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二十三

關燈
一百二十三

“千人千面的道理,你懂了嗎?”

雍元七年,大藥材生下了小藥材,大藥材也該開發一些別的藥效了。

陰暗潮濕的地牢裏,頂上有一扇天窗,但天窗外的陽光卻融不進這兒的黑暗。

整個地牢,除去墻上一盞幽幽搖晃的油燈,就只有祝楠悔頭上兩只銀白色的角在發光。

祝楠悔曾見過錢珞雅用手裏那把小小的刀刨開活生生的黃蟒,準確從蟒蛇身體裏摘出蛇膽來煉藥。

那時還是她替錢珞雅按著蛇尾。

可她沒想到,有朝一日,錢珞雅手裏的刀會伸向自己。

“阿雅,我的麒麟血已經沒用了呀?你還要做什麽?”

錢珞雅一身紅衣,面色躲閃,只垂眸說了一句“千人千面的道理,你懂了嗎……”

祝楠悔仍舊不明白她的意思,卻先一步察覺到了小刀四周散發的寒意。

她扯了扯拴著兩只手的鐵鏈,一邊激動掙紮一邊將求救的目光投向趙瑄,“瑄郎!我不喜歡這裏!!願兒見不到我該著急了!我們快點回去陪願兒!!”

趙瑄遠遠站在明暗交界處,面前尚有模糊的油燈暖光,身後便唯剩深邃的黑暗。

他靜靜望著祝楠悔掙紮,一句話不說。

“瑄郎!”

祝楠悔扯開嗓子朝他大喊一聲,但回應她的只有地牢裏屬於她自己的回音。

陣陣回響提醒著她,是趙瑄哄她來這裏,也是趙瑄親手為她戴上的鐐銬,他們……是一夥兒的!!

她又看向錢珞雅,還未憤怒,仍只是疑惑,“你要麒麟血我從來沒有說過不!你還要什麽我都可以配合你!你說明白啊!到底要什麽!!”

錢珞雅面上疚色難掩,“抱歉,你的血已經沒用了,但畫清堂五十年前的紀劄中記載過,麒麟的淚,心,骨,膽,角,甚至是唾液,都可以入藥,且效果遠甚麒麟血。”

祝楠悔心臟一滯,逐漸有了憤怒的情緒,“在你眼裏,我和那條蛇是一樣的嗎?!!”

錢珞雅用沈默回應激烈的鐵鏈掙紮聲。

趙瑄忽出聲警告道:“錢大姑娘,太後已時日無多,你必須從她身上找到能讓人不老不死的藥材,不然整個畫清堂都得給太後陪葬。”

他聲色平靜,甚至還有幾分溫和,說出來的話卻叫人心底寒涼,錐心刺骨。

錢珞雅緊緊閉上眼睛,不敢多看一眼祝楠悔那憤怒又不解的眼神。

見錢珞雅還是猶豫,趙瑄繼續說:“朕答應你,等救活太後,就封你為皇後,畫清堂是榮是滅,全在你一念之間。”

此話一出,錢珞雅睜開眼睛,把著小刀朝祝楠悔走去,堅定的眼神裏再無遲疑。

祝楠悔看著她一步步走近,委屈像海潮般洶湧,“阿雅!你不是說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嗎!!”

錢珞雅沖過去捂住她的嘴巴,貼著她的身體埋頭臉朝地面,顫抖著哽咽道:“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很快就好,不痛的,不痛的……”

祝楠悔徹底失望,闔眸擠出兩串眼淚吧嗒吧嗒落在錢珞雅手背。

“嗯啊!!”

小刀刺進她胸口正中心的一瞬間,她並沒有感覺到什麽痛意,可她清楚聽到了胸骨碎裂的聲音,感受到了滾燙血液正大肆大肆流淌,很快就從上半身流到小腿。

這時痛意越來越強烈,密密麻麻的感覺一下子蔓延至十指。

“啊啊!!!!”

在祝楠悔的慘叫之中,錢珞雅忽被一股翅膀形狀的白光重重彈飛,彈飛後撞到墻上再摔落,噴了一大口血!

同一時刻,鐵鏈劈裏啪啦碎裂,祝楠悔捂著胸口轉身朝石墻跌跌撞撞撞去。

趙瑄以為她想自盡,沒想到石墻在碰到她的瞬間竟然變成了水墻!而她就這麽堂而皇之地穿過水墻鉆出了地牢!!

等趙瑄追到墻壁前,詭異的水墻又一晃變回了冰冷堅硬的石壁。

“可惡!給她吃了那麽多軟骨膏竟然還能用妖法!!”

錢珞雅癱趴在地上,一邊抽搐一邊還在吐血,但她眼睛直勾勾盯著祝楠悔逃跑的那面墻,在趙瑄沒看見的地方,如釋重負般露出欣慰笑意:小悔……跑……跑得越遠越好……再也別回來……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不該為了虛榮,把你和麒麟血進獻給皇室……若以後還有機會再見,不要再把我當朋友……

祝楠悔沖出石墻,面前豁然開朗!

但一大片竹林在陰沈沈的天氣裏有一股陰郁而窒息的感覺,令她下意識以為自己還沒有徹底逃出魔爪,恍惚中趙瑄好像就站在身後!!

“啊!”

她回頭驚望,發現身後並沒有人,這才稍稍冷靜下來。

胸口的傷正在愈合,但還是好痛,尤其是奔逃時,一顛一顫,更痛!

她跑得不穩,又慢,沒多久就被皇城軍追上。

“妖女在那裏!!抓住她!!!”

她以為自己終難逃被開膛破肚的結局,好在關鍵時刻司節出現了!!

她忽然想起,那翅膀形狀的力量是屬於神獸畢方獨有的神力,它能在宿主受到嚴重傷害之時提供反抗能量,並立刻傳送施法者前來支援營救!!

“母親!!”

大大的翅膀從天而降,所掀起的風遠遠就將皇城軍掀得東倒西歪。

模樣稚嫩的獨肢小女孩兒抱起祝楠悔,翅膀一扇眨眼便飛出兩裏之外!!

皇城軍被困在風陣中失去了方向,漫天竹葉與揚塵遮掩了他們的視線。

無人瞧見司節的樣子,只知道這風來得實在詭異!

當大風寧息,祝楠悔早不知所蹤。

“後來的故事,你應該都猜到了,司節與白老帶走了你,但因為我……所以他們不能帶我回山海島。”

不知不覺,棋盤上的棋子密密麻麻落了一大片,亂七八糟的,毫無規章可循。

祝楠悔托著下巴,垂眸撥弄一顆棋子,已經不是在下棋,而是在轉著玩兒。

“我流落偏僻孤村,被野蠻的村民虐待了兩年,兩年後錢珞雅與章承找到我,秘密把我帶回宮交給趙瑄。

“為了防止我再次逃跑,趙瑄割了我的角,是唐池闖進宮救走了我。

“那時朱眉是大景第一個女太傅,深得趙瑄賞識,他們一起創辦瑞景書院的那段時間幾乎形影不離。

“而我一開始改頭換面頂替朱眉的身份,只是想先拿回麒麟角,再想辦法回山海島。

“可司節帶走了引路方玉,沒有方玉,我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於是我將計就計,繼續冒用朱眉的身份,從瑞景書院開始宣傳嘉仙教,讓整個大景心甘情願為我尋路。

“這期間唐池幫了我不少忙,錢珞雅也在幫我……”

說到此處,祝楠悔先是撅了撅嘴,自憐自艾了會兒,後眉頭一皺,手指吧嗒按落棋子,覆又忿忿難平!

“可我還是恨她!!”

短暫洩了些恨意,她重新捏來一顆棋子把玩,繼續說:“後來我覺得還挺有意思的,就又換了個身份,用林緣心這個名字去當皇後。

“但趙瑄通過一些習慣細節懷疑了朱眉和林緣心都是我,於是我一不做二不休,讓唐池捉了他,把他關在瑞景書院後山,還讓錢珞雅給我種了滿山毒株防止他被外人發現。

“別的不說,錢珞雅在這一方面是真的才華橫溢,她不僅懂機關,竟然還能利用先天八卦讓毒株的毒性跟隨月汐漲落而變化!!哈哈哈!不過如此完美的牢籠,她自己也該住一住才對!”

祝願也光聽她講述這些,很久沒有落子,“所以你把她也關了進去……”

面對祝願也的不理解,祝楠悔理所當然道:“她利用完我就翻臉,那我自然也一樣!”

祝願也深吸一口氣,輕輕扶額,略感無奈,“繼續說。”

“還說什麽呀,沒了呀!再後來的事情,章小五沒跟你說嗎?!!”

祝願也想了想,正欲開口卻被祝楠悔擺手打斷,“還是我來說吧,那章承也是我的仇人,玩兒了那麽多人,當然不能放過他,所以我就殺了她的女兒,讓他傻乎乎為我所用!

“哈哈哈,章承和錢珞妍,一個為了繼承趙瑄的遺志,一個為了找錢珞雅,都憨不拉幾成了我的走狗,我可太聰明了!!”

祝願也:……

可說著,嘚瑟不過三秒,她忽然一拳捶打在棋盤之上,震得棋子彈起又墜落,“哼!只可惜唐池總婆婆媽媽!先放過了唐荷菁,又放過章小五,害我被章小五騙了這麽多年!

“更可氣的是那趙環!我還是林皇後的時候,他母妃出身卑微,在宮裏沒少被欺負,是我見他生得有幾分像你,於是把他接到身邊好生撫養著,後來即便我不再是林緣心,成了章葉兒,依然掛念著他。

“可他其實早就察覺到林章是同一個人!還跟蹤我上山找到了趙瑄!!

“我以為他偷偷摸摸擁兵自立只是想造反,從來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沒管他,誰知道他是在幫趙瑄啊!!氣死我了!!!!”

祝楠悔越說越氣,十指嵌進發絲中拼命按著腦袋甩頭:“啊啊啊!!!若能重來我絕對第一個殺了他!!!”

祝願也輕輕翻了個白眼,“可別重來了,你倒是報仇報得酣暢淋漓,可那些被你送出海的仙姬仙童呢?”

祝楠悔一瞬安靜,垂下雙手扣了扣指頭,嘟嘟囔囔地說:“他們的死活關我什麽事……”

祝願也震驚:“你說什麽?!”

一聽祝願也語氣變硬,祝楠悔立刻扯謊不承認:“沒,沒有啊,你聽錯了,我沒說話。”

祝願也明明聽見了她的話,卻深知有些觀念光靠一張嘴是說不通的。

他不想對她說教些什麽,只想盡快把她帶回山海島附近,剩下的交給司節,於是嘆了口氣,就當自己沒聽見。

“你在雲山城等我吧,等我救出雲衣他們,再來接你。”

祝楠悔的表情在聽見這句話後驟然變得低沈,垂頭說:“我還想回一趟汴安,見趙瑄一面……”

祝願也蹙眉,驚異不解地問:“你還見他做什麽??”

“就是想見一見,說些話給他聽。”

“他被你關那麽久,那麽多時間你不說,非要現在說?”

“對……”

祝願也無語扶額,思忖許久,無奈道:“好,不過一切聽我安排。”

祝楠悔頓了半秒,低著的唇角緩緩露出一抹釋然般的苦笑,“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