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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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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二

“切記,什麽都不要管,直接去濟安堂!有人與你搭話你不要理,不要隨便吃陌生人給的東西,更不要跟陌生人去偏僻無人的地方。

“這裏是都城汴安,人流混雜,不比壽州,你一個形單影只的小女孩兒很容易被壞人盯上,一定不能掉以輕心!記住了嗎?”

陶因前前後後交代一大推,從來沒覺得自己如此啰嗦過。

但一想到姜茉能隨隨便便就跟剛認識的人離開家前往陌生城市,如此不懂人心險惡,難免叫人放心不下。

與她在中京大道分離後,陶因馬不停蹄趕往真禦山莊。

守門弟子看見他,一番詫異後扭頭謹慎地東張西望,跑到他面前小聲問:“小陶師叔?!你終於回來啦?你這些天去哪裏了?!”

陶因不回答,著急地問:“師父呢?”

守門弟子又看了眼左右,一臉風聲鶴唳,聲音壓得更低,“師父不在,出門找你去了,不過二莊主在呢,我帶你去見他。”

陶因想了想,點點頭,“嗯。”

小弟子口中的二莊主,正是陶因的大師兄阿榮,唐荷菁之夫,唐佳樂之父。

當年在龔宅,便是他跟隨唐池從寒冷的大雪中將陶因帶回真禦山莊。

他是為數不多,知道龔宅三十二條人命真正死因的人。

“師兄!”

陶因在訓練場上見到正在教徒弟的阿榮,大步跑過去開門見山就問:“貴妃娘娘和師父抓走了祝願也是不是?!他在哪裏?!!”

阿榮年紀大了,聞聲瞧向遠處的陶因時還瞇了瞇眼睛才看清楚是誰。

他略顯驚訝,已經長了白毛的眉稍緊緊皺起,掃視一番四周後,負手領陶因走到一旁無人的墻邊,嚴厲訓斥道:“你還好意思問?”

陶因沈了口氣,眸光微冷,“他被關在哪?還請師兄告知。”

阿榮怒不可遏,手指重重點指地面,克制音調低音悶吼,“你什麽態度?膽子越來越大了是嗎?連往仙大船都敢混?!跟著一群狐朋狗友學得如此不可理喻!”

面對他咄咄逼人的長輩氣勢,陶因不但不退步,眼神反而愈發冷凝,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他,在,哪。”

阿榮貼近他面前,這次不指地面,而是直接指著他的鼻子,五官氣得幾乎變了形狀!

“陶思願!別不知好歹!以前你一委屈,全真禦山莊都有罪!師父對你的偏愛人人都艷羨不已,你卻恃寵而驕,一個勁兒給他老人家添麻煩,你知道他為了幫你求情,被貴妃娘娘罵了多久嗎?!

陶因面上閃過一絲疚色,但沈默片刻後,還是頑固地問:“師兄,如果你不告訴我祝願也被關在哪裏,那我只能去問貴妃娘娘。”

阿榮在他話音裏聽出一絲要挾意味,氣得狠狠一巴掌扇了過去,“混賬!”

陶因倔強地偏著臉,動了動下頜,牙關發出絲絲摩擦聲,眼神裏的固執愈發深重。

阿榮又一把揪住他肩膀前的衣物向上提起,逼他直視自己的眼睛,憤怒道:“師父當年就不該把你從龔宅救走!你這樣冷漠的殺人犯,早該死在人人喊打之中!你不配任何人對你好!師父,阿菁,老裴,樂樂!你對得起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嗎!啊?!!”

他的憤怒裏,很難說沒有關於唐佳樂的私人恩怨,他不知老裴真正的死因,更不知唐荷菁與唐佳樂真實的身世。

陶因不怪他的誤會,也明白他年輕時追求十多年才得到唐夫人的心,因此錯過了當父親的最好年華。

好不容易晚年得女,卻還被張枕給毀了,作為父親他自是比誰都恨,而這份恨免不了要分一點在陶因身上。

陶因理解他,不想解釋什麽,只是掙開他的手,一邊揉了揉臉一邊轉身離開,心裏打定了闖進宮直接去找章葉兒要人的主意。

但剛走幾步,就聽見身後阿榮說:“祝願也就在宮裏!貴妃娘娘讓我們輪流看守他,如果你想見,我隨時能安排你進宮見他!”

陶因猛停住步子,快速回頭看向他,語氣不知是因感動還是因為愧疚而稍顯詞鈍意虛,“師兄……”

阿榮氣得大口大口呼吸,強忍火氣,忿忿將臉偏開不願多看他一眼,“不是我想幫你,而是師父這樣交代過,他說無論你什麽時候回來,無論你要做什麽,我們能幫就得幫。”

陶因心頭打顫,惶惶中在陽光裏看見了一片雪地,雪地裏,和藹的唐池笑著朝他走來,說思願別怕。

他回房間換了一身幹凈的派服,剛踏進熟悉的屋子時,一如既往的陳設與窗景外雕零的池塘都讓他猛生出隔世之感。

這短三個多月的顛沛流離,從畫清堂大火到雲夜樓大火,再到無邊無際的大海,如今重回兒時故地,令他感覺仿佛過去了好多個年歲。

可眼下的情境卻又容不得他過多感慨。

換好衣服後,他便立即與另外九位師兄師侄一同前往皇宮。

路過雲夜樓,繁華大道邊突兀的黑架子令他心驚。

雲夜樓早已不覆當時盛景,燒焦的味道仿佛還飄悠在空氣之中,狼狽的焦碳樓架似乎風一吹就會嘩啦啦傾倒。

京城府尹在雲夜樓廢墟周圍拉起警示條,安排衙差每日看守,不允許百姓私自靠近。

但卻沒有動工修繕的意思。

有個剛拜入真禦山莊不久的師侄見陶因目不轉睛望著廢墟發呆,連腳下的路都不看,腦袋只隨著雲夜樓方向轉動,便好心出聲提醒道:“小陶師叔,看路。”

陶因回過神,這才將視線從廢墟樓架子上移開。

新師侄好奇問:“小陶師叔是不是也聽說了一個月前雲夜樓裏發生的怪事?”

陶因沒有回答,目視前方陷入在自我沈思中微微皺著眉,似乎聽不見外界任何聲音。

新師侄偏頭看向他,追著又問一遍:“一個月前雲夜樓裏發生的怪事小陶師叔有聽說過嗎?當時莫名其妙發了一場大火,好多人被困在裏面!但最後死傷竟然不到五人!幸存者都說樓塌時他們是掉進了一灘水池中才僥幸逃生!可救援人員沖進去時,根本就沒有看見水池!你說奇怪不奇怪?!”

陶因這次聽到了,但仍舊不想回答,於是只冷漠地搖了搖頭。

因為知道真相,所以並沒有半點驚訝的樣子,可這令新師侄十分不理解。

新師侄以為自己哪裏冒犯了他,一時悶悶不樂,“小陶師叔,我講錯什麽話了嗎?你好像不太喜歡我……”

陶因看了他一眼,還是搖頭而不作答。

這會兒帶隊的六師兄忍不住開口說:“別管他,他從小就這樣,好像別人欠他錢一樣。”

新師侄帶著略微詫異的眼神打量陶因兩眼,似乎不太相信這樣一個模樣溫和沒有攻擊性的小師叔會是師父嘴裏所描述的那樣。

然而陶因始終不願開口說些什麽,這便令新師侄漸漸信了師父的話,於是他默默退到別的師兄弟身旁,不再自找沒趣。

原先只是瞧這小師叔長得好看,忍不住搭幾句話,沒成想落了一身尷尬……

六師兄回頭白了陶因一眼,語氣忽而就變得嚴厲且陰陽怪氣起來,不似方才對自家徒弟那般和睦,“陶思願,你和宮裏被關著那個是什麽關系?我聽師父說,你當初就是為了跟著他才去考瑞景書院,後來又突然從書院失蹤,跑到芙蓉店偷偷混上了往仙大船,這也是跟他一起的吧?”

陶因輕飄飄“嗯”了一聲,沒多說別的。

六師兄嗤笑道:“你還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平時我們想帶你一起玩些什麽你都不搭理,怎麽突然遇到一個不知道哪裏來的鄉下人就死心塌地地跟著呢?”

陶因這下終於聽出一絲怪異,蹙眉問:“師兄想說什麽?”

六師兄輕挑眉梢,故意吊他胃口,轉回頭悠悠道:“沒什麽,就是替你覺得不值。”

陶因加快速度沖到他身邊,“你到底想說什麽?”

老六呵呵一笑,壞兮兮地說:“求我啊。”

陶因:“求你。”

老六冷哼著翻了個白眼,豎拿佩劍抱在懷裏,“好,我告訴你,你們被困在山裏風餐露宿的時候,那個祝願也在宮中過得可瀟灑快活了。”

聽見祝願也過得很好,沒有受苦,陶因先是不自覺笑了笑,爾後反應過來,又楞楞地露出些疑惑,於是盯著老六追問道:“貴妃娘娘沒有為難他嗎?”

老六冷笑:“呵呵!為難他?拜托,為難的是我們好吧?!!丫的老子白天在屋頂受日頭暴曬,他在下面吃香的喝辣的!還跟好幾個漂亮小妞調'情!特別是晚上!!我們吹一夜冷風,他屋裏卻有小妞暖被窩,麻蛋!!!”

陶因:????

老六越說越氣,“雖說是軟禁,但換成軟禁我我也願意!不曉得這鄉巴佬哪裏來的福氣讓貴妃娘娘如此中意他!!天殺的!!!”

他忽然發現陶因沒了聲音,一扭頭,竟見陶因不知何時臉色漲得通紅,兩耳似有一股股煙氣正在往外噴冒!

“哈哈哈,生氣啦?交了個這樣沒心沒肺的朋友,要我我就去打死他!”

陶因低頭憋著不說話,憤怒與難過隨著胸口的劇烈呼吸大起大落。

但須臾,他漸漸冷靜下來,又一念細想,覺得祝願也定是有什麽苦衷和難處。

“六師兄,他不是這樣的人。”

老六聽罷誇張地對他擺出一副震驚模樣,“哇哇哇!陶思願你不是吧?這都能替他開脫?我可親眼看見了的,你覺得我在騙你?!不信你問他們!”

陶因跟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瞧見每個師侄都在重重點頭表示強烈讚同!

看來他們也看不慣祝願也很久了!

陶因還是不信,扭過頭繼續認真趕路,漲紅的面色裏透著倔強與一股興師問罪的沖動!

一行黃衫俠客招搖過市來到皇宮大門。

威嚴高大的朱紅色城墻擋住了一大片陽光,墻下傾斜的陰影中坐著許多叫賣的小販,人間煙火的熱鬧彌漫其中,令這堵墻顯得沒那麽冷漠疏離,反倒平添幾分平易近人的溫馨。

老六出示腰牌後帶陶因和眾徒兒順利進入宮中。

走過高高長長的拱門通道,入眼又是一片寬闊的廣場,廣場上直入雲霄的臺階連接著宮中最為巍峨神聖的一座宮殿。

陶因這並不是第一次進宮,但上一次還得掰著手指頭算算,大約在十五六年以前。

是祖母在宮中的某個親人去世前夕,說最後一點心願就是想見見晚晚,於是小陶因才有了跟隨祖母進宮的機會。

那時還小,在無處可去的童年裏,他覺得除了隱世的畫清堂之外,哪裏都是妙不可言的人間,尤其是金碧輝煌的皇宮。

而時過境遷,如今他對這裏只有惶惶與不安。

龐大且排列緊密的建築群更是令他感到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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