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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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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營

“餵!你們是什麽人?!!”

男人手裏拄著通身用桑木所制的長矛,矛尖十分鋒利,即使是木頭,也絲毫不遜色於戰場上的槍。

他喊話時,綁在長矛上的麻繩隨風動了動,就像是在給主人壯勢。

但他聲色沙啞,極不清晰,聽上去十分滑稽,半分氣勢都沒有。

祝願也沒有從他身上察覺到特別明顯的惡意,相反,他有些緊張,害怕,警惕。

“兄臺,我們的朋友在這裏失蹤了,我們只是來找人的,無意冒犯,多嘴問一句,你有看見兩個年輕男女路過嗎?”

男人遠遠審視他們二人,更多的註意力落在陶因身上,答話只顯得敷衍,“沒見過。”

還是又粗又老的沙啞聲音,與他年紀完全不符合。

像是嗓子腫了大包一樣。

祝願也禮貌地笑了笑,牽起陶因朝桑林裏走,對對面的男人拜別道:“好的,打擾了,我們還有事,就先走一步,有緣再會。”

男人停頓片刻,忽然扯著發不出聲音的嗓子大喊:“你們也是從汴安來的嗎!!”

祝願也和陶因嚴肅對視一眼,轉身時藏起沈甸甸的神色,沖男人咧嘴一笑,故作輕巧道:“哈哈,是呀,來游山玩水,不小心和朋友走散了。”

男人瞇起眼睛,小聲說,“騙人。”

祝願也聽見了他的小聲嘟囔,硬著頭皮繼續笑。

一方面是因為他沒有相信自己的謊言,另一方面……他的聲音像老鴨子叫,自帶喜感,令人忍不住想笑。

而且他滿面漆黑,兩個眼睛倒是亮堂堂的,說話時露出兩排明晃晃的白牙,要多逗就有多逗。

“我叫裴昭,你們的朋友我見過,我帶你們去見他們,跟我來吧。”

祝願也想了想,因為沒有感受到任何惡意,於是選擇相信。

“小因,先跟過去看看。”

陶因沒有異議,乖乖由他牽著走。

二人小跑幾步跟上裴昭,走到他的身邊,皆不由自主望著他那張烏漆嘛黑的臉,覆雜面色中帶有強烈的不理解與好奇。

裴昭察覺到了兩個異樣眼光,倒也不生氣,兀自解釋說:“這是我們這裏的習俗,若父母忌日在同一天,則當天需以骨梨子覆面。”

“噗嗤!!”

祝願也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連忙道歉:“我我我,真的無意冒犯!!!實在對不住對不住!!咳咳咳……你父母同一天沒的啊?啊……節哀節哀……”

說罷連忙把陶因拉到自己和裴昭之間,偏頭躲開裴昭的視線,努力把笑意忍下去。

裴昭:“沒關系,反正已經很久了。”

然而裴昭一開口,祝願也好不容易平覆下去的笑意瞬間又被刺激出來。

“吭哧……”

裴昭幽幽瞪他一眼,忍無可忍:“我知道我的聲音很好笑!!但你也太過分了!!!”

祝願也雙手捂住臉,深吸一口氣,再擦掉眼角笑出的眼淚,這才徹底冷靜,“呼……抱歉抱歉,我不笑了,真的。”

他一回頭,發現不僅裴昭滿臉無語,就連陶因都嫌棄地看著他。

“咳咳……”

他尷尬地撓了撓鼻頭,連忙轉移話題,“那個,裴兄弟,你說你見過我的朋友?他們長什麽樣?穿什麽衣服?可別弄錯了呀。”

裴昭拄著長矛將二人領進桑林小徑。

“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多歲,男的身穿紅衣,女的穿藍衣,模樣都挺俏,和你們一樣是汴安口音,身上有麒麟令。”

聽他如此描述,倒是都與張枕和魏雲衣對得上號。

祝願也看向陶因,二人點了點頭,心領神會。

大抵錯不了。

“裴兄弟,他們現在怎麽樣了?你又是怎麽遇見他們的?發生了什麽?”

面對祝願也一連串的問題,裴昭耐心道來。

“是他們救了爺爺。”

*

昨夜,祝願也和陶因還在路上時,張枕與魏雲衣已經到達了芙蓉店附近。

“張子年,你確定你沒帶錯路?!”

距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夜色黑得深沈。

荒郊野外不知名的野鳥漫天嚎叫,恐怖氣氛令張枕心驚膽戰,一路都縮在魏雲衣身邊瑟瑟發抖。

“沒錯,我家離這裏不遠,小時候跟阿姐趕海,走的就是這條近道。”

他剛說完,身旁林子裏忽然竄出一只野兔從他們面前飛快地跑了過去。

嚇得張枕慘叫一聲,死死抱緊了魏雲衣的手臂。

“啊!!!!”

魏雲衣起初還會無語,會趕他走,但後來發現他是真的害怕,嚴重時腿軟得動都動不了,只會蹲在原地一個勁兒求神拜仙。

無奈,只能由他挨著。

要不是不得不靠他腦子裏的近路追趕仙姬仙童,魏雲衣真的很想把他丟在深山老林裏,讓他自生自滅算了。

“張子年,別再自己嚇自己了好嗎?這世界上沒有鬼。”

張枕一邊雙手合十著祈禱,一邊搖頭否定,“不不不不,這種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太上老君保佑我!!百無禁忌百無禁忌百無禁忌!!!!”

魏雲衣:……

張枕稍稍冷靜些後,忍不住問她:“這麽黑的夜路,你不怕嗎?”

魏雲衣卻風輕雲淡道:“怕啊,但不是怕鬼,而是怕人。”

張枕吞了口口水,怯縮縮地說:“人?遇到壞人好歹能揍他,但遇到鬼可就毫無還手之力了!”

魏雲衣笑了笑,道:就算有鬼,鬼也曉得冤有頭債有主,可人若壞起來,卻是見人就害,我一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可打不過壞人。

張枕眼珠子盯著黑漆漆的林子深處,滿目都是警惕,“好吧,那若遇到鬼,你上,遇到人,我上,怎麽樣?”

魏雲衣一個彈指彈在他腦門上,呵道:“說了沒有鬼!你一個大男人能再膽小點兒嗎!!!”

張枕哎呦一聲,忽然噎了聲音直勾勾望著林子裏一動不動。

魏雲衣被他這樣突然拽停,不耐煩地問:“你又怎麽了?又被什麽野雞野鳥給嚇到了?!”

她能明顯感受到張枕的雙手在發抖。

她嘆了口氣,順著張枕看的方向瞧去。

林子太黑,什麽也看不見,但確實能聽到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從林子裏傳出來。

動靜還不小,且越來越近。

這可不是野雞野兔能制造出的動靜,像是成群的野獸正在朝獵物逼近。

魏雲衣睜大眼睛,和張枕一樣望著黑漆漆的林子裏,提起十二分警惕。

畢竟夜裏除了鬼和壞人,還有一種東西也很可怕——野獸!!會吃人的那種野獸!!

魏雲衣朝身側後方的人小聲說:“張子年,我們要不趕緊跑?”

可張枕躲在她身後,嚇得一動不動,嘴裏一個勁兒碎念著神仙保佑我。

這時,林子裏的東西忽然出現了,竟是一個站著的野獸!!

魏雲衣嚇了一跳,瞪大眼睛仔細在夜色中分辨那出現的東西是個什麽生物。

然張枕已經嚇得兩眼一翻,心跳滯停,軟趴趴跪坐下去,唯剩兩只手還掛在魏雲衣手臂上。

魏雲衣沒空管他,認真看了一會兒,發現對方並不是什麽野獸。

而是身上穿著獸皮與蓑衣的人。

只是他好像沒有臉,借著月光也只能看清兩個白白的眼睛,乍一看,比鬼還像鬼。

難怪能把張枕嚇成這樣,差點讓魏雲衣都以為自己見鬼了。

好在那人身後出現了更多人,雖也身著獸皮蓑衣,至少臉是正常顏色,能看出正常人類的模樣,這才沒讓魏雲衣的信仰崩塌。

月光中,魏雲衣腰間的麒麟令上的金邊閃閃發光。

裴昭看見後,黑臉隱怒,用嘶啞的聲音大吼:“嘉仙教!他們是嘉仙教的人!!”

他身後之人一呼百應,齊刷刷用長矛敲擊地面,同聲大喊:“打死嘉仙教眾!打死嘉仙教眾!!”

喊罷,數十人突然沖出山林,朝滿臉蒙圈的魏雲衣猛烈襲擊而去。

他們的叫喊聲喚醒了張枕被“鬼”嚇軟的神思。

張枕回過神,起身牽起魏雲衣就跑。

“這鬼怎麽比我還恨嘉仙教?!!”

魏雲衣無語地糾正他:“不是鬼!!”

張枕:“可是比鬼還嚇人吶!!”

魏雲衣跑了一個踉蹌,險些栽倒,“不行!啊!!我跑不快!!!你慢點!!!”

張枕聽罷,深吸一口氣,突然剎住車,轉身的同時把魏雲衣往後一甩,用力將她送遠,並大喊:“一直往前走有個裴營村!你去找人求救!!記得報我名字!!快走!!!”

魏雲衣回頭楞了半秒,旋即手忙腳亂地轉身繼續奔跑,心道:張子年……等我……

她轉身時,張枕已經拔出寬刀,沖進人堆與之撕打起來。

但那些野人的目標是魏雲衣,許多人不搭理張枕,直接去追魏雲衣。

張枕見狀,跳過去揮起寬刀重重一掃,將欲追逐魏雲衣的野人逼退數米。

他攔在這裏,橫舉寬刀,擺出戰鬥姿勢警惕著眼前每一個野人,月光將寬刀上的寒意反射進他眼中。

他的眼角,逐漸揚起無比冷冽的銳氣。

“來啊,誰敢去追,先過我這一關!”

裴昭擡手示意同伴停止攻擊,頂著一張黑臉朝張枕走去。

“你剛剛說,讓她去裴營般救兵?”

張枕聽著他這老鴨子般的聲音,嘴角不禁抽了抽。

若非情勢危險,他也會捧腹大笑。

他將搞笑的音色從腦子裏甩出去,正顏,冷笑,“怕了吧?裴營裏有好多我的兄弟!!”

裴昭,以及裴昭的同伴,個個緩緩落下手臂,面露哀色。

倒令張枕搞不清楚狀況了:誒?他們怎麽了?怎麽突然都悲傷起來了?

另一邊,魏雲衣拼了命趕到裴營,遠遠看見鱗次櫛比的房屋時,頓時揚起滿心希望。

“救命!!鄉親們!!幫幫我們!!!我們遇到山匪了!!!!”

可當她跑進裴營,看清村裏的狼藉之後,激動的心情瞬間化作一片冰窟。

寒風席卷過村裏殘破的旗幟,呼呼風聲詭異作響。

“怎麽會……是個荒村……”

魏雲衣不死心地又喊了幾聲:“有人嗎!有人嗎!!”

但周圍除了風,任何回應都沒有。

她害怕得流出了眼淚,原地慌了許久,最終選擇孤身一人折返回去,心念:“張子年,要死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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