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一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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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七

張枕什麽都看見了。

雪白的香肩,和肩上那猩紅的瘡疾紅點。

他楞在門口恍惚地站了許久,眼神從最初的恐懼,到後來慢慢變得平靜,像是接受了命運一般,唯剩坦然,與一絲神秘的堅定。

“雲衣,死那麽多人,又這麽黑,我害怕,你知道的……我最怕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臟東西了……”

魏雲衣匆匆忙忙系好衣帶,起身煎藥。

沒什麽用的藥,也是要煎的,死馬當作活馬醫。

“你指的是鬼,還是病菌?”

“都怕。”

“那你還來這裏。”

張枕哈哈一笑,走上前搶過她手中的蒲扇,接替她煽風點火的活,一邊說:“你是太夫,又不怕鬼,只要在你身邊,這兩個我就都不怕了!”

魏雲衣嘴角微微動了動,視線不自覺睨向自己後背,同時,起身退後與張枕拉開距離,走到窗前用蠟燭火焰清理洗幹凈的銀針。

燭光一晃一晃,照著她的影子,帳篷外風雨飄搖,卻襯得帳子裏一派靜好。

“你說這話,丟不丟人。”

張枕蹲在地上扇火,一手托著下巴,望著魏雲衣面朝窗子的背影癡癡發笑,“我在你面前丟過的人還少嗎?”

二人默契地藏起心中搖晃不安的恐懼,用極其平常的一言一語,讓世界短暫地沒那麽黑暗。

“別自作多情,我才不會一直記得你的事情,早就忘了。”

“哦,還好還好,看來我的形象還有挽回的地步。”

“那倒沒有。”

“誒?你剛剛還說不記得我的糗事啊!”

“……”

魏雲衣沒接話了,兀自做手裏的活。

張枕沈默須臾,忽然嚴肅地問:“魏大夫,如果這次我們大難不死,以後我能不能一直留在你身邊?”

魏雲衣忽楞,手中動作稍滯,直到銀針被燙得通紅才驚回神思。

這個問題,張枕換著花樣問過很多遍,但每一次,她都沒有給過明確的回答。

“我能去畫清堂當藥童嗎?”

“你帶我回畫清堂吧,我給你們掃地也行!”

這一次,張枕不給她逃避的機會,還沒等到回答便又補充了一句:“我愛慕魏大夫許久,無論什麽身份什麽理由都行,我就想餘生能時刻看見你。”

魏雲衣沒回頭,繼續在燭火上來來回回燙拭銀針。

“張公子的心給過那麽多人,到我這裏應該沒剩多少了吧。”

張枕聽罷一時語塞,尷尬地撓了撓頭,“呃……我知道……挺拿不出手的,你不接受我也不會為難你……”

說著,他忽然十分堅定,“我就在畫清堂打雜!不會影響你!也不會……糾纏你……”

只是堅定不過幾秒,再次陷入落魄與低微。

魏雲衣忽然放下銀針,捏滅燭火。

帳子裏霎時陷入一陣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之中,令張枕情不自禁心中發毛,頓覺四周到處都是“人”。

魏雲衣這時終於回頭,雙手撐在背後的小桌子之上,面上神色晦暗不明,“我要尋找的良人,從來都是旗鼓相當的男子漢,而不是你這樣卑微求全的懦夫。”

張枕心臟一沈,又覺得四周冷冰冰的,一個人都沒有。

不知道是什麽心情淹沒了他對黑暗的恐懼,這會兒忽然發現原來鬼也沒那麽可怕。

“我……”

“你不顧生命危險來這裏,便是連自己都不愛,又憑什麽說愛我,你以為你這樣做,我就會感動嗎?”

閃電照亮了一瞬魏雲衣高高在上的影子,“回去吧,這裏太危險。”

張枕似乎明白了什麽,拿著蒲扇從地上站起來,看向黑夜中魏雲衣的眼睛,輕微瞇眼戲笑道:“魏大夫原來是擔心我。”

再等下一道閃電亮起的時候,魏雲衣的姿態裏再無半分睥睨之感與高高在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帶著掙紮的期許。

張枕將蒲扇插進腰帶裏,迎著懼怕了半生的黑暗,大步上前準確捧住魏雲衣的臉頰,二話不說偏頭吻了過去。

魏雲衣身體緊了緊,想逃卻為時已晚,使出畢生最大的力氣才將越吻越深的人推開!

“瘋了嗎你!!我已經染病了!!!你沒看到嗎!!!!!”

張枕劇烈呼吸著,情緒亦愈發激動,他一步步追逐後退躲避的魏雲衣,告訴她:“我看到了,你不是說我懦弱嗎,那我懦弱給你看!”

魏雲衣抵住帳篷邊緣退無可退,不可思議地瞪著他,憤怒吼道:“我最討厭!”

張枕捉住她的手,搶話道:“最討厭不敬畏生命的人對嗎?沒錯我就是不在乎這條賤命,我就是懦弱,能用死解決的問題,何必去承受愛而不得的痛苦呢!!”

這離譜的腦回路令魏雲衣亂了方寸,還沒想好怎麽反駁,就被張枕拽過去再次強行吻入唇中。

只是這一次,她不再逃避。

當然也逃不掉。

張枕的吻萬分強勢霸道,一手把她摟在懷裏,一手按著她的後腦勺,風風雨雨裏只剩下情緒上頭時所帶來的快意。

而她漸漸地也感覺到了這份快意,什麽生命,什麽瘡疾,什麽亂七八糟的似乎都不重要了。

她曾以為婚姻就該是旗鼓相當的兩個人相互扶持成就各自的上限,而對情情愛愛向來報以嗤之以鼻的態度。

她不明白張枕給了她什麽感覺,她只知道自己應該是妥協了。

“我們不會死的……”

張枕喘息著喃喃,輕如細呢的話語中隱約透著百分百的確信。

許久,他從她唇邊離開,低頭看見她含淚泛紅的眼睛,於是抱起她走向床邊,將她輕輕托放下,手指順著她的鎖骨,劃過隆起的胸膛,於軟軟的腰間慢解交領系帶。

魏雲衣敏感地抖了抖,偏頭避開他深情註視的眼睛,藏起羞怯,第一次完完全全“聽命於人”。

當冰涼的唇親吻在她胸前時,帳外大雨漸漸停息了,風亦化作柔情,拂過受傷的心靈。

翌日竟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魏雲衣醒來時,藥罐子裏的湯藥已經蒸發了一半。

不過無所謂,本就是沒什麽用的藥,煎來不過是給自己找點希望和慰藉。

她用單薄的被子捂著身體,反手摸了摸後背,發現原先長有小紅點的地方這會兒竟然什麽都沒有?!!

她又仔仔細細摸了幾遍,確認紅點消失了,痛癢的感覺也不覆存在,驚喜之餘也令她滿頭疑問。

身邊半裸的張枕睡得尚沈,臉上一副回味無窮之癡笑。

魏雲衣努力讓自己沈靜下來,看著張枕嘆了口氣,將他無意識抱著她的大腿手慢慢移開。

“魏姐姐!啞巴姐姐去哪裏了!!!”

恰時楊喜喜沖進來不巧看見床上這一幕,不解風情的孩子還歪頭盯著看,傻傻看魏雲衣手忙腳亂地用被子遮掩身體,看張枕猛然驚醒,一邊擋著魏雲衣一邊憤怒地大喊大叫,“出去!!你個死孩子!!給老子出去!!!看什麽看!還看!信不信我把你眼睛挖了!!!”

“哦……”

楊喜喜失落地走出去,蹲在門口用小木棍玩泥巴,時不時撓一撓手臂上潰爛的傷口。

衣服袖子上,已經染透了幾片帶血的膿水。

魏雲衣穿好衣物走出來,看見他小小的背影蹲在地上,心中忍不住泛酸。

“喜喜……”

她走到楊喜喜身邊蹲下,攬住孩子的肩膀輕輕撫摸,爾後擡手指向山壁,解釋道:“小陶哥哥翻過那座山,去給我們找外援,我們很快就有救了。”

說完,還不忘沖楊喜喜笑了一笑,試圖帶給他極強的希望與信念。

她自己知道這希望其實十分渺茫,卻不知道楊喜喜也是明白的。

楊喜喜敷衍著點點頭,像是成熟的小大人反過來安慰魏雲衣。

可眼裏的擔憂卻裝不了,“如果啞巴姐姐不回來了,我是不是到死都見不到他了……”

小木棍在濕泥土上胡畫著圈,不成型的線條猶如他一團亂麻的心緒。

魏雲衣用力安撫他瘦小的肩膀,抿抿嘴,擠出一個堅強微笑,卻沒再說什麽。

張枕走出來,輕輕一巴掌呼過楊喜喜頭頂,語氣略帶警告道:“小小年紀別不學好啊!光惦記不該惦記的!!”

楊喜喜又氣又委屈地回頭瞪他一眼,轉頭找魏雲衣告狀:“魏姐姐!!他打我!!!”

魏雲衣哭笑不得,“你幹嘛,人家一個小孩子能惦記什麽!”

張枕雙手抱臂,俯睨著楊喜喜,滿眼警惕,嘟囔道:“誰知道呢。”

而楊喜喜倒是不避諱他的目光,光明正大挑眉瞪了回去,“哼!多管閑事!”

說完在張枕出手教訓他之前撒丫子跑了,幾步後回頭朝張枕嘚瑟扮鬼臉,“略略略!!”

魏雲衣無奈起身,看了眼張枕,原本哭笑不得的表情忽然變得沈重,“檢查過了嗎?有沒有……”

張枕眼中閃過一絲愧疚與心虛,面上卻不以為意隨口回答:“嗯,都看過了,沒有。”

可魏雲衣仍不放心,牽起他的手回到帳子裏,非要扒了他的衣服再仔仔細細檢查一遍是否有瘡疾紅腫出現。

“不能馬虎!要是病了,立刻抹藥!你說你,本來藥就不多,還非要跑過來分走一些!”

可她檢查完,當真發現張枕身上沒有出現任何瘡疾紅腫,再結合自己身上莫名消失的病狀來看,她不得不懷疑張枕是不是藏了什麽神秘良藥?

“張子年?怎麽回事?你是不是有別的藥?!”

張枕整理衣服,難為情地笑了笑,“我猜,大概是因為不久之前,我喝過祝願也喝過的茶的原因,所以現在身體裏還殘留著一些麒麟的藥效。”

魏雲衣聽罷沈吟良久,卻越想越不對味,“難怪在書院大家都中毒的那段時間,只有你沒中毒。”

想明白後,她深吸一口氣,捂著嘴大吃一驚,“這麽說,你昨晚是特意找我……”

張枕嘿嘿一笑,笑裏帶著半分戲謔,“嘻嘻,我看見過祝願也是這樣替陶思願療傷的,所以試一試有沒有用,沒想到真的管用。”

聽罷,魏雲衣上下打量他幾眼,眼神莫名染上了幾分不懷好意的貪婪。

張枕見狀,立刻抱住自己,急忙解釋:“但是我的血肯定沒用,我拿楊喜喜試過了!你可別把我當藥引子啊!!還還還有!!我,我不能跟每個人都……那樣!不行!!堅決不行!!!”

魏雲衣朝他靠近一步,兩手一攤,認認真真勸解道:“人命關天啊,有什麽不行的。”

張枕一步步退後,驚恐大叫:“哇靠!你這個女人怎麽這麽惡毒!!!萬一效果就一次呢!萬一一不小心連我自己都染病了呢!!!我又不是麒麟!!!!!”

魏雲衣想了想,似有猶豫,但看張枕的眼神還是不太幹凈。

張枕抹去一把冷汗,義正言辭道:“我終於體會到麒麟對你們畫清堂的恐懼了,丫的真不當人啊!麒麟在你們眼裏果然就是一味藥材!!!”

魏雲衣尷尬地抽了抽嘴角,終於作罷拿張枕當藥的心思,“哎呀,不行就不行嘛,別說的那麽難聽。”

張枕長長吐出一口氣,“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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