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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夜樓第八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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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夜樓第八日上

連日的大晴已經過去,今日迎來了入冬後第一場陰雨。

草場邊的觀場席上只有零星十幾人。

但評委席人數不減反增,時禮與林老都來了。

章湘來時先去拜見了一下她的大先生林老,並與每個先生打了招呼,爾後才撐傘往觀場席跑去。

她小步跑過祝願也身邊,腳踩水窪發出一連串水濺起又落下的聲音。

“祝大哥,加油。”

祝願也傾下傘沿,視線從觀場席上移回眼前,對章湘招手叮囑道:“慢點跑,別摔著。”

章湘沖他笑了笑,看似是乖乖答應了,可步子半點沒減速。

祝願也也只能無奈,暗暗多些擔心罷了。

小棉襖的愛恨來得快,去得也快,前日還說會記祝願也一筆賬,卻不過兩日,被冤枉的事情便已忘得一幹二凈。

紅傘將雨絲染出了若隱若現的紅光,章湘的背影在綿綿細雨中越來越遠,亦越來越模糊。

祝願也的視線跟隨她活潑的背影一路晃蕩回觀場席,某個不經意間,悄然與陶因遠遠對上了目光。

陶因今日沒有穿瑞景書院的麒麟院服,而是身著一襲姜黃色窄袖長衫,系著藏青色腰帶,勾人細腰暴露無遺。

他端端正正坐在雨棚之中,空蕩蕩的眼睛裏除了纏纏綿綿的雨,就只有赤色的傘。

一張臉略顯幼態,可平靜之下似有暗流藏匿其中,即使模樣稚嫩,卻沒有半點天真可言。

不知道什麽時候,祝願也開始害怕他的目光,害怕他的真誠與執著。

每每與之對視,麒麟對惡兆的預感就會隱隱浮現,令祝願也心緒不寧。

便像此刻,只是不經意的對視,且距離如此之遠,也能令他莫名陷入恍惚中。

雨滴落在紅傘上的吧嗒聲隱隱被放大,別的聲音都銷聲匿跡。

“祝願也,聽清楚規則了嗎。”

好一會兒後,蔣瀟的聲音才將他從恍惚中拉回現實。

“啊?”

方才蔣瀟說的規則,他是半個字沒聽進去。

蔣瀟:……

難得蔣瀟如此耐心,領他們去雨棚的路上單獨為祝願也重新講解了一遍。

祝願也走進雨棚,一邊聽,一邊收傘。

他將傘立在一旁,擡頭朝遠處雨中的八個射靶望去。

蔣瀟:“你們要提前記住射靶位置,待會兒蒙上眼睛,只能靠記憶去判斷靶心方向。

“今天只有四人能晉級,祝你們好運。”

蔣瀟說完,便招手傳來捧著黑布條的侍女站到八位考生身後。

祝願也打起精神,沒再想太多,與另外七位考生一起找到位置站好。

他左右看了看旁人,見他們有的閉上眼睛又睜開,有的舉起拇指比對方位,都在想辦法讓自己失去視力後還能準確找到靶子的方向。

祝願也卻不著急,只瞧了靶子一眼,便記住了位置。

蔣瀟宣布比試開始,候在考生身後的侍女動手用黑布條系在眾考生眼睛上,並仔細調整過後,確認沒有疏漏才頷首退下。

祝願也感覺眼睛上的黑布條有些涼,仔細體會一番,發現是因為濕了水的緣故。

大抵是為他蒙眼的侍女不小心讓布條沾了雨水。

他心嘆一聲,雖然很不舒服,卻沒有吭氣,免叫那粗心大意的侍女為難。

可當他拿起架子上的弓和箭,準備射擊時,隱隱發覺眼周開始有些火辣辣的疼。

他聽到身邊傳來咻咻兩道快風刺穿水珠的聲音,想來已經有考生自信射出了決定勝負的箭。

不過每個人都有三支羽箭,到第三支時,旁邊的考生許是緊張了,陷入猶豫沒再出箭。

而祝願也握弓的手微微發抖,連第一支都遲遲射不出去。

眼周辣意越來越強烈,他此刻多想摘下黑布條,把眼睛放在冰水裏酣暢淋漓地洗一洗!

他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從耳骨傳入腦海,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亂了心緒,再拖下去只會對方向感到越來越模糊。

“速戰速決吧……”

想明白後,他努力穩住雙手,握緊弓箭,盡量不去感受眼周的疼,而是將註意力放在記憶畫面裏的箭靶之上,集中念力感受剛剛記下的方向。

他出箭迅速,連射三箭,箭箭正中靶心。

旁邊考生聽見連續三聲弓弦劃破長風的聲音後,大概都被他的自信影響了陣腳,更加不敢輕易出箭。

而祝願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放下弓後當即扯掉蒙在眼睛上的黑布條,一股腦鉆入雨中朝某個水窪沖去。

還好剛剛來的時候被水窪攔了去路,腦子裏有特意繞開的印象,這會才能在睜不開眼睛的情勢下準確尋到水窪。

他沖過去蹲下,捧起一抔草坑中幹凈的雨水,直朝眼睛潑,一抔不夠連潑好幾抔,這才終於緩解了一些火辣辣的痛感。

“唐池……章承……”

他咬牙念了聲這兩個人的名字,睜開紅紅的眼眶,惡狠狠朝評委席方向瞪去。

想都不用想,這一定又是唐章二人為了阻止他晉級而做的手腳。

那黑布條上的濕感不是雨水所致,而是辣椒汁。

“祝願也!你怎麽了?!”

“祝大哥!什麽情況啊?!”

陶因和章湘的關心第一時間出現,二人焦急的聲音一同隨著雨打紙傘的吧嗒聲漸漸靠近。

還有四雙鞋子踩踏草地水窪,發出一連串雜亂無章的腳步聲。

祝願也蹲在草地上,聞聲斂了兇狠目光,一回頭,看見陶因眉眼微蹙,正俯身為他送來紅色的傘。

“祝願也,你眼睛怎麽這麽紅?”

傘就那麽大,他自己都淋到了雨,卻還是將傘完完全全舉至祝願也頭頂。

章湘更是激動得不行,跑過來正要大聲嚷嚷,卻忽然看見祝願也皺眉盯著她,眼睛裏似乎暗含一絲警告。

她立刻想起前兩天被陶因坑騙的教訓,一把捂住嘴,忍住了沒大叫。

果然,蔣瀟也正在瞪著她。

若她這一嗓子喊出去,影響了其餘考生,那祝願也這穩穩晉級的成績怕是就要不作數了。

再重考,指不定又會被唐章害成怎樣。

好在這關鍵時刻,小棉襖沒漏風。

祝願也暗自舒了口氣,習慣般把手朝陶因擡起來,“沒事,碰到了不幹凈的東西,不小心揉進了眼睛裏而已,小因,扶我一把。”

他嘴上說得輕巧,可腳還軟得有些發抖。

眼周的辣感並未完全消退,疼,疼得發麻。

張枕與魏雲衣撐著傘,一前一後站在陶因身側,皆面色憂慮。

祝願也為了不讓四個小輩擔心,沒把唐章的詭計說出來,可那紅腫的眼睛說不了慌,只有章湘才信他敷衍人的說辭。

魏雲衣和張枕憂心忡忡地對視一眼,皆看出來他有意隱瞞,沒追問罷了。

陶因一手撐傘,一手扶住他的胳膊,小聲問,“是不是我師父又對你做了什麽?”

祝願也忍著心裏的火氣,沒有把煩躁的情緒發洩在陶因身上,但此刻也沒辦法心平氣和地回答他,於是選擇不說話。

陶因被他這番無視,不禁暗咽一口口水,小心翼翼攙扶的同時,默默把委屈藏起來。

章湘領路,本是讓陶因攙著祝願也回雨棚休息,好讓他擦一擦淋了雨的頭發和衣服。

沒人註意到祝願也胸口起伏越來劇烈,眼神也越來越兇。

走了才沒幾步,祝願也忽然停住腳,站在原地兀自咬牙喘氣。

他越想越氣,雖然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最好忍下去,等進了書院再秋後算賬也不遲。

但他還是忍無可忍,忽然甩開陶因轉身鉆入雨中,目標明確地沖著評委席奔去。

他沒瞧見章家那兩個,只找到了唐池。

“唐莊主!”

祝願也氣極反笑,重重兩掌拍在唐池面前的桌子上,沖對方瞪大眼睛,笑裏藏鋒,咬著後槽牙說:“感謝唐莊主的辣椒水,很辣,很夠味,我該怎麽回請呢?!”

唐池稍稍仰身往椅子背上靠,神色漠然,輕飄飄回視祝願也憤怒的眼睛,好似懶得和小孩子置氣的態度。

他沒有說話。

雖然看上去還是個意氣風發的中年英豪,但倒底活了將近百歲,只用眉眼間的淡泊,便噎得祝願也氣勢一下子弱了幾許。

“唐池,咱們走著瞧!”

祝願也退離桌邊,放下狠話便離開。

陶因張枕章湘魏雲衣剛追過來,這會兒又不得不折路追回去。

陶因沖唐池頷首簡單問了個禮,沒等唐池回應便匆匆扭頭跑了。

唐池靜靜看著他們離去,一聲哼嘆後,意味深長地牽起了半邊嘴角。

那邊祝願也越挫越勇,一路淋雨回到蔣瀟身邊,雙手叉腰氣呼呼問:“下一場什麽時候開始!”

蔣瀟繞有興致地掃了他一眼,“你已經成功進入書院,隨便比一下決賽吧。”

“啊?”

祝願也來勢洶洶的氣場一瞬間覆滅,軟趴趴松懈,“這麽簡單?”

“簡單?!!”

蔣瀟無奈冷笑,“就你們兩個打中了靶子,原本八進四後還有一場四進二才到決賽,這下好了,又省一場半決賽,直接決賽!

“我就不該出這麽難的題!鬼知道今年這批考生水平這麽水!簡直是我見過最差的一屆!!”

“不應該啊……”

祝願也暗自喃喃,心道:不對勁,我打聽到的騎射考生水平,不該是這樣的才對……

他拿起傘,沖出雨棚,朝觀場席上的翟小胖跑去。

陶張章魏再次一被他甩在身後。

四人無奈,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只能拔腿繼續追。

章湘:“祝大哥!!等等我們!!”

張枕:“祝願也!跑那麽快趕著投胎呢!!”

祝願也撂下傘,一屁股坐到翟小胖身邊,“小胖小胖!你不說有兩個很厲害的對手嗎?他們晉級了嗎?”

翟小胖也是一臉茫然,撓了撓頭說,“一個是縱橫派的少主,一個是二三書院的大弟子,這兩個人的水平不該這麽差勁,可是竟然都止步八強了!

“我的情報沒錯呀,奇了怪了……”

祝願也若有所思,忽然意識到什麽:唐池和章承阻撓我,難道還有人……在暗中幫我?

他不由自主細細回想,想起昨日第一場比試時,確實有十幾人都在想方設法地與他搶奪獵物,但也有人一直在他耳邊鼓勵。

甚至不惜停下比試與那些阻礙他的人較量。

全場只有他祝願也的目標是獵物,旁人分為兩波,不是在阻止他,就是在阻止阻止他的人。

只不過當時他過於專註地想要贏下比試,只發覺了敵人,卻沒註意到幫助他的夥伴。

包括剛剛,在他沒有出箭之前,旁邊的誰也一直按著第三支箭沒動手,想來就是為了等他,

祝願也後知後覺,方才雖然大家都蒙著眼睛,但隱約中,確有幾道“註意力”始終落在他身上。

當下反應過來,他猛回神,蹭一聲站起身,隔著綿綿雨絲遙望草場中的雨棚,這才發覺那裏已經人去樓空。

只剩下蔣瀟和決賽對手。

一路上默默幫助他的那些人,早不知何時功成身退了。

可他連他們的模樣都沒有記住。

“會是誰呢……”

他小聲自言自語,喃喃自問:“誰在暗中派人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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