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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章 茫茫萬事坐行空 亂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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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章 茫茫萬事坐行空 亂套

醜臉怪人把兵器扔給他以後,本要繼續出招,見他停著不動,嘶聲道:“傻小子,動手哪!”

裴旭藍凝然將長槍舉在胸前,搖頭道:“前輩不是真心想動手,我也打不過你,不必打了。”

醜臉怪人又好氣又好笑,喝道:“打架就是打架,哪有打了一半說停就停的,你如這樣行走江湖,百死而有餘,你師傅怎麽教你的!”

似乎很隨意的一句話,卻是裴旭藍最怕聽到的,他窒得一窒,滿腔淚意湧了上來,索性手一松,連槍都墜落在地,顫聲道:“師傅教我正直做人,從來不教我以強淩弱,欺善怕惡。”

醜臉怪人啼笑皆非,喃喃道:“囂塵清客沈慧薇……果然清心寡欲,嚴正持身,再不想教了個小和尚出來。”

裴旭藍聽他提到師傅十分自然,言語親昵,似是熟人:“前輩,你認得我師傅?”

醜臉怪人嘿的一聲,半晌才答:“二十年前的沈慧薇有誰不聞哪個不曉?”

裴旭藍咬住嘴唇,滿身心熱血,都因為這一句簡單的話而沸騰起來:二十年前的沈慧薇有誰不聞哪個不曉。他的師傅!那是他的師傅!

聽得醜臉怪人緩緩說:“你方才言道,希望得到的能夠一一珍惜,不再失去。可自己若不夠強,永遠保不住希望珍惜的東西。你親眼見著養母自盡,親眼見著師傅被拿在獄,親眼見著你一同長大的師姐被人打入河中,你對此一無能為,所做唯有對神像祝禱。你上不能孝順母親報答師傅,下不能保護同門以盡手足,枉為男子漢大丈夫,卻將願望建立在虛無縹緲的信念之上,豈不教天下人恥笑?”

裴旭藍怔怔聽著,神情隨之變換不定,不自覺道:“那我該怎麽做?師傅……師傅被她們關將起來,可她們原本是師出同門,理該親如手足。我一個後生晚輩,又能做什麽?”

他不曾註意到醜臉怪人覆雜莫測的眼神,是一種深深蘊含的痛切,仿佛看見了前世魔劫,活生生在這個孩子身上重現。卻原來,經歷過這許多,他的關心,最終惟一付出給師傅。而很顯然的,沈慧薇身上所特有的道義之見,那樣循規蹈矩的觀念,也傳給了這質樸純真的少年。這使他想起了另外那個同樣固執己見的女子,縱令自己九死一生,她仍執意無悔地走入冰火九重,永不回頭。多少年來,決裂時的那份絕望,依然就象當初把炭火硬生生卡入咽喉時熾烈的劇痛。

“你應該變強。”他強自收束銀瓶乍破般迸裂的心緒,沈聲道,“一個有愛的人,應當是堅強而不是懦弱,是勇敢而不是退縮。你現今十四歲,也快成年了,你不能替她應愁解難,難道倒指望再讓她來安慰你,一生一世寵待保護?沒出息的人才會這樣做!”

這一席話,是裴旭藍從未聽過,也從未想過的,一句句如黃鐘大呂,當頭棒喝,又覺字字句句掏心挖肺,非深谙他性情態度的人,說不出來。少年全身劇震:“前輩!”

然而怪人不容他更多思考,再度喝道:“接著!”足尖一挑,將那柄長槍挑起,快捷無倫地塞入裴旭藍手中,隨後掌力催動,如狂風暴雨般卷至。

少年狼狽不堪地跳起來,用極不趁手的長槍勉力去阻擋水銀洩地般的力量,卻仍並不以全力對付。醜臉怪人以極其輕微的聲息略略嘆了一聲,只得容他在激戰中笨拙調整自己。

山神廟擁促狹小,裴旭藍本已退到了神廟的最裏端,無有回轉餘地了,卻因為醜臉怪人有意無意露出的間隙,從中閃了過去,漸漸邊打邊退來到廟外,半山腰上。

出至外面,大有騰挪的空間,裴旭藍找到一些感覺,手上長槍,也運用得比較純熟了。他用沈慧薇所教的劍法,一劍劍使將出去,笨重生銹的槍桿,竟也化出變化萬端的流麗。

怪人相應加強掌與掌之間的銜接,使掌風形成的範圍以內,不再有涉及不到的空間以供裴旭藍騰挪,裴旭藍劍法一變再變,始終到不了他近身之處,每被他掌風掃到,總要一陣麻木。

此人修為,竟仿佛深如瀚海,無邊無際,裴旭藍缺少對敵經驗,乍遇如此強大對手,心裏震驚,應對之際便出現破綻。醜臉怪人毫不猶豫切入那個破綻,攻勢在瞬息之間又提高數倍。裴旭藍越發左支右絀,連連後退。

裴旭藍額頭見汗,急思應對。嘗記師傅說起人有慧拙之分,武功一道,領悟快慢固影響進境,唯內力來不得半點虛假,只待與年俱增。但對敵之際,武功高下並非判敵我優劣唯一標準,對方肯定有缺點,深谙韜略,料人先機, 方為取勝之道。這其實多少帶上了詭道,沈慧薇多年困頓,於此實在提不起興致,提到這些僅一帶而過,華妍雪於此有靈賦天成之能,裴旭藍則根本沒想著和人打架,也就聽著而已。左支右絀之際,曾經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便上了心。

只是眼前這醜臉怪人,自己輸他不止一籌,如今連勉強應付都難,哪裏能夠找到弱點料敵先機,甚麽方法才能搶得主動?

頰邊一涼,那怪人掌緣貼著他臉上肌膚滑了過去,面頰生疼,倘若這一掌內切半分,就不是肌膚生疼這麽簡單了,只怕半邊臉都會被如此雄渾銳利的掌風削去。裴旭藍心中一動,雖然對方把他逼得狼狽不堪,可實質上分寸始終把握得極其微妙,絕不會真正傷到他。這個人,對他不但毫無惡意,甚至很“關切”,他們不象在對打,倒似在“教學”。

交手以來,裴旭藍攻少防多,既然對方不真打,不會當真殺了他,那麽防守何用?裴旭藍招式忽變,不管不顧搶攻上去,身上露出絕大空門,肩頭被袖風掃過,他一記踉蹌,往自己握著的槍柄上撲跌。怪人瞧得真切,反手去抓。

堪堪抓著槍尾,怪人陡地頓住,喝問:“誰?”裴旭藍額頭撲到那根槍柄之上,連身跌出,人槍一體,竟若流星曳空,向那怪人當胸直刺。

雙方相差懸殊,這一招原不虞那怪人躲不過,是以裴旭藍出盡全力,誰知那怪人突然轉頭瞧向夜色茫茫的深處,待覺胸口強風陡至,未假思索橫掌拍出,驚見裴旭藍幾乎一個身子都撲在槍上,這一掌倘若拍開了槍,便避不開人,他硬生生回掌收勢。

半山那邊黃色人影電似掠至,急叫:“不要!阿藍,那是你爹爹!”

裴旭藍呆了一呆,眼睜睜看著手裏的鐵槍,重重撞在怪人胸口,直入數分。眼見那怪人胸口鮮血如瀑泉般噴出,他猝然撒槍,腦子裏轟然作響,只回旋著兩個字:“爹爹!爹爹!……”

方珂蘭迎面趕到,又急又痛,一記耳光甩手打去:“小畜牲!”這一掌好生用力,打得裴旭藍倒跌出老遠,摔在地上。

方珂蘭回身抱住怪人,聲音已帶上哭腔:“你怎麽樣?你怎麽樣?”

那長槍刺入數分,但槍身極長,入體只是一小部分,旭藍一撒槍,長槍墜落,帶著槍頭倒挑而出,怪人胸口豁然現出好大一個血洞,觸目驚心。方珂蘭慌不疊拿手去捂那個血洞,哪裏捂得住鮮血滾滾流出,好一會才想起點住可怕創口周圍的穴道。她一面手忙腳亂撕下衣襟來裹傷,一面痛哭失聲:“你為什麽?……傻瓜,為什麽成了這個樣子?你……好狠心,你把我們娘兒倆拋撇得好苦!”

怪人勉強擡起手,喚道:“阿藍,你過來。”

裴旭藍摔在地下,腦海裏空白一片,神魂俱失。聽見他喚他小名,不禁全身發抖。天地巨變,狂雷一個接一個,再不是他熟識的喜愛的感恩的那個世界,遍地渾濁,崩飛成塵。他不屬於那單純真樸,他不屬於幻想中的天地世界。

怪人大咳幾聲,口中噴出鮮血,方珂蘭剛剛纏上他傷口的衣襟頓然又見鮮紅。那怪人——成湘,沙啞著嗓子安慰道:“不要怕。你這一槍撞不死我,阿藍,你且過來,我有話和你說。”

方珂蘭感到天旋地轉。雖是抱著他,他卻孰視無睹,——他眼裏心裏,到底是否曾有過她?

裴旭藍慢慢地爬了起來,卻固執站在原地,半邊臉頰高高腫脹起來,似也毫無所感,低聲說道:“打傷了你,很是抱歉。請你告訴我,小妍在哪裏?”

“阿藍……”

成湘與方珂蘭一同出聲,少年猛地扭頭,嫌惡的不看他們:“別的話,恕我不想聽。”

淡淡淚光自眼底浮起,性情柔和的少年,第一次說出傷著別人也傷著自己的話來。

他不要他們。他不要這一對父母,這近在咫尺而又遠在天涯,看似關切實則冷漠,從天而降地擾亂他一切正常生活的父親和母親!

“阿藍。”果不出所料,這孩子明白了真相,縱然是那樣的溫文乖巧,也原諒不了父母,成湘毀傷的臉上微露苦澀,“那位華姑娘,你放心,我不會真傷了她。可是……莫再讓她和世子見面……我……我是為著她性命著想……切記!切記!”

裴旭藍大睜雙眼看向他,欲待細問,又生生把話吞下,只道:“她在哪裏?”

成湘待要回答,但覺全身血脈賁張,手足卻漸漸麻木冰冷,自知方才長槍那一撞,胸口的可怕創口,並非致命,臨時撤回內力,才真正受了嚴重內傷,待要打起精神運功療傷,心事如沸,熱血激蕩,又哪裏靜得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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