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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章 夜夜可憐哭寂寥 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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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章 夜夜可憐哭寂寥 畫像

裴旭藍心情如沸,大家都不開口,他忍不住問道:“……不是說原本想給阿姨一件東西,後來也沒取出?”

沈亦媚茫然搖頭:“沒有。她總共只說了那樣兩句話。唉……我們姊妹近廿年未見,在她眼裏,我只能算外人了罷?”

楊獨翎脫口道:“不。我知她絕不如此……”

沈亦媚看了看他,連氣也懶得生,幾個小輩都在場,她也不欲分辯。只見兒子坐在花廳角落,聽了父親這句言語,臉色忽地煞白。她皺皺眉,忽見一個下人在廳門口探頭探腦,喝道:“鬼鬼祟祟幹什麽,有話進來說!”

那下人忙進來稟告:“夫人,小的才剛收拾成大爺的屋子,見著幾樣東西,恐是緊要之物……”

方珂蘭不由自主一震,她陪著沈亦媚回來,自然為了要見成湘,不料才到這裏,就聽說成湘不告而別,但沈亦媚這裏正為姐姐之事亂作一團,她實在找不到機會發問。聽那下人說了一句,她先緊張得站了起來。

沈亦媚不耐煩道:“緊要之物,拿來我看,啰唣些什麽?”

那下人自知撞在槍口上,笑嘻嘻摩挲著手掌,道:“小的……不知夫人要看,收妥了放在那屋裏,可沒帶過來。小的這就去拿。”

“且慢。”

楊獨翎好歹還存幾分冷靜,喝止這名下人,轉向旭藍道:“賢侄,你父留下的,理當你去代他收起,日後他回轉來,再交還便可。”

裴旭藍猶豫,那下人笑道:“小的略識幾個字,看那上面寫的,確是留給裴少爺的……”

沈亦媚再度截斷,惱道:“哎呀,說話斷斷續續的,也沒個靈清,真真被你氣死!旭藍,那你還不快去?”

裴旭藍低頭負氣:“我不要。”

華妍雪挽起他手,柔聲道:“他寫明留了給你的,就是你不要,也該去看看的,是不是?走啦,我陪你去。”

裴旭藍此時心亂如麻,父親等不及正式相認,甚至不曾告別,便再一次棄他如敝履而去,少年心懷,始終無法接受。可經不起華妍雪少見的軟語相央,不由自主隨著她走。誰也不曾招呼方珂蘭,方珂蘭神情慘淡,終也默默跟了上去。

原以為成湘出去後很快將歸,發現他離開之後,沒人特地到他房間裏來。不料這一天兩夜的功夫,毫無動靜,今早楊獨翎才讓人開門打掃,順便瞧瞧房中可有什麽特殊情形。裴旭藍呆呆看著空屋,這是成湘臨時居住,沒有擺放什麽私人物品,如今收拾過了,更加樁樁件件條縷清晰,人去樓空物非。桌面上一個小小包裹,附一張紙,寫著:“藍兒親覽。”

華妍雪上前,替旭藍打開包裹,裏面兩本拳經劍譜的書冊。除此而外,未留一語給兒子。

華妍雪道:“他把拳經劍譜留了給你,阿藍,他多在乎你啊。”

一股悲愴慢慢湧上,浸過心頭。那原是昔日笑傲武林的男子一身絕學,可見他念著兒子。他也未必就想這樣一語不著地交給兒子,只是以防萬一,如今真成了不告而別留下的唯一念想了。在裴旭藍看來,這不過成湘略盡一點父子情緣,從此恩怨俱了,永不相見的決絕。他愈加恨絕,固執著說:“我不要。”

華妍雪柔聲道:“別這樣,也許他有為難。阿藍,你想想,他何以匿名隱身十幾年,毀容燒炭又為了什麽?”

這兩句話份量夠重,裴旭藍動容,不覺緩緩伸手接過:“小妍?”

他叫了一聲,便不再說。華妍雪藏著心事,破天荒的,也不敢多置一辭。

裴華心神大亂,註意力都只在桌上,方珂蘭卻留意到床上還擺著別的物事,床沿疊放洗晾後的衣物,枕邊一副卷軸,插口問道:“那是什麽?”

那下人起先見二人情緒不大對頭,剛在沈亦媚那裏鬧了個灰頭土臉,不敢貿然插話,方珂蘭問,這才笑道:“是成大爺的洗換衣裳,還有一個卷軸,咱們沒敢打開來瞧,不曉得什麽呢,原來就收在床裏頭。少爺,要不要一起收著?”

華妍雪蹙眉道:“你都拿過來吧,還問什麽?他人都不在了,不給阿藍難不成給你?”這話卻說得不大妥當,“人都不在了”,意甚不祥, 華妍雪飛快瞟了旭藍一眼,見他沒有在意,略略放心。

方珂蘭早已搶上一步,抖開疊好的衣裳,衣物極簡單,兩套洗換用的常服,其中一件被裴旭藍用鐵槍撞傷的外裳,胸前破了一大塊,滿是血漬,換下洗了,卻沒扔掉。方珂蘭歡喜微笑:“阿藍,他沒走啊,他的隨身衣物還在這裏呢。”裴旭藍默然接過那件破了個大洞的衣服,楞楞出神。

方珂蘭轉頭瞧向那副卷軸,不知如何,突然有些猶豫,在手中握了半天,也下不了決心去打開。瞥見華妍雪懷疑地盯著她,方才苦笑一聲,徐徐展開那幅卷軸,只瞧了一眼,雖說並不如何出意外,終究是顫抖了,急著用手去捂住失態的表情。

華妍雪就在她身側,第一時間看到了,忽然間全身如受雷轟電擊,也顧不得其他,伸手搶過,定睛瞧了一瞧,募地“哇”的哭了出來,卷軸落地,奔出了房去。

裴旭藍一驚,回頭看時,見那卷軸半展,上面水雲綽然,有女子裙袂飄拂。他驚疑不定地拾了起來,一面追妍雪,一面匆匆忙忙展開卷軸觀看,登時也就怔住了。

一個女子的全身畫像,全身隱於雲霞之間,其形翩若驚鴻,其人神光離合,絕世豐儀,直是見所未見。

但裴旭藍全不及為那罕見的美貌所驚,只覺這般傾國顏色,入目震撼熟悉非常。另一個人的面目五官,分外清晰映上心來。——那個俊美高傲如天神下界的銀發少年。眼睛,鼻梁,嘴唇,乃至額頭、下巴,無一處不宛然酷肖,如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般。

畫像角上,寫得一行字:鏡花終成水月,好夢轉眼成空,相思刻骨,痛極肺腑,草怡瑾小像。

“怡瑾……”

裴旭藍縱不若妍雪之靈敏警覺,然在清雲四年,無論如何也已聽說了這個讓師傅十四年來雖生猶死的名字。

為甚麽這個女子,和那異國的銀發少年長相一模一樣?

為甚麽華妍雪一見了畫像,便大失常態,痛哭奔出?

裴旭藍一陣顫栗,卷起畫像,沖出室外,大聲叫道:“小妍!小妍!你做什麽?你去哪裏?等等我!”

華妍雪淚落如雨,掩面疾奔,全然不聞楊家父子呼喚詢問,更不顧裴旭藍在後面焦急萬狀。她心中仿佛有一把冷銳的刀子,一刀刀割裂心房,撕作一千片一萬片痛碎開來。

“不……我不是她的女兒……雲天賜才是!雲天賜是她的孩子!……慧姨愛錯了人!她愛錯了人!她什麽都知道了!……雲天賜是瑞芒世子,無憂無慮至尊至貴,她的後人好好兒的,用不著她關心照顧!所以她生猶若死,已沒了牽掛!”

最初腦子裏亂七八糟,無數個念頭紛至沓來,到得後來,只有一片空白。她終於失去了慧姨之愛,失去了家,天大地大,人海茫茫,無處可往,無地可歸。唯有風聲颯颯穿過耳簾,穿過發絲,穿過身體。她身體破一個大洞,任由天下萬物隨便挨擠抽打。

“華姑娘!”

斜刺裏沖出幾匹人馬,把華妍雪於中攔著。華妍雪明明看見,收足不住,也根本不想收步,一頭往來人方向撞了過去。那人原在馬上,不曾防備,被強大沖力一撞,竟直墮下馬。

華妍雪自己也撞得暈頭轉向,踉踉蹌蹌退出數步,周圍白光閃閃,七八枝長劍前後圍住。

華妍雪滿臉淚痕,亦不拭去,乜斜著眼睨視眾人,來者皆為清雲裝束,她大聲笑:“哈,怎麽著?想打架?你們人多,哈哈,我卻未必便怕了你們!”

“華姑娘!”

為首一人,恰是數年前因妍雪之故調出藤陰學苑的秦熠玲,不過看她服飾,倒似在清雲級別不降反升。別人都知道這個華妍雪劍靈年年第一,極不好惹,且素為雲姝所重,不敢當真怎麽,只有秦熠玲,正所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寒著臉道:“你身為劍靈,未曾出師,而私出清雲,其過一也。妄作偽證,中途逃走藏匿不出,其失之二……”

若在往常,華妍雪自必駁得她體無完膚,此際亦無心緒,淚痕猶在,卻見得笑靨如花,道:“那又怎樣?”

她身形忽起,如穿花蛺蝶,在長劍陣中進退穿梭,秦熠玲眼前一花,華妍雪人已到了馬背上,匕首刺向她手腕虎口,使之長劍落地,跟著臉上“啪啪”挨了兩記耳光,華妍雪順手一帶一推,將她推下馬去。

秦熠玲心中一寒,只聽說這小弟子進步神速,萬不料短短數年之間,她連招架之力都無。狼狽萬分從地上爬起,大叫道:“華妍雪,你敢——”

華妍雪笑吟吟截住話頭:“擺這麽大陣仗,不是要我回去?這就走啊,啰嗦個什麽勁兒?”

她一收馬韁,得得先跑在前頭,一幹清雲弟子面面相覷,無可奈何,扶起了前後兩個墜地的人,垂頭喪氣跟在她後面,倒成了她隨從一般。

疾馳出城,連雲嶺延綿八百裏,山中池閣亭臺,其實也只占了前山主脈的一個部分,遙遙看去,雲隔花阻,非人間境。

華妍雪在馬上看那景色迷離,不由得心頭起了些許微妙的感覺,深入山中,是存出世之念;可清雲所為,無一非入世之事,這樣的糾葛矛盾,便如慧姨,對這紅塵若離若棄,無從割舍。

清雲園氣氛迥異於往常,本就園曠人少,更於安靜之中顯嚴謹。華妍雪冷眼打量行經弟子,無不行色匆匆,神情肅穆,個個如臨大敵的模樣。

原來陳倩珠從京城趕回,紫微堂主掌刑部,相繼出許多大事,自不能不加管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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