘰什麽。”
祝願也聽罷，回過神，忙不疊去追章小五。
一掀開門簾，正與謝亦撞個照面。
“師兄！”
祝願也甚至還沒看清面前這個身著甲胄的卷發將領是誰，就從稱呼中先一步認出他是謝亦。
而小醫館前堂被謝亦的兵圍了個水洩不通，氣氛頓時有些緊張嚴肅。
但謝亦語氣輕快，興奮地把祝願也拉到正中間的椅子上坐下，並按住他一只手臂，話不多說直接開始取麒麟血，“取了血我就可以散值了，等會我們一起去玩兒啊！”
祝願也：“哈？！嘶！輕點兒！！”
這麽一會兒的時間，謝亦已經小心割破了祝願也手腕，接血的裝血的以及事後包紮的郎中都一齊圍了上來。
祝願也就像個人偶被架著搗鼓，完全沒有自己的行動自由。
他無語瞥了眼站在一旁的章小五，幽幽問道：“知道小亦腦子不靈活，你就讓他來當這個壞人是吧？”
謝亦聞言一楞，“誒？什麽意思？”
章小五聳肩笑笑，並不否認，反而對謝亦說：“誰跟你說取了麒麟血你就能散值了？你還得親自監督制作麒麟血霜，不然扣你俸祿！”
謝亦一瞬沒了激情，趴在祝願也腿上訴苦，“太後娘娘就是個扒皮！我不想跟她幹了！我想回軍營，嗚嗚嗚嗚嗚！！！”
然章小五冷漠道：“不準。”
謝亦：“啊啊啊嗚嗚嗚嗚！師兄！我太慘了！！！”
祝願也嘴角抽了抽，“呵呵呵呵……”
取完血，走出小醫館，謝亦不情不願地翻身騎上大馬，眼巴巴望著祝願也，可憐兮兮道：“師兄，原諒我不能好好跟你敘舊，畢竟為了掙點兒銀子我也是身不由己，以後等我有假期了，就去找你玩！”
章小五從謝亦身後的轎子內探出頭，吼道：“想什麽呢！你今年的假已經休完了！給我老實上班！”
謝亦閉上眼睛，猛吸一口鼻子，卑微回應道：“臣，知道了……”
祝願也同情地擺擺手，目送他離去。
而章小五放下簾子前最後一秒還在望著祝願也，直到祝願也朝她看來，她才愧疚而不舍地藏進車廂，不敢多瞧了。
車廂裏，章小六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他不會怪你的。”
章小五面容苦澀，眼淚含在眼眶裏將落未落，“他是不會怪我……可他一定很失望……”
章小六為她輕擦眼角，“姐，這麽多年經歷了那麽多次危險的事情都沒見你哭過……”
章小五忽然控制不住，抱著她痛哭流涕。
祝願也能聽到她的哭聲，卻沒辦法，也沒有立場過去安慰她了。
後面的兩輛馬車裏，魏雲衣，張枕，姜茉，張薇薇，張崇和張夫人依次路過祝願也面前，朝他揮手道別。
魏雲衣半個身子都快探出車廂外，“祝大哥！等解決了災情我就會回芙蓉店，你在那裏等我！”
張枕一邊護著她不掉出車廂，一邊對祝願也喊：“報我姐的名字！芙蓉店哪兒你都能免費住！”
祝願也笑了笑，沒有回應，只站在原地目送車隊在騎軍的護衛下，朝著天光消彌的方向漸行漸遠。
黃昏光芒散去，天色入夜，軍隊離開後，小小的城市恢覆了一如既往的安寧。
祝願也捂著纏了白色繃帶的手腕，站在小醫館前的臺階上，悵然若失之感籠罩在他身邊，令他半天回不過勁兒。
街道兩邊的燈籠一個接一個亮起來，點點燈光的盡頭，是一片沒有底的昏暗。
世界十分安靜，似乎就該如此，半個時辰前的熱鬧宛如天邊的流星雨，一閃而過什麽也沒留下。
祝願也呆呆轉身回頭，模糊的情緒像麥芽糖一樣黏膩。
好在，在他身後，陶因始終站在這裏。
一抹靚麗的青色讓他心情稍微清爽了些許。
“小因，他們都走了，你不走嗎？”
陶因搖搖頭，手中暖黃的燈籠光將他清秀臉龐照得比白日更加溫柔，“我沒有什麽牽絆，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祝願也松了口氣，終於不再呆滯，順手牽起陶因走回屋子裏，“真禦山莊怎麽樣？”
“先帝趙環失勢後，大師兄也就失去了靠山，而我二師兄有師父欽賜的寶劍，順理成章繼任莊主之位，總之一切都好得很，用不著我操心。”
“哦……那畫清堂？”
“關我什麽事，我又不姓錢。”
“噗嗤，你還真會置身事外。”
“嗯嗯。”
二人準備休息之前要先洗一洗路上沾染的風塵，祝願也提著熱水從鍋爐房轉到隔壁浴房，陶因已經脫去衣物安靜泡在浴桶中。
他腦袋靠在浴桶邊緣，閉目養神，頭發被打濕，精致的五官突顯出來，更加楚楚動人。
鍋爐房裏水汽氤氳，蒙蒙霧珠之中，人的模樣都變得不太真實，呼吸亦飄飄欲仙。
“我們明天做什麽？”
祝願也搬來個小板凳坐在陶因旁邊，一瓢一瓢往浴桶裏澆熱水，控制水溫不燙不涼剛剛好。
陶因沒有睜眼，皮膚在溫熱的環境中微微泛紅，雙唇更加濕潤柔軟，“北上，去汴安，有人想見你。”
漂亮修長的鎖骨在水面半寸之下若隱若現，瘦而不柴的身形輪廓不經意撩撥著祝願也的目光。
祝願也瞟了一眼水面，輕輕吞下口水，目光回到陶因臉上，好奇問：“誰？”
陶因隨口答：“書院先生們。”
祝願也醍醐灌頂，“對哦，一直沒有給他們一個交代，還有翟小胖，我怪想他呢。”
陶因睜開眼，轉頭溫柔凝視過來，“之後我們再去江南，那裏的煙雨很美，但我一直沒機會去看看。”
散著熱氣的水珠順著陶因發絲劃過鼻尖，叮咚落在水面驚起一圈細細的漣漪波浪，就像祝願也猝不及防被攪亂的心緒。
祝願也點點頭，故作淡定，輕輕移開視線往浴桶裏澆熱水，借手中動作掩飾內心悸動，“好，我陪你去。”
陶因凝視他的側顏，自顧自繼續說：“等入冬，瘟疫大概也解決了，我們就向西走，瞧瞧高原上的雪山。”
祝願也忽然意識到什麽，收起異樣心思，趴在浴桶邊笑瞇瞇對上他的眼睛，寵溺地問，“再然後呢？”
陶因抿抿唇，略一思忖，“聽說隔壁邦國的紅色峽谷特別壯觀，我想帶一塊那裏的石頭回來。”
祝願也應和著他的話連連點頭，“嗯嗯，很不錯的想法，還有哪兒？”
“大漠！去騎駱駝！”
“駱駝是什麽？”
“笨。”
“唔……那離開大漠後呢，去哪裏？”
陶因沈吟片刻忽然說：“看海！”
祝願也臉一沈，“呃……這有什麽好看的，沒必要吧？”
陶因：“哈哈，還沒想好，就回去看看外婆唄。”
祝願也掩嘴笑笑，“好～都聽你的。”
說罷，他站起來，脫掉衣物，急不可耐地坐入浴桶，胸膛拂過溫暖浴湯，緊緊貼住陶因胸口感受心跳。
“小因……我能不……”
陶因心跳很快，但不亂，“你不用問我。”
得到準許後，祝願也咬著下唇嘻嘻一笑，稍微退後半寸，捧住陶因臉頰偏頭吻上他那雙柔軟雙唇。
馬尾尖漂浮在水面，烏發散開，順滑如神的愛撫。
他一只手潛入水下，摟住陶因的腰，將陶因一點點攬向自己的身體，逐漸靠近貼合。
二人皆感受到對方的身體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卻並不害羞扭捏，反而都很得意，相互打趣。
“這麽容易就把持不住了？”
“你不也一樣。”
祝願也輕蹭他鼻尖，不要臉地笑出聲，明目張膽地問：“哈哈，你想我怎麽……”
陶因再淡定，這會兒還是有些羞澀了，連忙抱住祝願也避開他輕佻的目光，躲在他耳邊小聲回應：“隨你……”
正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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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醫館今日辦喜事，提前好幾天就公布了閉館消息。
歇業的告示牌明晃晃立在門口，盡管如此還是會有一兩個病急投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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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好嘞，謝謝你了小魏大夫。”
眼下剛送走一位急慌慌跑來抓藥的老婆婆，魏雲衣苦笑著擺手，心中只求別再有人來看病了。
她站在小醫館門口，擡頭看了眼太陽的位置，忽覺時間走得有點快，這會兒應該……
正這麽想著，一低頭，果然瞧見不遠處有一青一白兩道身影朝這邊徐徐走來。
“思願……”
心臟不由自主跳得厲害，她激動大喊，沖了過去，“祝大哥！！！！”
這一聲叫喊吸引了小醫館裏所有人。
眾人紛紛丟下手裏的活，迫不及待跑到大門口。
而魏雲衣已經撞在那個白色身影之中，緊緊相擁。
祝願也一邊安撫著她激動興奮的情緒，一邊緩緩擡眼瞧去，看見小醫館門口前後並排站著的那些人之中，好幾個都是在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人。
明明還是原來的人，卻又好像什麽都變了。
一眼熟悉，細看陌生。
尤其是那章小五，眉眼之間不見當年半分囂張自負，一身色調偏暗的金色齊腰衫裙，貴氣中透著穩重。
她盤起了披發，雙手交叉端於腹前，微微笑著，鬢邊步搖隨風搖擺，輕飄飄擺進了祝願也眼睛裏。
張枕因為出來得太著急，手上滿是沒來得及清理的辣椒籽和辣椒汁，這會兒正在圍裙上偷偷地擦。
祝願也視線一轉看見他這副鄰家家夫模樣，忍不住吭哧笑出聲。
這家夥，如今把吊兒郎當的劉海蓄了起來，長頭發紮成辮子繞在後腦勺，用簡單的木簪子固定著，一點兒碎發都沒有。
飽滿鋥亮的腦門袒露在外，衣著也不似以前那般喜歡穿得華而不實，大方簡潔的窄袖長褲要多利索就有多利索。
祝願也偷笑之餘，滿心洋溢著欣慰。
張薇薇變化最大，原本壯實豪放的黑妹子竟然蛻變成了優雅知性的漂亮娘子。
量身定制的長衫掩蓋了她粗壯的手臂和肩背，留下了她高挑豐滿的優點。
滿頭珠花絢麗而不喧賓奪主，身上每一件名貴配飾都是在襯托主人天生的優勢，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溫婉又自信。
祝願也打量了好一會兒才認出她是誰。
但與她手挽手攙在一起的那個軟嬌嬌的胖婦人，祝願也卻是半點認不得。
“祝大哥，給你介紹一下。”
魏雲衣松開他，從他眼中看到了幾分疑惑，便興高采烈地將他拉到小醫館門口，笑著介紹道：“這位是子年和阿姐的繼母，你叫她張夫人就好了。”
張夫人靠著張薇薇的肩膀，懶懶地晃了晃蒲扇，並打了個哈欠，沖祝願也隨意點個頭就算打招呼。
然祝願也看她們手攙手的樣子，又靠得那麽近，不像繼母繼女，倒覺得她們是閨閣姐妹。
他小心藏起這份異樣的想法，禮貌笑了笑，頷首回應。
魏雲衣又指向幾個人，依次介紹，“子年和阿姐的父親，姜小妹的爹爹姜大夫，左相府的章六娘子和她相公。”
說完，她笑瞇瞇看向祝願也，話裏有話地引導著問：“你們應該見過的吧。”
祝願也的目光從那三個男人身上掃過去，笑容漸漸變得意味深長，“見過，當然見過。”
三人低頭躲避他的審視，卻又被身邊人推搡著直視祝願也的眼睛。
章小五：“當年要不是祝大哥，你們早就死在海裏餵了魚，還不快……”
然章小五話音未落，祝願也忽走到她面前將她攬入懷中緊緊抱住，打斷了她的話。
“湘湘……”
章小五被深深觸動良久無言。
祝願也拍了拍她的背，輕輕松開她，打量她的眼神裏滿是心疼，“別的都不重要……謝謝你為我解決了山海島的麻煩……”
章小五下意識瞧了眼神陶因，低眸時搖頭哼哧一笑，“也不止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祝願也心口微楞，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回頭，卻見陶因依舊風輕雲淡，笑容平靜。
恰時，帶楊喜喜去采買米酒的姜茉回來了。
兒童與少女四只手都提著酒壇子，大老遠看見祝願也後，像兩頭笨重的棕熊，以一種滑稽的姿勢風風火火飛奔而來。
“祝哥哥！！！！”
孩子個頭長得很快，但模樣依稀沒什麽變化，祝願也一眼便認出來。
他高興蹲下，朝他們展開雙臂，“我回來啦！！”
兩個孩子把酒壇子往地上一擱，一前一後撲過去將祝願也撞了個四腳朝天。
停下來看熱鬧的路人越來越多。
雖然是大喜日子，越熱鬧越好，但因著祝願也和章小五身份特殊，因此還是需要關起門來小心慶祝。
眾人各自對視幾眼，心領神會。
於是張崇和張枕撿回米酒，姜父牽起姜茉，魏雲衣抱起楊喜喜，陶因把祝願也拽起來，電光火石之間便默契配合著關上了醫館大門。
後院裏，滿滿一個圓桌的豐盛佳肴早已等候多時。
幾乎都是魏雲衣親自上手做的菜，旁人只幫著配菜生火罷了。
許久沒有嘗過這麽多人間食物的祝願也哪裏還顧得上慶祝什麽，一味只顧著吃了。
不過這麽多菜，卻只配米酒和清茶，著實令祝願也覺得有些可惜。
他問為什麽沒有酒，旁人卻只笑而不答。
茶足飯包後，忽然聽到醫館前廳傳出許多雜亂腳步聲，但桌上其餘人對此都是見怪不怪的模樣，完全無視奇怪動靜。
章小五往他碗裏夾了一塊肉，看著筷子說，“祝大哥，陶思願應該告訴過你了吧，我有個麻煩需要你幫忙解決。”
祝願也這才想起關於瘟疫的事情。
受災之地在西邊，離這裏遠得很，因此芙蓉店和壽州都沒有受到影響，街道人面皆是一片太平之景，以至於祝願也忘記了這件事情。
眼下章小五提起災情，祝願也從她牽強的笑容中看到了災難的痛苦。
“嗯，需要我怎麽做。”
他放下筷子，沒有猶豫，淡淡然笑道：“我會配合你的。”
章小五正要給他夾下一塊肉，聞言頓住動作，低下頭有些愧疚地說，“跟我來吧。”
說罷，她放下筷子，起身朝前廳走去。
祝願也掃了眼桌邊其餘人，發現只有陶因和楊喜喜還在兀自吃菜。
其他人都放下了筷子，眼神或敬佩，或心疼，亦或愧疚不敢與之對視。
魏雲衣欲言又止，但被張薇薇按著手腕，想了想還是沒說什麽，唯低頭嘆息。
張薇薇穩住魏雲衣後，起身朝祝願也敬茶，“這次疫情殃及不少城鎮，馬上就要控制不住了，幸好你肯回來。”
說罷以茶代酒一飲而盡，“剛剛你問我們為什麽沒有酒，是因為需要取麒麟血，所以你不能喝。”
原來如此。
祝願也點頭哦了一聲，也不知道胸口這覆雜的味道是什麽心情。
來的路上聽陶因說過，自張薇薇接管張家以後，不僅力挽狂瀾救大廈於將傾之際，還讓張家的生意很快做到了汴安那邊。
張家如今雖然算不上富可敵國，但在芙蓉店能稱得上富甲一方，甚至加入了時禮的行會。
這次災情，從芙蓉店捐出去的物品與錢財，幾乎都出自張家。
張薇薇對災情的關心程度不亞於朝廷，她做主要管到底，張夫人和張崇那是一千萬個順從。
想到這些，祝願也收回思緒，喝下面前已經斟好的茶，沖張薇薇淺笑道，“哈哈，還是你們想得周到。”
回過頭，忽而發現剛剛給自己斟茶的人竟然是張枕。
“嘶……”
他歪頭看向張枕，像打量陌生人一般新奇，“呦？這麽客氣？來，再給我滿上。”
原本客客氣氣的張枕聽見這番陰陽怪氣的話後，當即白眼一翻，吧嗒撂下茶壺，撇嘴嫌棄道：“看給你嘚瑟的。”
祝願也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這才像你嘛。”
張枕聳肩頂開他的手，嫌棄了好一會兒，但最後還是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扣著指頭說：“我就不跟你說什麽肉麻的話了，總之這次可不是因為需要你才叫你回來的，至少我……我是真的想死你了！！！”
說著一把抱住祝願也，重重拍打他的背，“好了！去吧！！”
祝願也忽然被他抱住又忽然被他推走，不知道怎麽就站了起來。
再一回頭，張枕已經沒有再看他了。
動作之快，倒顯得有些欲蓋彌彰。
桌上其餘不太熟的人，包括姜茉在內，都對祝願也懷著慚愧之情，尷尬不言。
唯陶因默默吃菜，絲毫不覺得內疚，甚至催促道：“前面人都在等你，還磨嘰什麽。”
祝願也聽罷，回過神，忙不疊去追章小五。
一掀開門簾，正與謝亦撞個照面。
“師兄！”
祝願也甚至還沒看清面前這個身著甲胄的卷發將領是誰，就從稱呼中先一步認出他是謝亦。
而小醫館前堂被謝亦的兵圍了個水洩不通，氣氛頓時有些緊張嚴肅。
但謝亦語氣輕快，興奮地把祝願也拉到正中間的椅子上坐下，並按住他一只手臂，話不多說直接開始取麒麟血，“取了血我就可以散值了，等會我們一起去玩兒啊！”
祝願也：“哈？！嘶！輕點兒！！”
這麽一會兒的時間，謝亦已經小心割破了祝願也手腕，接血的裝血的以及事後包紮的郎中都一齊圍了上來。
祝願也就像個人偶被架著搗鼓，完全沒有自己的行動自由。
他無語瞥了眼站在一旁的章小五，幽幽問道：“知道小亦腦子不靈活，你就讓他來當這個壞人是吧？”
謝亦聞言一楞，“誒？什麽意思？”
章小五聳肩笑笑，並不否認，反而對謝亦說：“誰跟你說取了麒麟血你就能散值了？你還得親自監督制作麒麟血霜，不然扣你俸祿！”
謝亦一瞬沒了激情，趴在祝願也腿上訴苦，“太後娘娘就是個扒皮！我不想跟她幹了！我想回軍營，嗚嗚嗚嗚嗚！！！”
然章小五冷漠道：“不準。”
謝亦：“啊啊啊嗚嗚嗚嗚！師兄！我太慘了！！！”
祝願也嘴角抽了抽，“呵呵呵呵……”
取完血，走出小醫館，謝亦不情不願地翻身騎上大馬，眼巴巴望著祝願也，可憐兮兮道：“師兄，原諒我不能好好跟你敘舊，畢竟為了掙點兒銀子我也是身不由己，以後等我有假期了，就去找你玩！”
章小五從謝亦身後的轎子內探出頭，吼道：“想什麽呢！你今年的假已經休完了！給我老實上班！”
謝亦閉上眼睛，猛吸一口鼻子，卑微回應道：“臣，知道了……”
祝願也同情地擺擺手，目送他離去。
而章小五放下簾子前最後一秒還在望著祝願也，直到祝願也朝她看來，她才愧疚而不舍地藏進車廂，不敢多瞧了。
車廂裏，章小六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他不會怪你的。”
章小五面容苦澀，眼淚含在眼眶裏將落未落，“他是不會怪我……可他一定很失望……”
章小六為她輕擦眼角，“姐，這麽多年經歷了那麽多次危險的事情都沒見你哭過……”
章小五忽然控制不住，抱著她痛哭流涕。
祝願也能聽到她的哭聲，卻沒辦法，也沒有立場過去安慰她了。
後面的兩輛馬車裏，魏雲衣，張枕，姜茉，張薇薇，張崇和張夫人依次路過祝願也面前，朝他揮手道別。
魏雲衣半個身子都快探出車廂外，“祝大哥！等解決了災情我就會回芙蓉店，你在那裏等我！”
張枕一邊護著她不掉出車廂，一邊對祝願也喊：“報我姐的名字！芙蓉店哪兒你都能免費住！”
祝願也笑了笑，沒有回應，只站在原地目送車隊在騎軍的護衛下，朝著天光消彌的方向漸行漸遠。
黃昏光芒散去，天色入夜，軍隊離開後，小小的城市恢覆了一如既往的安寧。
祝願也捂著纏了白色繃帶的手腕，站在小醫館前的臺階上，悵然若失之感籠罩在他身邊，令他半天回不過勁兒。
街道兩邊的燈籠一個接一個亮起來，點點燈光的盡頭，是一片沒有底的昏暗。
世界十分安靜，似乎就該如此，半個時辰前的熱鬧宛如天邊的流星雨，一閃而過什麽也沒留下。
祝願也呆呆轉身回頭，模糊的情緒像麥芽糖一樣黏膩。
好在，在他身後，陶因始終站在這裏。
一抹靚麗的青色讓他心情稍微清爽了些許。
“小因，他們都走了，你不走嗎？”
陶因搖搖頭，手中暖黃的燈籠光將他清秀臉龐照得比白日更加溫柔，“我沒有什麽牽絆，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祝願也松了口氣，終於不再呆滯，順手牽起陶因走回屋子裏，“真禦山莊怎麽樣？”
“先帝趙環失勢後，大師兄也就失去了靠山，而我二師兄有師父欽賜的寶劍，順理成章繼任莊主之位，總之一切都好得很，用不著我操心。”
“哦……那畫清堂？”
“關我什麽事，我又不姓錢。”
“噗嗤，你還真會置身事外。”
“嗯嗯。”
二人準備休息之前要先洗一洗路上沾染的風塵，祝願也提著熱水從鍋爐房轉到隔壁浴房，陶因已經脫去衣物安靜泡在浴桶中。
他腦袋靠在浴桶邊緣，閉目養神，頭發被打濕，精致的五官突顯出來，更加楚楚動人。
鍋爐房裏水汽氤氳，蒙蒙霧珠之中，人的模樣都變得不太真實，呼吸亦飄飄欲仙。
“我們明天做什麽？”
祝願也搬來個小板凳坐在陶因旁邊，一瓢一瓢往浴桶裏澆熱水，控制水溫不燙不涼剛剛好。
陶因沒有睜眼，皮膚在溫熱的環境中微微泛紅，雙唇更加濕潤柔軟，“北上，去汴安，有人想見你。”
漂亮修長的鎖骨在水面半寸之下若隱若現，瘦而不柴的身形輪廓不經意撩撥著祝願也的目光。
祝願也瞟了一眼水面，輕輕吞下口水，目光回到陶因臉上，好奇問：“誰？”
陶因隨口答：“書院先生們。”
祝願也醍醐灌頂，“對哦，一直沒有給他們一個交代，還有翟小胖，我怪想他呢。”
陶因睜開眼，轉頭溫柔凝視過來，“之後我們再去江南，那裏的煙雨很美，但我一直沒機會去看看。”
散著熱氣的水珠順著陶因發絲劃過鼻尖，叮咚落在水面驚起一圈細細的漣漪波浪，就像祝願也猝不及防被攪亂的心緒。
祝願也點點頭，故作淡定，輕輕移開視線往浴桶裏澆熱水，借手中動作掩飾內心悸動，“好，我陪你去。”
陶因凝視他的側顏，自顧自繼續說：“等入冬，瘟疫大概也解決了，我們就向西走，瞧瞧高原上的雪山。”
祝願也忽然意識到什麽，收起異樣心思，趴在浴桶邊笑瞇瞇對上他的眼睛，寵溺地問，“再然後呢？”
陶因抿抿唇，略一思忖，“聽說隔壁邦國的紅色峽谷特別壯觀，我想帶一塊那裏的石頭回來。”
祝願也應和著他的話連連點頭，“嗯嗯，很不錯的想法，還有哪兒？”
“大漠！去騎駱駝！”
“駱駝是什麽？”
“笨。”
“唔……那離開大漠後呢，去哪裏？”
陶因沈吟片刻忽然說：“看海！”
祝願也臉一沈，“呃……這有什麽好看的，沒必要吧？”
陶因：“哈哈，還沒想好，就回去看看外婆唄。”
祝願也掩嘴笑笑，“好～都聽你的。”
說罷，他站起來，脫掉衣物，急不可耐地坐入浴桶，胸膛拂過溫暖浴湯，緊緊貼住陶因胸口感受心跳。
“小因……我能不……”
陶因心跳很快，但不亂，“你不用問我。”
得到準許後，祝願也咬著下唇嘻嘻一笑，稍微退後半寸，捧住陶因臉頰偏頭吻上他那雙柔軟雙唇。
馬尾尖漂浮在水面，烏發散開，順滑如神的愛撫。
他一只手潛入水下，摟住陶因的腰，將陶因一點點攬向自己的身體，逐漸靠近貼合。
二人皆感受到對方的身體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卻並不害羞扭捏，反而都很得意，相互打趣。
“這麽容易就把持不住了？”
“你不也一樣。”
祝願也輕蹭他鼻尖，不要臉地笑出聲，明目張膽地問：“哈哈，你想我怎麽……”
陶因再淡定，這會兒還是有些羞澀了，連忙抱住祝願也避開他輕佻的目光，躲在他耳邊小聲回應：“隨你……”
正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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