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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霜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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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霜塔

“我為了畫清堂,棄錢姓,生不入祖祠,死也是孤魂野鬼,卻從未向母親討過什麽回報,而今只求一個真相,為三弟要一個公道!母親你告訴我!三弟一家三口,到底是不是趙晚晚所殺!”

錢珞妍站在吊橋橋頭,背對陶老二,霧中微微側首,露出半邊蒼老面龐,“是誰告訴你老三一家三口是趙晚晚所害?她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哪裏有能力殺人?”

饒是錢珞妍把疑點點明,可陶老二堅信不疑,握著刀的拳頭骨節明顯泛白,“當年陶驕和他媳婦兒死在畫清堂後山,被人發現時已經被野熊吃得幹幹凈凈,之後不久老三就失蹤了,老三失蹤前也去了趟後山,而住在後山的,不就只有趙晚晚一個人嗎?

“母親,你一直不承認是趙晚晚殺了三弟和侄兒侄媳,甚至把陶思願交給趙晚晚扶養,可就在昨日,章承告訴我,右相府之人之所以不認趙晚晚,就是因為知道她弒夫殺子之事!!

“你說她沒有能力?呵呵,她一個高門貴府養出來的嫡女,有的是手段,怎麽就不可能連殺三人?!”

恰時祝願也幾人已經快走出吊橋,陶因聽見身後錢珞妍和陶老二的談話後忽然轉身往回跑,大喊:“祖母沒有殺人!!”

祝願也一把拉住他,“小因!”

祝願也的聲音令他瞬間冷靜,激動情緒漸漸隱退,但他身遭的異常氣息並未緩和,反而透出別樣的恐懼與驚慌。

“我祖母沒有殺人……”

他小聲重覆,輕輕甩開祝願也的手,“不是祖母殺的……”

錢珞妍沈默片刻,爾後回頭目視前方深霧往前走,只留下一句,“老二,我去問清楚,再給你答覆。”

路過陶因身邊時,一雙松弛眼皮下的瞳孔輕飄飄從他身上掃了過去。

陶因不敢擡頭直視錢珞妍,站在原地無助地發抖,忽然一雙溫暖手掌將他臉頰捧起,強行使他與墨綠色瞳孔對視。

祝願也沖他歪頭打了個問號,“陶小因?你有心事啊?”

陶因雙眸閃爍,眼眶開始泛紅,兩唇微顫,可憐兮兮地說:“祝願也,我祖母沒有殺人。”

一滴淚從他眼角滲出,在滑落之前被祝願也輕輕拭去,“我相信你,晚晚怎麽會殺人呢。”

祝願也的溫柔令陶因心虛。

陶因楞了半晌,不知想到什麽,忽然用力打開祝願也雙手,頭也不回地鉆入霧中迅速消失了。

跑得像逃命一樣。

待祝願也追過去時,等在橋頭的只有張枕章湘和魏雲衣。

他找了一圈,不見陶因身影,想來已經跟隨其餘大夫和錢珞妍去內堂了,於是他不再逗留,和張章魏一起匆忙趕往內堂。

待畫清堂所有人都過了橋後,山壁上接連不斷出現數十個機關閣,從機關閣裏探出的弓弩全部瞄準橋那邊。

“陶老二,這就是你辦事的效率嗎?”

橋邊,陶老二凝神望著濃霧,深切期盼著錢珞妍能把真相和趙晚晚帶出來,這時,他身後響起一聲清幽婉轉的女人聲線。

他連忙回頭,不敢多瞧,直接單膝下跪俯身行禮,“二三派掌門陶二,參見貴妃娘娘!”

其餘二三派的高手亦齊刷刷跪下高呼:“參見貴妃娘娘!”

章葉兒約摸三十出頭,一身丁香紫華服,頭戴金玉發釵,富貴堂盈,臉上略施粉黛,下頜總是輕佻地微微揚起,眉梢眼角,一顰一笑皆如溫柔刀。

她走過陶老二面前,大袖一掃,不怒自威,嚇得陶老二連忙把身子趴得更低,快聲解釋道:“六小姐在他們手裏,我不敢輕舉妄動,萬一六小姐有個三長兩短,陶二萬死難辭其咎!”

章葉兒的笑意喜怒難辨,說話如同訊問,天然就有一股威壓,“千算萬算,沒算到湘兒和小魏也和他們混在一起,不怪你。”

縱使她語氣略有松弛,但陶老二仍不敢半分松懈。

一則,他分不清章葉兒此刻到底是什麽態度,二則擔心暴露他與錢珞妍的逢場作戲被看穿。

經過好長一陣冷寂後,章葉兒才甩袖回身,用明亮而清脆的漂亮聲線下令道:“沒你們事兒了,接下來就交給父親吧。”

陶老二心下一驚,猛地擡頭:什麽?!難道章承已經進入內堂了?!

*

錢珞妍安排好防禦工作後直奔後山。

祝願也幾人緊隨其後。

然而眾人來時,後山小屋裏只有唐佳樂一人。

錢珞妍眉頭一皺,“找!都給我去找!!”

眾人四散去尋趙晚晚,趁人不註意,唐佳樂叫住祝願也和魏雲衣,在他們耳邊小聲說:“畫清堂主樓往南兩裏就是藏霜塔,三夫人在塔裏等你們,她有話要對你們說。”

二人嚴肅對視一眼,同時扭頭往南跑,卻不巧,被章湘和張枕抓個正著。

四人小心翼翼躲開畫清堂的眼睛來到藏霜塔,卻發現此塔從頭到腳封得嚴嚴實實,連個門都沒有,上層塔檐邊還布滿若隱若現的機關弩。

誰看了都不敢輕易靠近。

趙晚晚嘶啞的聲音從一層某間微敞的窗戶後傳來,“阿願,從這裏進來,機關都被我停掉了,不用怕。”

幾人互相看了幾眼,又各自警惕一番周圍環境,確認沒被其他人瞧見才接二連三跳窗翻了進去。

塔裏只有高高吊在正中間的一盞油燈。

油燈的托盤十分寬大,大得誇張,放一個人進去游泳都不成問題。

托盤一圈擺滿了燈芯,所提供的亮光足以照亮塔裏全部空間。

祝願也進來後先是被一圈密密麻麻的小格間吸引,整個塔就像是一間大到誇張的藥箱櫃子,四周墻壁除了藥格什麽都沒有。

而他不需要親眼去看,也知道這些藥格裏存放的就是麒麟血霜。

畢竟是自己的血的味道,怎麽會嗅不出來。

果然啊,小時候被爹娘取走的血,都用來制作這些麒麟血霜了。

趙晚晚拿著他的墨綠色兔絨鬥篷走到他面前,身後還跟著一人——陶因。

微微晃蕩的燈光可以照亮整個塔樓,卻不能照清蒼老眸子裏的神色,祝願也只能憑直覺感受到一股來自趙晚晚身上的萬分不舍之情。

趙晚晚安安靜靜站在他面前望著他的眼睛,一言未發,勝卻千言萬語。

祝願也回以了然一笑,心中默喚:晚晚。

良久,趙晚晚低頭偷偷抹淚,拄著不知道哪裏撿的木棍轉身走到塔內唯一一張椅子前坐下,將鬥篷搭在椅子扶手上,再擡頭時已不見半點淚痕。

“願兒,雲衣,章六姑娘,還有……那個小夥子,你們過來。”

張枕:……

四人走到祝願也身邊,與祝願也一並乖乖站在趙晚晚身前,像極了輪流等待長輩訓話的場景。

此時此刻,仿佛祝願也真的不再是趙願,趙晚晚也不是趙晚晚。

他們只是祝願也和畫清堂三老夫人。

她老弱,白發蒼蒼,拄著木棍,他和年輕小輩一起站在她面前,燈光搖晃間,似乎一晃就是七十年。

祝願也的註意力悄悄落在陶因身上,發現陶因神情沈重,眼角還有哭過的痕跡。

不知在他們來之前,趙晚晚提前對陶因說過什麽。

短暫沈默後,趙晚晚從懷裏拿出一本泛舊古冊遞至魏雲衣面前,“雲衣,你是我看著長大的,畫清堂這麽多人,我只相信你。

“無論是為醫者,還是為人,你都擔得上一句堂堂正正,所以,我潛心多年偷出來的紀劄,只敢交托於你。”

魏雲衣聽罷眸光打顫,一時不敢伸手去接,“三夫人?這是畫清堂的紀劄?”

趙晚晚點頭,神秘一笑,“這是,證據。”

眾人霎時皆屏息凝神。

燈光從頭頂灑落,在他們身上留下點點光影。

魏雲衣目光肅穆,雙手鄭重接過紀劄。

幾道目光落在紀劄上沈默無言。

似乎有來自幽冥之地的雷霆在他們心中滾滾作響,而空空蕩蕩的藏霜塔卻死一般寂靜。

老裴管家死前的話仿佛有了形狀。

“若要找到嘉仙教的真正目的,或許還得從畫清堂入手。”

“想不想救更多人,全憑你一念之間。”

趙晚晚繼而開口,緩緩道來。

“我先給你們講講嘉仙教的故事吧。

“雍元十七年,女官朱眉出宮創辦瑞景書院,雍元十八年,朱眉院長在建祖皇帝趙瑄的支持下建立嘉仙教。

“嘉仙教一開始確實為百姓創造了許多福祉。

“當年醫宗開堂濟世,文宗有教無類,武宗行俠仗義,仕宗海納天下能者為國謀道,幾乎將大景改造成了夢中才有的理想世界,百姓無不對建祖皇帝和朱眉教主歌功頌德。”

說到此處,她擡眸看向祝願也,頷首微笑,“我不知道建祖皇帝算不算是個好父親,但他絕對稱得上一代明君,是個千載難得的好皇帝。”

祝願也在心裏默算:雍元十八年……我是雍元十五年被司節帶走的,原來嘉仙教在我離開後第三年才創建,難怪司節和白老從來沒有提過嘉仙教。

趙晚晚見祝願也沒什麽太大的反應,正失望移開目光,而這時祝願也忽然開口說:“我知道他是個好皇帝。”

語氣隱隱有些不悅。

其餘小輩聽他二人打啞迷,聽得一半明白一半糊塗。

趙晚晚聽懂了祝願也的弦外之意:我爹是個好皇帝不用你來告訴我。

於是點點頭,低頭苦笑自嘲,“看來你一直都很尊敬他,是我多言了。”

祝願也察覺自己方才的語氣有些嚴肅,故而放松態度又接一句:“全大景都知道啊……對吧,章大小姐。”

他推了推站在右手邊的章湘,笑著眨眼示意,一下子又是不正經模樣。

章湘忽然被點名,從沈重中一瞬回神,像被趕上架的鴨子一般連連點頭回應:“是啊是啊,全大景都知道建祖皇帝是個好皇帝,他是我最崇拜的人!”

章湘一開口,氣氛忽而就沒那麽令人壓抑了。

趙晚晚輕嘆一聲,表情幾度變化,先是苦澀,後是釋然,最終只落個覆雜難言。

“可是,這樣的美好只持續了八年,八年後,雍元二十六年,朱眉院長病重身亡。

“同年,建祖皇帝為貴妃錢珞雅服毒殉情,太子趙天繼位,和皇後林緣心一起,開始把嘉仙教搞得烏煙瘴氣。”

趙晚晚說到這裏情緒逐漸激動,“我不清楚那唐池和林緣心是什麽關系,自朱眉院長死後,嘉仙教教主成了唐池,他莫名就得到了皇後林緣心無條件的支持,所以我猜這其中一定有著連錢珞妍都不知道的秘密!

“豐熙一年,他們以嘉仙教的名義提出往仙論,送走了第一批仙姬仙童。”

趙晚晚說到此處戛然陷入沈默,面容陰沈。

塔閣裏的油燈無風自動,一陣陣晃進人的心裏,令人心神動搖。

魏雲衣的臉色已經開始有些發白,“三夫人,您也要告訴我們,嘉仙教送走仙姬仙童另有目的?”

趙晚晚緩緩擡頭,無論她平日裏多麽慈祥和藹,此刻老舊的皮膚在詭異燈光中竟透出幾分陰森可怖,一字一句像鮮血緩緩流淌進人心裏。

“他們,在,找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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