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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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歉意

“陶小因,我進來咯~”

祝願也試著喊了一聲,但沒有得到回應。

許是月光太溫柔的原因,他的眼神也變得溫柔起來。

陶因細膩的呼吸聲在氤氳月色中有些粘稠,黏在祝願也心頭,令他莫名惆悵,恍惚不安。

他輕聲關上門,慢慢朝床邊走去。

火燒藏霜塔那日趙晚晚交代的話仿佛就在耳邊縈繞。

“阿願,你幫幫我,帶他走出來。”

他情不自禁去幻想十年前的某場大雪,紅色的雪。

陶因還小,赤腳站在雪中,哭著宰人,嘴裏撕心裂肺地喊著:“祝願也!是你害了我!如果沒有你!祖母就不會嫁進畫清堂,我也不用來到這個世界上經歷這些!都怪你啊!!”

莫名的詭寒電了祝願也一道,他冷不丁打了個寒顫,一瞬回神,用力搖頭把幻想出來的場景從腦子裏甩出去。

可揪心的難受卻怎麽也不肯從胸口離開。

“對不起……”

他望著木地板上一小條月光,小聲喃喃了句“對不起”。

這份歉意,對陶因,更對趙晚晚。

須臾,他穩下心緒,再擡頭,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床邊。

床榻靠著墻,床尾就是窗,一層層竹簾把月光割裂,割成一條條光線落在床尾一角。

陶因睡覺的姿勢像心思不安的貓,整個身體蜷縮著,臉捂在被子中,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懷裏鼓鼓囊囊,大概還抱著另一床被子。

他身周空氣裏的水汽十分溫暖,混著睡夢中的熱氣,濕度與溫度都剛剛好。

祝願也忍不住長吸一口,頓時感覺鼻子暖暖的,很舒服。

末了,他側身坐於床邊,伸出手試著去觸碰陶因。

恰此時,陶因忽然開口,“走開。”

祝願也一只手楞在半空,嘴角笑著抽了抽。

陶因悶在被子裏,傳出來的聲音又笨重又軟糯,察覺到祝願也半天沒反應,他再次開口驅趕道:“叫你走開。”

祝願也幹咳一聲收回手,“咳,我今晚得住這裏。”

陶因語氣平靜,透著冷漠,“為什麽。”

“因為……”

祝願也想了想,露出一絲壞笑,“因為張子年被姑娘甩了,心情不好,我不舍得打擾他。”

陶因無情道:“要麽說實話,要麽滾。”

祝願也:……

“啊~~好嘛,我們吵架了,他把我趕出來了。”

“他打不過你,也打不過我,你把他趕走,讓他睡走廊。”

祝願也“嘖”一聲,一本正經道:“他畢竟是病號,傷還沒好,我大度,願意讓著他。”

陶因忽然坐起來,幽幽沈著眼睛看著祝願也,“那你就來煩我?倒是挺會慷他人之慨。”

祝願也理直氣壯反駁:“可這間屋子本來就應該是我的。”

說著,他噌噌兩下踹落鞋子,直接掀開被子躺下去,“我不管!我要睡這裏!”

陶因兩眼驚瞪,下意識往床邊靠墻那一側挪動身體,直到頂住墻退無可退才停下動作。

祝願也背對著他,把被子一角抓得極死,生怕會被他搶走,完了還賤兮兮地嘚瑟:“嘿嘿,陶小因暖過的被窩,真舒服。”

陶因怔怔無語,卻又無可奈何,想直接把他踹下去吧,又想起趙晚晚的交代,因而不敢放肆。

“那我走。”

他抱起稍薄些的被子,準備去打地鋪,可剛跪坐起來,就被祝願也翻身按了回去,“你走去哪兒?”

祝願也把他按坐下後,又用力一推,迫使他躺下去,並像個長輩似地教訓說:“哪有你這樣矯情的,床又不小,怎麽睡不下兩個人?不然搞得我很不講理似的。”

說完,他自己也噗咚一聲躺了回去。

陶因暗中咬了咬牙,“你就是,很不講理。”

祝願也懶得再反駁,翻身背對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爾後沈沈道:“睡吧,明早要開考前大會呢。”

陶因筆直地躺著,身板僵硬,兩只眼睛圓鼓鼓望著天花板,睡意全無。

“考前大會?章六小姐告訴你的嗎?”

“樓下同硯說的。”

“你認識的人?”

“剛認識。”

“……”

陶因似乎很難理解他為什麽能用這麽短的時間和陌生人認識,但也不糾結,而是轉言問:“祖母說要我跟著你,保護你,聽從你的安排,可她沒說要我跟你多久,祝願也,你來汴安,到底是為了什麽?”

祝願也悄悄睜開眼睛,沒有第一時間接話,片刻後才回應,避而不談,“那天在土地廟,張子年和魏姑娘問我的時候,你不是說你不在乎嗎?”

“我只是想知道我還要跟你多久,總不能……”

“總不能一輩子跟著我?”

“嗯……”

“怎麽不能?”

陶因轉頭望向他,卻只看見一個圓圓的後腦勺,平靜而認真地解釋說:“我是真禦山莊弟子,早晚還是要回真禦山莊,而你也一樣,等你平安回家鄉了,我就不會再跟著你了,祖母的交代,我就算完成了。”

祝願也頓了頓,忽然翻身轉過來,對上了他那雙好看的眼睛,笑瞇瞇且神秘秘地說:“我家鄉可不是誰都能去的,你想跟著我還不答應呢。”

陶因眸光閃躲,轉過頭重新虛望著天花板,刻意避開對視,“嗯,所以,你會在汴安待多久?”

“等我完成我的任務,我就會離開。”

“什麽任務?”

“找人啊,魏姑娘不是說了嗎,我們在找畫清堂前任堂主錢珞雅。”

陶因眼眸微瞇,“你們認為她在瑞景書院?”

祝願也胸有成竹地回道:“對,現在種種證據表明,她和建祖皇帝趙瑄都沒死,都被章承藏在了瑞景書院。”

陶因點點頭,“好,我會幫你找。”

祝願也笑意漸淺,忽問:“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師父……和章承一樣,也藏著很壞的秘密,那你會不會和湘湘一樣,站在正義的一邊?”

陶因兀自思忖,表情平靜,好長時間都沒有再吭聲。

要不是他眼睛還睜著,祝願也都懷疑他是不是睡著了。

“祝願也,我不是章六小姐,她幹凈,純潔,善良,有資格對邪惡說不,而我,我沒資格說別人壞不壞,因為我也不是什麽好人。”

祝願也忽而心緒難平,許是察覺到自己問錯了話,言語變得無措,“不,我沒有這個意思,你,你這樣想的話,搞得我很難堪誒。”

他欲表達歉意,於是下意識朝對方靠近,但陶因閃得極快,迅速往旁邊一側裹挾著被子貼住了墻。

陶因對他投來隱忍的視線,眼睛靜靜盯著祝願也瞳孔深處,無聲傳達出強烈抵觸感。

祝願也暗自吞下口水,扯了扯嘴角,往後攢動身體退回原位。

“哈哈,話說,湘湘天天在你背後說你壞話,還被你當場抓過包,你卻用純潔善良這樣的詞去形容她,還怪大方的勒。”

他連忙打哈哈緩解氣氛。

陶因見他退遠了些,這才沒緊緊貼著墻,慢慢重新躺平了身體。

只是神情仍平靜的叫人看不出任何情緒,不像個活生生的人。

可他越表現得沒有喜怒嗔癡,越叫祝願也懷疑他心中藏著不一般的波濤洶湧。

“章六小姐雖總說我壞話,卻都是實話,我也只是實話實說而已,談不上大方。”

祝願也苦笑了笑,“小因……”

他輕輕喚他一聲,擡手慢慢靠近。

這次吸取教訓,動作不敢太大幅度,怕刺激他,“你知道嗎,這世界上有個人欠你的,他想補償你,無論付出任何代價,他都願意。”

他雙眸無端深情起來,眼裏的光比之窗邊月色還要清明,帶著濃濃疚意,將身邊漂亮的人兒溫柔裹挾,像是想要放在心裏永遠珍藏。

可陶因聽罷,面上難得露出了明顯表情。

“呵。”

他輕呵一聲,笑意略帶哀涼,“欠我的,都死了。”

祝願也的手楞楞頓住,眸光瞬暗,恰時陶因扭頭看向他,神色裏的寒意與哀恨悄然散於無形,覆又平寧如初,甚至有些呆萌。

“你說的是誰?誰欠我的?”

祝願也再次把手縮了回來,躲開他的目光抿了抿唇,“嗯……沒,沒誰……”

陶因“哦”了一聲,扭頭看回天花板。

祝願也暗暗嘆息,有些失望。

“陶小因,早點休息吧,晚安”

陶因沒有回應他的晚安,祝願也不知道他到底睡沒睡,反正祝願也自己是很快就睡死過去了,十個嗩吶都叫不醒的那種。

藏在貧民區逃亡的這些日子,實在太累了。

前半夜明月高懸,後半夜忽然就起了風,大風吹不散的厚厚雲層遮蓋了星辰與月靈,黯淡的月光在烏雲中像暈開的水墨。

秋天還沒結束,天氣卻要提前入冬。

祝願也是被章湘搖醒的。

“祝大哥!醒醒快醒醒!要開會了!”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先是看見陶因坐在自己身邊,懷裏抱著兩套紅色衣衫,面無表情,安靜等待他起床讓路。

因為他不起的話,睡在內側靠墻那一邊的陶因就只能從他身上爬過去。

顯然陶因不願意這樣做,於是默默等他。

再稍一轉頭,看見章湘叉腰站在床邊,身後跟著一個魏雲衣。

二位姑娘都換上了書院派發的統一服裝,紅白相間色的棉絨窄袖交領,搭配紅色毛裙,又暖和,又不失美感。

“祝大哥,你怎麽睡在這裏啊?”

祝願也磨磨唧唧坐起來時,章湘掃了陶因一眼,陰陽怪氣地問了這麽一句。

而祝願也伸了個懶腰,腦子還迷糊著,不太清醒,張開就答:“因為他的被窩暖和。”

昨晚因為有陶因在一旁互相取暖,被窩裏熱氣騰騰的,讓他睡得不要太舒服,到現在還回味無窮。

說完,他咂了咂嘴,露出心滿意足般的癡笑。

陶因微驚,耳根子莫名漲紅,平淡無波的表情裏忽然有一瞬心虛閃過。

好在章湘和魏雲衣並沒有想太多。

“快點兒起吧!等會兒遲到了可是要挨罵的。”

祝願也揉揉眼睛,稍稍清醒了些,“哦,好。”

章魏一前一後離開“戊寅”。

陶因手忙腳亂地從祝願也身後爬下床,四下尋找可以遮擋身體的物體。

然而“戊寅”是單人間,沒有雙人間標配的屏風,不大不小的屋子不管站在哪裏都一覽無遺。

他糾結著,不經意回頭,卻見祝願也已經脫掉了衣裳,正光著膀子穿新衣服。

他瞳孔猛縮,連忙轉身,身體一瞬變得筆直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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