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外傳:藍橋約(十一)師傅笑了!

關燈
第11章 外傳:藍橋約(十一)師傅笑了!

謝紅菁很快為她的決定就後悔了。

這娃真是,幹啥啥不行,胡來第一名。叫她學個醫,幾天以內,各種想得到、想不到的亂子都給捅了。面上認認真真嗯嗯啊啊,就是兩只小手動啊動,一看,桌子底下已經折好三只紙蜻蜓;認個脈象,寒癥成熱癥,熱癥變消渴,一忽兒囫圇轉個遍;寫個作業筆斷毛飛,那字賽過狗爬,謝紅菁眼疼病都犯了。

闖禍胚,馬大哈,糊塗蟲,麻煩精!她早該料到的,這樣的性情,又怎能學得會最需要沈得下心、最精妙的玩意兒。

一大片藥櫃倒地之後,謝紅菁也沒敢再讓她藥圃去了。她那一大園子藥草名卉,珍禽異獸的,可不能給毀了。

謝紅菁惱將起來,訓上一頓,柳昭萱哇哇大哭:“萱兒笨,不及小妍姐姐聰明。”

恨得謝紅菁牙癢癢,承認自己笨就笨了,咋還非得扯上華妍雪。

私心裏倒也認為這娃檢討得是個理兒,確是有那麽點兒笨。

當年華妍雪搗蛋歸搞蛋,她是不想學,想學了可啥都能學好。柳昭萱呢,她就不信在自己威壓之下,她還敢不學,楞是學不會啊!

無論如何,柳昭萱對於學醫,既少興趣,更沒熱情,天賦欠奉,這總算能下結論的了。

謝紅菁感到很煩惱。兩個徒弟,都不是學醫的料,難道她還得收第三個?打哪兒去找個學醫的天才來?

雖然她的兒子,武學上頭平平,醫術著實得了真傳,可……兒子是兒子,她總覺得自己還應該收個徒弟。

也許因為自己便得的是師傳,到了自己這兒,突然成家傳了,太狹隘了吧。

陳倩珠看出她的煩惱,提儀給藤陰學苑加門課,直接面向所有劍靈弟子,開醫學基礎課。謝紅菁一口拒絕。

陳倩珠慢條斯理道:“藤陰學院開了多少課,曲演書,武功、算術,甚至制械等,只少醫術一個分類。”

“蒙你不棄,教我學醫,但我自知我的天賦遠不能與幫主相較。再就是仲兒。他像你,是最有可能接續衣缽的。”

“但你看,清雲十萬弟子,真正懂得醫術的就只有三四人,你又不常出手,仲兒也不開醫館,北醫天下聞名,其實是個架子空名。”

謝紅菁瞪了她一眼。

好在陳倩珠雖向所尊重於她,卻不怕她,繼續侃侃而談。

“你所忌,是各人天賦有別,而且北醫一脈素來高深,若是學得個半吊子,豈不墮了這一脈聲名?可如今北醫這一脈,只懸於一線,總寄望於尋到一個天才。沒有天才怎麽辦?那就斷了。”

謝紅菁冷冷道:“怎麽會斷?師傅自有著述,我也好歹也有些心得。我放在那裏等著就是了,還不至於放到山洞裏誰也見不著。”

這是指著吳怡瑾的安排,暗藏譏嘲。

陳倩珠給氣笑了:“你的意思是找不著天才,就把這些書扔那等著百十年出個有緣人,再把這一脈撿起來?”

謝紅菁沒說話。

“咱們換個思路,雲姝哪個武藝不算絕技,誠然收徒要小心,每人也不過若幹徒弟,但清雲十萬眾,除了劍靈其他人天賦普通,那就個個不教武功了?自然該學還得學,雲姝劍法內功還有不讓她們學的?怎麽你又不覺得墮了聲名了?”

“那麽這醫道上,只有應對更廣的,哪個時代、又有誰還不需要醫生的,卻來嚴格自珍麽?”

謝紅菁說動了心,終於答應試試。

先從小範圍起。藤陰學苑開選修,和樂器、算術課一樣。感興趣就去。要考試。賈仲擔任主教,學了些皮毛的許素月作為輔助。

還別說,真有幾個劍靈感興趣。薛澄燕和展齡晶雙雙報了名,連胡淑瑤也被拉了去——這倒是意外之喜,那少女既不會武,總也得有一技傍身吧。

時光流水,半年有餘。

半年間發生了很多事情。

華妍雪又一次出走了。文錦雲、沈慧薇都相繼離開清雲園。連許綾顏都忽然消失了。

好在她們的行蹤,倒也不難猜。前三位,多半去了瑞芒;許綾顏呢,那自然是忙著尋找外孫呢。

個個不打招呼就走,讓謝紅菁板下了臉,其他的,自問還在掌握中。

也有喜事。許素月和黎昕成親了。

黎昕來到清雲園,大家一看,說這家夥“貌陋”,還真沒誇張。

一個足有三百五十斤的大胖子,膚白,身上臉上疙疙瘩瘩青紅紫翠,看得令人發嘔。許素月大失所望。

黎昕卻對她一見鐘情,多方殷勤。他不愧是新科狀元,走得是才子流,言談風趣,心思靈敏,更是寵得她沒邊兒,許素月予取予求,完全得到滿足。

兩人逐漸有說有笑。

事情發生質的飛躍,還得虧謝紅菁出手。黎昕親自到來清雲園,一方面固是想要與清雲雙方鞏固關系,另一方面,要治治“醜病”。

正如謝紅菁先前所料,四大家庭數百年傳承,基因絕對經過檢驗的,怎麽會突然變異。實際黎昕小時候長得也好,怎奈被仇家餵了一肚子的毒,後來小命雖然保住了,可是藥物導致身體抗激反映,出現了多種無法控制的變化,肥胖和過敏,都是後遺癥。

經謝紅菁精心調治,減輕病理,使之一減再減至兩百斤,各種過敏腫塊也消了大半。雖難成世所公認的美男,終已不失世家風範。

這個過程中,黎昕與許素月感情突飛猛進,治病告一段落,他倆便成親了。黎昕既喜愛妻之絕色,更感激金針聖手療治之恩,許諾一生一世,永待妻好,黎家與清雲,永為同盟。

婚後一月,回到京城。清雲園京城那塊正缺人管,便順勢交給了許素月。

許素月至此,總算趁心如意,走得時候,早已忘記了失蹤已久的前情郎。

然而,小小柳昭萱,卻似不覆昔日之活潑,調皮搗蛋的事情,雖還下意識會做,卻再沒當初的精神頭,可著勁兒去闖禍了。一個人悶悶的,經常發呆,無緣無故掉眼淚。

謝紅菁大抵也曉得原因。

小丫頭還在想著何瑋平呢。

小丫頭玩勁大,忘性重,卻會為了何瑋平而少了以往的快活,一張小臉,瘦得都沒手掌大了。謝紅菁又心疼,又生氣。

連兒子的婚事她都沒管,不會兩個徒弟,一個跟著一個來找她麻煩吧!

謝紅菁決定把那個罪魁禍首抓回來。他在外時間也夠長了!

此時卻傳來一個意料之外的消息:

何偉平回了他的家鄉,是一座山城,這半年倒也平平安安,誰知突然地震爆發,山裏通到山外的路完全被阻斷,整個鎮子兩萬人,全都困在裏面。

消息震動清雲園,立刻派人去救,畢竟陷在裏面的,是一個劍靈。

整整兩周,山路才在多方合力下挖通若幹,早已經慘不忍睹。大量房屋倒塌,死者過半,很多人去世很久甚至該地連死後氣味都已經發酵了。

大災之後有大疫,山外挖通的時間太長,等到能夠通路時,那個坍塌荒鎮之上,已經出現了疫情流傳,甚至陸陸續續又在死人了。

更糟糕的是,第一批沖進去的清雲弟子們,沒能發現何瑋平。問了幾個人,少年是死是生,也沒得出要領。

消息傳回清雲,決定由賈仲帶隊,前往災區。一方面賈仲能力強,交誼廣,可以組織到足夠人手,一方面則是賈仲精通醫術,可以及時阻擋那邊即將形成的瘟疫泛濫。

作為鍛煉,劍靈裏面幾個剛學一點皮毛、年紀稍大的女孩也跟著他同行。

出發那天,柳昭萱忽然沖出來,掛著賈仲要一起去,被拒後她又偷偷跟著想混出去。這會兒還來胡鬧,謝紅菁一怒之下,把她關了禁閉。

消息陸陸續續傳過來,大都非常含糊,因為餘震不斷,搜救工作很困難,只是說已經找到何瑋平了,情況卻挺讓人擔心的,仿佛說是已經染上了瘟疫。

謝紅菁心事重重,又聽說被她罰了一月禁閉的小徒弟終日吵鬧,便想到去看看她。

一看之下,大吃一驚,柳昭萱渾身跟個血人似的。

仔細觀察,原來她拿著枝筆在自己身上勾畫穴道的 位置,用金針一點點刺,竟然硬生生刺成這樣。一面紮,一面哭,嘴裏還嘟嘟囔囔的,什麽“天地俱生,萬物以榮……天地氣交,萬物華實……天氣以急,地氣以明……”,居然在背黃帝內經。

謝紅菁沖了進去,奪掉她的筆和針,還好小丫頭終究怕疼,刺破了皮肉,總算未更釀大錯。

柳昭萱哭得眼神迷離,好一會才認出師傅,一頭紮進了師傅懷裏:“師傅,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不用功,不跟著師傅學。師傅,我錯了,萱兒知道錯了,你教我你快教我吧,我要學醫我要會治病,我還要學武,我要什麽危險的地方都能去!”

謝紅菁替她清洗了傷口,冷冰冰地說:“學醫你沒天賦。”

她教了一陣子,雖說柳昭萱七顛八倒的,可到底也瞧出幾分來,這孩子天生性情活潑多動,遇事不肯深思,就算勉強學了,成就也有限。她算是完全看開了,孩子沒天賦,又不夠喜歡,幹嘛要勉強呢。

柳昭萱聽了,倒漸漸不哭了。把腦袋擱在腿上,一望而知傷心得很。

謝紅菁心下終於軟了,道:“我特來告訴你,他沒死。”

何瑋平沒死,他武藝高強,地震來時,自然更容易躲到安全的地方。往後也一直在救人。清雲第一次進山沒能尋得他的消息,是由於那邊時疫漸起,何瑋平料知情形會變得非常糟糕,進入深山采藥去了。餘震還在,那時進山可見有多麽危險,更沒人能獲知他的確切消息。

賈仲去時,他也早回來了,見到清雲的人,一時不敢認。賈仲在明面上組織治病,他在暗地裏幫忙,賈仲雖帶了很多藥物去,但震區的疫情竟然出乎想象,所攜藥物非首選,另需購買、采摘、調治。一連數日,卻總有人及時把他所需送到門前。賈仲心下奇怪,反向跟蹤,終於尋著了何瑋平。

何瑋平從來沒學過醫,但他閱覽無數,也著實瞧了幾本醫書。先前只當閑書看,疫情以後,書上那些知識漸漸襲上心頭,有道是“秀才學醫,籠中捉雞”,竟然上手飛快,采擷草藥,以身試藥,漸次推廣,頗見成效。

賈仲與他好好談了陣子,把少年人的心病打消大半,答應疫情之後便歸來。

柳昭萱聽師傅說,沒作聲更沒擡頭,但雙肩抖動厲害。

“師傅,”良久,柳昭萱擡起眼淚滂沱的小臉,“我好笨,想做什麽,總也做不好。師傅,我一點都比不上小妍姐姐,她那麽聰明。”

謝紅菁默了默,給她擦拭小花狗一樣的臉:“你不必去比人家。”

“我這麽笨,沒人會喜歡我的。”小丫頭弱弱地說,“師傅不喜歡我,……他也不喜歡我。”

謝紅菁看她樣子,是真的被打擊到了,溫言道:“聰明伶俐的人,未見得快活。你一向快活,可知把快活帶給了多少人。萱兒,你現在這樣就很好,怎麽會沒人喜歡?”

“我帶給人快活?”柳昭萱不信,“我甚至沒辦法讓師傅笑一笑!”

半年多前小丫頭一系列古怪行為募地兜上心來,原來,是為了……

謝紅菁註視她一會,唇角忽然上揚,輕拍她腦袋:“傻孩子。”

謝紅菁走出去,留柳昭萱還在原地發懵:

她剛剛是眼花了嗎?

還是做夢了?

師傅,笑了?!

(十二) 但持玉杵求雲英

何瑋平回來的那天,熱鬧極了。

他私出園子本來有錯,但一來清雲劍靈出出進進早就跟個篩子似的了,沒有單怪他的理;其次他是何夢雲義子,活著的人有錯要追究,但人死了,難道還揪著後輩不放;最重要的,卻是他在那場地震和時疫當中,活人無數,建下奇功,這場赫赫功勞,甚至驚動了朝廷,聽說嘉獎就快下來了。

柳昭萱站得遠遠的,看著他。少年一去將近一年,個子嗖嗖的往上躥,都快趕上他旁邊的賈仲了,濯濯如春月之柳,看起來既飄逸又清雋。

她看他笑盈盈的,神色間毫無陰霾,仿佛從未發生過什麽。

他便是那般笑盈盈的上前,向幫主行禮,嘴裏大約說著些陪罪的話,謝紅菁一貫的冷淡,但也沒罵他,劉玉虹、李盈柳及其他雲姝都由衷喜悅,象捧著失而覆得的鳳凰一般。

師姐妹也過去圍著他,師姐妹大多比柳昭萱大一點兒,同何瑋平在一道,談談笑笑,好生和諧,既無任性拿喬,更不需他哄著。

柳昭萱看著看著,覺得頰上冷,伸手摸了把,一手的眼淚。

何瑋平早看見她了,小姑娘孤伶伶站在梨花樹下,碎雪似的花瓣落了一身,象隔著雲又隔著霧的小仙子,萬水千山,咫尺天涯。

好容易應付大家走光了,他急匆匆朝她跑近,距離還有五六步遠,他停下來,只對著她笑。

“師妹。”

他從前可不這樣叫她,只會喊別人“師姐”、“師姐”。

“好久不見。”

他還笑。他還笑。一點都沒點心虛的樣子。

他慢慢走上來,低頭看著她,輕如耳語:“萱兒,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什麽?不是他氣她,才跑的麽。

她的眼睛大大的,如同黑夜,卻無星光。他心裏一疼,加重語氣:“萱兒,對不起。以後我再也不會走了。”

因為他一個惡作劇,她替他解開了,他卻生了她的氣。一跑便是一年。回來卻說他不走了!誰稀罕!誰稀罕他不走!

黑夜一樣的眼睛裏漸漸籠起光亮,不是精靈的星子,卻是眼淚,蓄滿了眼眶,盈盈欲滴,卻轉啊轉的就是不掉下來。

“萱兒妹妹……”他想捉住她的手,“從前是我胡鬧,幼稚,我太該死了,你別不理我啊。”

黑夜的眼睛垂下,她把手移開。

就這樣眼淚居然還沒掉下來,何瑋平都快佩服她了,好笑卻又隱隱的心酸。

他想自己的道歉太不誠意了,嘻皮笑臉,就好象沒發生過,難怪小丫頭慪氣。清咳一聲,正在組織語言,忽然聽見熟悉卻又稍微生疏的清嫩小嗓兒:

“你是誰?”

“嗯?”何瑋平疑惑。

“我失憶了!”她昂著頭,神氣活現地離開。

留下少年一臉問號?

何瑋平歸來,總算多少不順心的事情,理順了一件。清雲園難得的陽光燦爛。

最重要的是,何瑋平居然是絕對的學醫天才!賈仲回來,便同他媽誇了又誇,備述在災區,何瑋平是怎樣無師自通斷診、尋藥、配藥的。如非有他相助,賈仲此去帶的藥壓根不對癥,少不得還得手忙腳亂,斷無如此順利。

謝紅菁親自把何瑋平叫到面前,叫他跟著她學醫。

何瑋平略猶豫,他是何夢雲義子,改投他人門下這種事情,總歸是大忌。

謝紅菁冷笑一聲:“我讓你拜我做師傅了嗎?”

何瑋平紅了臉。他知道,雲姝之間縱然難說平靜,但對後人,確實一向是大度、無私的。

謝紅菁忽然揚手,打出一把金針,密密麻麻,晃得人眼暈。

何瑋平學自研了醫書,又跟著賈仲實戰數月 ,一看就明白了,又驚又駭然——幫主竟一把打出了人體三百六十五個正穴位置!

“想要追我的人,先把這套給學會了!”

丟下一句霸道斷言,謝紅菁抽身回走,心想她一生都沒有做過這樣強逼利誘、外硬內軟的事情。

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說明 1:一章不能少於 2000 字,只能把最後兩章合二為一了。我傳得有點暈了,希望沒有合並錯誤:(】

【說明 2:藍橋約的典故,是書生裴航愛戀雲英,被要求尋獲玉杵臼並搗藥百日,方可婚配。引此以合謝紅菁的背景。】

【說明 3:接下來如果不出意外,上傳的是《天為誰春》,關於文錦雲,發生時間是在華妍雪十歲到十四歲的這個時間段。雙方主線劇情不幹擾,只是幾個人物有交會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