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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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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是人非

“你是,陶小因的祖母,趙晚晚,是嗎?”

祝願也極其珍重地向她確認這件事情,發綠的瞳孔中映出了趙晚晚右側鼻翼上那點黑痣。

他記得這顆痣曾讓趙晚晚感到深深自卑。

“兵部尚書家的二郎說我這顆痣特別難看,阿願,你有沒有辦法幫我把它去掉啊?”

當時那顆痣非常大,足有黑豆那麽大。

再漂亮的小姑娘攤上這麽一顆痣也無緣美人一說。

起初她並沒有那麽在意,直到親耳聽見自己喜歡的男孩子,當著眾多同硯的面說她的痣非常醜後,她便再也無法直視自己的容貌了。

正值豆蔻年華的趙晚晚因為這顆痣,先是拒絕去書院,後來直接鬧失蹤,一度郁郁寡歡不肯見人。

她為了不讓書院和右相家的人找到自己而躲進皇宮,便是這樣意外發現了皇宮裏有一座特別大,卻從不見有人出入的宮殿。

這座宮殿甚至沒有名字。

她找到一株粗壯的梧桐樹,發現這顆樹的枝梢正好延伸進神秘宮殿內,於是憑借輕盈的身體成功順著大樹樹枝爬了進去。

跳到地上一轉頭,便瞧見面前站著一個頭上長角的小男孩兒。

小男孩兒目瞪口呆地望著她,眼眶裏的瞳孔是深邃的墨綠色,頭上兩只肥嘟嘟的胎角在陽光下忽閃忽閃,像極了地底溶洞裏的漂亮石頭。

而他一身赤色童衣華貴又靚麗,料子是連右相府都極難得到一匹的外域錦棉。

如此珍稀之物,非皇親子弟斷不可能用得上。

可當今皇室公子趙晚晚都認識,印象中從來沒有這樣一個人。

趙願:“你是誰?”

趙晚晚:“你是誰呀?”

二人同時開口,同時退後一步,沈默片刻後又同時哇哇大叫。

趙願:“爹!!娘!!有人闖進來了!!!”

趙晚晚:“啊啊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別喊了別喊了!!我不想被抓回書院!!”

兩個小孩兒好半天才冷靜,決定坐下來好好談談。

草坪上,趙願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角,不自覺摳起了禁步穗子。

趙晚晚盤腿坐在他對面,微微側著身子,用沒有大痣的左半邊臉面朝他,“我是偷跑出來的,你不要聲張好嗎……”

趙願沒說話,只是偷偷擡眸打量她,心裏一個勁兒地誇這個姐姐長得好看。

恰時趙晚晚擡起頭,捉住了他躲閃開的目光。

“你叫什麽名字?”

“趙願。”

“哦,果然,我就猜你也是姓趙的。”

“你也姓趙?”

“對,趙晚晚,天黑了的那個晚。”

“願……願望的願……”

自趙晚晚第一次離開,趙願便天天期待她會再來。

通過趙晚晚,他才知道外面的世界竟然如此豐富多姿。

也正是趙晚晚告訴他,他的身份不一般。

趙晚晚十分好奇他到底是誰,可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因為母親說,他頭上有角,和別的孩子都不一樣,他是異類,是怪胎,這輩子只能生活在這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宮墻裏面。

他不需要社會身份,也不需要去和別人爭什麽地位,甚至連名字都是個擺設,自然也就談不上“我是誰”這個問題。

趙晚晚那時雖年少,但好歹是右相家的嫡女,見過世面,知道這世界上有許多事情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尤其是皇家之事。

所以她雖然有自己的猜測,卻沒有告訴趙願。

她也沒有繼續問他,而是訴說自己的苦惱。

“畫清堂說麒麟血可以讓人起死回生,點掉一個痣肯定沒問題吧!”

趙願苦笑,心想自己又不是神醫,更不是神仙,哪裏真的能起死回生包治百病啊。

可趙晚晚態度堅定,二人商量過後,決定直接割掉鼻翼上那塊皮膚,再用麒麟血讓傷口愈合。

這個辦法讓趙願渾身起雞皮疙瘩,本以為趙晚晚只是隨口說一說,並不會真對自己下這麽狠的手。

可他低估了女孩子追求美貌的決心。

何況趙晚晚的母親還是當朝名將,她一個將門虎女,什麽刀槍劍戟都見過,哪裏會怕小小一把匕首。

趙晚晚手起刀落,幹脆利落地割掉了自己鼻翼上的痣。

趙願連忙將提前準備好的,用麒麟血浸泡過的毛巾遞過去。

趙晚晚隱忍疼痛拿毛巾死死捂著傷口,約摸半個時辰後痛感消失,傷口愈合,嬌嫩的新皮膚也長了出來。

“啊!!!”

只不過,趙晚晚看見鏡子裏那點小小的痣時,滿心期待瞬間落空。

“怎麽還有!!”

雖然並沒有完全將痣清理幹凈,至少現在這個比之前的要小許多。

已經對她的美貌沒有多大影響了,甚至襯得她靈動活潑,別有特點。

可她覺得不夠完美,抓狂一會兒後二話不說拿起匕首打算再來一次!

趙願見狀撲過去奪走匕首,苦笑著攔住了她,“晚晚,你都已經這麽好看了,還非要跟一顆那麽小的痣過不去幹嘛?再說它也不難看啊,我蠻喜歡的。你若再把它割了,我還怪舍不得呢,真的。”

趙晚晚的情緒瞬間被撫平。

從此以後,她回到自己的圈子裏,再也不怕把右半邊臉露給別人看。

甚至連她自己都喜歡上了那顆小痣,每每照鏡子時,會不自覺感到歡喜。

後來兵部尚書家的二郎誇她漂亮,她竟覺得惡心。

“我好看我知道,不用你說,你一個小小的尚書之子,能不能不要總是在本郡主面前晃悠!”

一下課,她總是埋頭直奔皇宮。

半年後尋常的某一天,風輕雲淡,她照常翻進這座冷冰冰的宮殿,卻再也沒看見趙願的影子。

她捏著趙願用胎角做的手搖風鈴,不死心地等了許久。

她日覆一覆來這裏等,直到整座宮殿被皇帝拆得幹幹凈凈,她才接受了趙願再也不會回來的事實。

*

“沒錯,我是願兒的祖母,小祝先生,你……找我?”

祝願也縮了縮肩膀,莫名其妙說了句:“嘶,好冷。”

在一幹人的期待中,他卻遲遲不開口回答趙晚晚的問題,而是自顧自將一直別在腰間的墨綠色鬥篷取下,不緊不慢地穿了起來。

張枕等得不耐煩,皺眉催促道:“祝願也,你幹嘛呢,是你吵吵著非要來這裏,現在人見到了,有什麽要問的趕緊問啊!”

祝願也扯著鬥篷帽檐,眸子停留在一片落葉上,意味深長地牽扯嘴角笑了笑。

“陶小因的祖母,我想單獨跟你聊聊。”

聞此,陶因和魏雲衣都面露抗拒。

趙晚晚:“好,跟我來廚房吧,正好我的菜快要熟了。”

趙晚晚一句話不動聲色地壓下了陶魏二人不安定的心情。

她走過陶因面前,笑著示意不必緊張。

“願兒,雲衣,帶你們的朋友去屋子後面給我摘把辣椒過來。”

陶魏應是。

二人同時看了祝願也一眼,皆有些疑惑與警惕的眼神在眸子裏打轉。

倒不是信不過祝願也,而是事關趙晚晚,他們總有些放心不下。

祝願也已經戴上鬥篷帽兜,跟隨趙晚晚走進廚房前還不忘對陶因咧嘴笑了笑。

陶因面無表情看著他,心頭莫名感到恍惚,不自覺一個人呆呆站了許久,久到別人都已經摘完辣椒回來了,他還一動不動地望著廚房門口。

廚房裏,趙晚晚拿起木鍋蓋,一陣熱氣騰騰的白煙從大鍋裏翻滾著朝她鋪面而去。

水蒸氣翻滾出來又一哄而散,趙晚晚就站在水汽之中品嘗水蒸蛋的鹹淡,渾身上下透著幹幹凈凈的人間煙火味。

“嗯,有點淡了。”

她說完,拿小木勺舀了一瓢食鹽往裝有水蒸蛋的碗裏一點點撒,同時回頭瞇起眼睛看向祝願也,“小祝啊,你要跟我說什麽?”

祝願也一直不說話,只想安安靜靜多看一會兒她,但她開口問了,祝願也便不得不讓過去的情懷從自己情緒裏散去。

“我想說,晚晚,別來無恙。”

話畢,他低頭取下鬥篷帽兜,露出了頭頂上兩只不粗不細,分叉恰到好處的,白藍相間色的麒麟角。

再擡起頭時,看見一整勺鹽巴正從趙晚晚手中抖落進水蒸蛋中。

趙晚晚在水汽餘煙中緩緩轉身,兩只眼裏的光不斷閃爍,此刻她眼神,和當年第一次看見那雙角時的眼神異常相似。

只不過如今這雙眼睛已經沒有那麽漂亮靈動了,也多了歷經千帆後的滄桑與淡泊,與當年第一次見到麒麟角時的那個她相比,終究不能一模一樣。

她拿勺子的手開始止不住發抖,另一只手習慣性地在身上擦了擦,繼而擡起來朝祝願也頭頂探去。

那雙麒麟角,角尖像潔白的雲,至角根處逐漸變得蔚藍,像天空的顏色,只要有一點點光線照過來便忽閃忽閃的發著微弱光芒。

趙晚晚高高仰頭凝視著麒麟角,像仰望神明一般虔誠。

祝願也直直站在她面前,默契地一句話沒有說。

她快要碰到麒麟角時手卻忽然頓住,明顯是身高不夠。

但她並沒有努力去嘗試,而是默默把手縮了回來,眼神亦逐漸從深深的感動中趨於平靜,仿佛只靠近了它那麽一刻,她就已經此生無憾了。

她的視線緩緩下移,順著麒麟角一路落至祝願也眼睛裏。

“阿願。”

她吐出輕輕一聲呼喚,沾了鹽巴的小木勺從她手中吧嗒掉落,正襯出這聲呼喚有多麽珍重。

祝願也歪頭沖她揚起笑臉,“晚晚,我回來了。”

“你,去哪兒了?”

一滴混濁的眼淚順著蒼老皺紋滑落。

沒有責怪,也沒有質問,她像是隨口問了一句日常的關心,卻眼巴巴期待對方回答,眸子裏仿有一瞬即逝的百年時光。

祝願也深吸一口,抿嘴時視線飄去了窗邊,“嗯……我回家了啊……”

他的視線漫不經心掃過窗臺,落到地面,話至此處又轉回趙晚晚臉上,淺淺一笑露出半個酒窩,“沒來得及告訴你……你一定怪了我很久吧……”

趙晚晚呆呆楞了半秒,忽而隱隱失笑,並無意吸了一下鼻子,爾後有些慌張地躲開對視,彎腰去尋找剛剛掉落的小木勺。

進屋前還是個身子骨硬朗的老太太,這會兒忽然就有些連站都站不穩當,撿個勺子都顯得十分吃力。

祝願也欲上前攙她一把,想了想最終還是選擇旁觀。

祝願也怎知,對趙晚晚來說,剛剛他敷衍回答過去的問題,就是面前這個老人家為之付出一生也要找到答案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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