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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章 浮雲碧海尋無夢 劍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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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章 浮雲碧海尋無夢 劍閣

冰凰劍卷曲起來,成了一團繽紛奪目的光球,套進那個門環,居中吞口上面一顆明珠剛巧抵住門環上方缺口。一俟套入,立時起了某種感應,十字星座臺,帶著門環開始旋轉,起先較慢,越轉越快,而墻體間自內而外,逐漸煥出白色的瑩光,愈來愈亮,原本雕刻失之簡單、稍顯笨重的石門陡起無限肅穆。

座臺帶著冰凰劍轉動愈來愈快,喀喀連聲,石門向上緩緩移動,赫然露出一個巨大的巖洞,兩人同聲驚噫,見洞天別開,白石甬道上面刻滿繁覆花紋,華美而燦爛,靜靜延伸出去,通往看不見的巖洞深處。

王晨彤舉步向內,臨到入口卻又停下。華妍雪笑道:“想來你有意叫我幫你做探路先鋒吧?我可不客氣了。”

一腳踏入,王晨彤看著她輕快順利地在那些看似覆雜的花紋上行走,沒有任何 異動,忽地後悔,當即飛身趕上。華妍雪早有防備,聽腦後風生,她便發足向前狂奔。王晨彤笑道:“想跑?”腳下大地忽然震動,失聲驚呼。

卻見地下花紋旋如海浪,王晨彤黑色身形陀螺般在海浪間轉個不停,以她的修為,竟枉自掙紮,無法脫離那片旋轉的地面。與此同時,地面開始慢慢下陷。

王晨彤再也忍不住,尖叫:“拔出冰凰劍!拔出冰凰劍!”

華妍雪怔怔望著,又喜又驚:“這塊地陷落,這個欺侮慧姨的惡人豈不就埋進去了?”

但聽她叫得惶急,忽生不忍,就算此人罪該至死,也當將其罪名大白於天下。又想她畢竟身為十大星瀚,若然死在這裏,查出來對自己也不利。

她從急速旋轉的甬道身側搶出,仰頭看到石門上方,不禁目瞪口呆,門環中央空空蕩蕩,哪裏還有冰凰軟劍的影子?

甬道上花紋看似除了雕工繁覆以外別無奧妙,可它一旦轉動起來,任憑王晨彤使盡千般力道,腳下宛如生根。甬道向下沈陷,花紋中有一道、二道……雕刻脈絡越來越條縷分明,似乎是當年三夫人被她謀害、被她侮辱的冤屈之氣洶湧而來,要將她生生拖入地下,與之黃泉相見。王晨彤再也無法忍耐,尖聲罵道:“死丫頭,臭丫頭,我若為鬼,必定拘你魂魄一同下地獄!……拔下冰凰!拔下冰凰!”

華妍雪被她罵得怒氣橫生,但她語聲顫抖,而且驚惶之下,似乎連聲音都有所改變,稚氣嬌嫩,就象無助的孩子。募見頭頂劍芒閃爍,冰凰軟劍不知何時彈劍出鞘,高懸於上方,劍身宛似薄冰流動,遙遙指住往下沈陷的女子。華妍雪騰身躍起,手指觸及劍芒,冰凰軟劍突的斂氣沈光,落入手中。只聽得轟然巨響,石門已落,王晨彤蹤影頓失。這變化只在電火光石之間,華妍雪甚至沒有來得及反映過來,兩人已內外隔絕。

王晨彤只跌得頭暈目眩,萬料不到劍氣閣所下禁制竟會這樣厲害,以她之能為尚且徒呼奈何。種種求生醜態,都被那小丫頭瞧了去,忍不住驚怒羞慚,百味陳雜。

冰凰軟劍破去劍氣閣外禁制,這時房中再無湧動纏繞的氣流,走廊上的月光透過絞碎了的窗戶灑入進來,映在大理石屏上面,青白清冷。王晨彤驚魂稍定,眸中漸漸閃出冷絕惡毒:“你既進去了,這輩子就不必再出來了!”

華妍雪獨自站立在那繁覆花紋的甬道上,地下的花紋依然在活動,柔和而友好,浪花般輕輕簇擁著她,空曠寂寞了十餘年的劍氣閣,以其溫柔寬容的氣息歡迎著不速之客。

然而有一絲絲的麻木,從腦海深處蔓延出來,到她的額頭,到鼻梁,到嘴巴。“怎麽回事啊?”她想,“也許剛才地面轉動和沈陷,引起暈眩?”想必是受到地面震動的波及,精神過於緊張所致。她伸出左手撫摸額頭想要松弛下來,在這一瞬間,駭然發現右手已失去了知覺,甚至握緊了冰凰軟劍的五指都僵硬得不能張開,才使這把劍未曾脫落的。

再看冰凰軟劍清絕晶瑩的劍身,似乎受到了某種傷害,在她手裏黯然失色,傷感地纏繞於她指間。

靈光閃過,華妍雪記起王晨彤在把劍給她之前,那一刻的猶豫。原來,利用這一點時間,在劍身上暗暗下了毒藥。毒藥侵襲了寶劍本身,接著通過它進入持劍者體內。——很熟悉的一個套路,她在河邊便曾經歷過,剛才竟沒防到。

便在此時,外面傳來轟隆巨響,她背倚的石門竟也為之震顫。華妍雪旋即回過神:王晨彤毀壞了石門外面的機關!她僵硬轉身,奮力拍門大叫:“王晨彤!王晨彤!你幹什麽!放我出去!”

當然得不到應答,華妍雪似乎可以聽到那女子的一聲冷笑。她停了下來,眼睛裏漸漸溢滿淚光。原先還不十分明顯的眩暈如今變得十分強烈,額頭以下,眼睛以上,仿佛堅硬得化作了石塊,整個右手連同胳膊,完全不能再動彈。

甬道盡頭,隱約有一座巨大的石形拱門,那裏,想必就是三夫人所藏武學秘笈所在。她勉強打起精神,想道:“或許那邊別有出路,又或許三夫人的秘笈之中,有解毒之法。”

明知希望十分渺茫,劍氣閣每多一個出口,就需為它多下一重禁制,否則它的存在早不成為隱秘了。至於解毒,從未聽說冰雪神劍吳怡瑾有這方面的特長。

但無論如何,總好過在此等死。她順道甬道艱難而行,說也奇怪,自從她獨自留在石室,未再受到任何機關阻礙,石室機關竟象能自動分辨敵我。

她不知吳怡瑾一生仁慈,無論設下何種禁制,至少前提不取人性命。發動的種種機關,都只為試探人心。剛才如果華妍雪不去取冰凰軟劍相救陷落之人,其結果就是兩個人一起被推出石室,劍氣閣重新封鎖。一旦取下冰凰劍,便留下解救危難的那一個,劍氣閣此時對於她的態度,便如同迎接新的主人。

蕭鴻院倚雁宕山而建,劍氣閣乃是利用了位於雁宕山瓊臺底下的一個溶洞所建,甚至連那條甬道,亦非人力之工,古已有之。吳怡瑾昔日發現它後,將之進行改造成為密室。

石室內鐘乳石筍林立,最幽深處,有一座巨大石龕,然而石龕內空空蕩蕩。華妍雪難以置信地擡起左手,極盡目力看了出去,石龕確乎內空無一物。

華妍雪心裏不住沈下去:“原來劍氣閣早就有人來過,或者根本沒有什麽秘笈,王晨彤編造出來的鬼話。”

她一鼓作氣行來,是由於劍氣閣秘密猶在,還有一線生機。等到親眼看見空曠石室一無所有,除來路而外,四面皆巖石絕壁。堅持著她的那股勇氣,募然消失得幹幹凈凈,步下一個趔趄,摔倒在石龕下面。

力道盡失,再沒有力氣爬起。臉上和胳膊上麻木的範圍飛快擴大,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全然不知手中所持冰凰軟劍乃天下奇兵,本身即有退毒神效,王晨彤如果還是當年血毒,連冰凰劍也沒辦法,但血毒早已退化到只有一成威力,可將毒素吸入劍環引向大地。然而,冰凰軟劍的祛毒用法並未流傳,華妍雪首次將它拿在手中,更不曾細細察看過,縱然擁有天下神兵,卻也只能束手待斃。

她睜大雙目,那片麻木遮擋在眼前,使之僵硬得無法闔上,望出去白茫茫一片。頭頂鐘乳下垂,依稀呈各種姿態,仿佛是個放大了的世界,裊裊輕霧在山林飄蕩。

霧氣彌漫,光陰荏苒。十四年來歲月如流,霎時間在心頭轉了幾轉。“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兒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春夢般短暫;鮮花般易雕;冰雪般易融。

“我要死了麽?就這樣死了麽?”

生而不知父母,死亦不能親報仇怨,她這一生,如何的糊塗,如何的可笑,如何的荒謬!

滿懷激憤再難忍耐,熱淚滾滾滑落,然而她竟感受不到眼淚在面頰上滾落的觸覺,她胡亂大叫起來:“我不要死!我不要死!父母不要我了,慧姨不理我了,每個人都不要我,老天爺待我不公,都想我死!可我不想死!我要討還公道!我要討還公道!”

募地胸口一熱,有一個什麽東西,溫暖了全身。

似曾相識的溫暖。記得小時候也有那樣的一次,有那樣一種溫軟流轉的力量,不輟保護著、周全著生機奄奄的她。

“慧姨!慧姨!”

她頓然哭了,少女狂亂的神智裏,得到些許撫慰。畢竟不是沒有人關愛的,慧姨即使在不知道她任何身世的情況下,也曾慨然相助。

可是,這一次,還有人這樣鼎力相助麽?還有人素不相識,為她幾天幾夜全力療傷麽?

然而那種感覺越加強烈起來,胸口處一道淡金色光華灼灼逼了出來,漸漸擴大,滿室光華。華妍雪心口的麻木豁然松了松,仿佛有清涼之氣鉆了進去,神智隨之清醒許多。

“是它……”

她恍然地想,幾近顫抖的手指,觸及了胸口,“是它!”——卻沒註意她的右手,何時已能夠活動,並且碰到了胸口的那樣東西。

金光在她指間跳躍,明亮華麗,慢慢將之扯出,是一塊圓形的純白玉璧,龍鳳紋纏護其上,珠光變幻。似乎明白主人的危險已經度過,它一點點收斂了驚人的光芒,又是素日那方望之名貴的玉璧了。

臨走前夜,施芷蕾把它托在掌心,戀戀凝望著經大離朝每一代具有最高貴血緣者世代相傳,次第傳到她這裏的山河璽,說:“我此去是認親,而非歸認血緣。小妍,請你暫且替我保管。”

“這……”華妍雪遲疑著,“不妥 當吧?這應該是你生死不離的……”

“不是這樣說。”施芷蕾解釋,“它留在我手上,只會帶來危險;它若不在我身邊,反而沒有人敢拿我怎麽樣。如果生死不離的意義,只在於我拿著它同死,那麽它給了我,又有何意義?”

華妍雪笑著說:“唉,這件事如讓人知,我誅連十族的命呢。”

“小妍!”施芷蕾可憐兮兮地望著她,“普天之下,我唯信你一人,唯有請你相助。如有半分他意,教我天打雷劈,死後永世不得超生!”

華妍雪嚇得趕緊捂住她嘴:“胡說些甚麽,我開玩笑也不行的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說話不經大腦。”

兩個少女就此暗中交接了這枚人人牽掛覬覦的玉和璧。施芷蕾同時告訴她玉和璧有奇能,萬一碰到危險,要她務必隨身帶上。這一晚夜探蕭鴻院,思慮再三,終究把它放在身邊以防不測,不想果奏奇效。

她嘆了口氣,低聲道:“芷蕾,你把它給我保管,望以避禍,不承望它卻先救了我的性命。我欠下你的情誼,不知可有報答機會。”

玉和璧的靈性也影響到冰凰軟劍,如流水在薄冰下初動的光暈再度流轉起來,並且微微閃爍,似洗卻塵汙後的喜悅。華妍雪舉起軟劍,嘆著氣說:“劍啊劍,我們這一回同經患難,總算也是生死之交了,你以後可別學著別人來嫌棄我啊。”劍芒一閃,越發明亮,也越發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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