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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章 銀箏夜久殷勤弄 午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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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章 銀箏夜久殷勤弄 午休

王晨彤向對面望去,在熱鬧玩耍著的孩子中間,已不見了那條白色溫婉的人影。

“這個女孩子,也許知道的比我們想象的都多。”她若有所思地說,“而她的手段,也比我們能想象的厲害。”

方珂蘭想起錦雲在素馨閣那番言語,心有戚戚,晨彤卻是從何處發現的呢?錦雲在查何夢雲,何夢雲自己不可能不清楚,莫非,是她告訴了晨彤?

“妹妹……”

她只叫了一聲,王晨彤已嘿然打斷她:“得啦,蘭姐,你大可不必白操心,她可是你們雲姝的心肝寶貝,我豈不明白,又能把她怎麽樣了。”

方珂蘭聽得“心肝寶貝”幾個字,心中一動,轉頭凝視她道:“對了,小妍失蹤了,是你幹的麽?”

以她對晨彤的所知,在李盈柳講到小妍失蹤時,便已猜到大概,這時問起,也不多做試探。

果然王晨彤只是冷笑,算是默認了。

方珂蘭急道:“你真對她下手了,為何這樣做?我不是告訴你別犯險嗎?你既知錦雲不能碰,小妍和她一樣的,又怎麽可以碰?”

王晨彤冷冷道:“小丫頭不知好歹,我可不受人威脅。”

方珂蘭倒吸一口涼氣:“你……你……殺了小妍?”

王晨彤微微搖頭:“我不知道,我沒瞧見她的屍體。我本來以為這次是結果她的大好良機,荒郊野外,她獨自離開去會情郎,此時不出手那可真是傻了。卻偏偏還出了岔子。”

方珂蘭顫聲道:“岔子?”

王晨彤冷笑道:“還不是一個岔子,兩個呢。蘭姐,你說她和錦雲是一樣的,我明明白白告訴你,不是,肯定不一樣,我也是那晚方知。至於另外一個岔子麽,——”

她望向後山那深不見底的地方:“慧姐啊,我們的那個慧姐,一直以來了無生趣,仿佛對任何事都無能為力,只是束手就死,可是,仿佛不是這樣呢!哼,她或許還不知道那件事,要是知道了,那才真真有趣了啊。”

若非最後那句話,方珂蘭幾乎要以為王晨彤也聽見了昨夜素馨閣裏的一席交談。聽著王晨彤以確定無疑的語氣否認小妍的身世,裴翠宅子裏,長窗外,那個形貌生動、熟稔驚心的一張臉,那樣真切的浮現於眼前。

“你都知道啦?”她輕輕地、頹然地問道。

王晨彤詫異地轉過臉來,瞧著她,聽她緩緩說道:“他回來了,帶著她的孩子,一起回來了。晨彤,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這一回,是必然逃不過了。”

※  ※  ※  ※  ※  ※  ※  ※

萬松林事件後,薛澄燕開始和胡淑瑤走得較為緊密,兩個女孩子仿佛在萬松林裏結下了特別的情誼,薛澄燕每每下課,便來找胡淑瑤聊天,盡管無論她談天說地,指東劃西,另一個也只傾聽而已。薛澄燕可算得上除妍雪外消息最為靈通敏捷的劍靈,經她一樁樁一件件信口道來,胡淑瑤倒也不再是從前那般萬事茫茫然了。她尤其註意聽著有關前代那個被黜幫主的種種傳說。

但薛澄燕深孚重望,功課吃緊,絕大多數時間,淑瑤仍然單身一人,她在清雲並無第二個朋友。

萬松林一場驚駭在某種程度上不經意傷害到了她敏感纖弱的神經,她比前越發沈默,甚至從前臉上時時露出的溫腆笑顏亦不覆有。

她經常不知不覺走到松林邊緣,獨坐冥想,幽然徘徊。嘴裏雖然從不發出聲音,可眼中悲涼似乎穿透了整座密密層層不見天日的密林。

她的姨媽為芷蕾進京操心,師傅為獨力應付園中大事頭痛,她這幽閉悶坐的性格早已為人所習慣,誰也沒有閑情來關心她與前相比是否有了異樣。

只有澄燕才發現了一些什麽。可薛澄燕比她還小,雖然聰明絕頂,有些事情卻道不出個所以然,即使想勸,也只楞楞的看著她,莫名傷心油然而起。

“忘了吧。”她反覆地說,大眼睛對著那煙籠霧罩的困頓,“忘了吧。”

她更是悲哀不勝。

文錦雲第一眼看見胡淑瑤,忽然就有了種驚心動魄的感覺。那種深入骨髓的寂寞,無依無靠的仿徨,仿佛看見了十分久遠之前的自己。她凝神望了一會,這才向學首吳薈走去。

身後跟著迦陵,主人守孝未婚,但迦陵已嫁給了宗府得力執事甘十二,今次前來,作少婦裝束。迦陵後面,又有兩名仆婦,擡一個超大箱子。

錦雲笑意盈盈地和每一個劍靈打招呼,溫柔地說上幾句話,送出禮物。奇特的是,這女子遠在京都,居然對廿餘劍靈的相貌、性格、愛好了如指掌,不用學苑教師介紹,只略略打量幾眼,便喚出對方名字,而送出的每一樣禮物,恰到好處,深得孩子們喜愛。

送給爽朗明快有男孩氣的薛澄燕一把象牙骨扇,正面由名人書畫,反面是當代武林中德高望隆之前輩題字。這把折扇的持有人以後在江湖上現身一般人都要對其退避三舍。

給貪圖新奇、好追根究底的殷麗華是一架偶人報時自鳴鐘,從西洋引入,大離所無。

給陸書宛是一件美麗至極的霓裳羽衣,抖一抖恍若收集了滿天星光。那孩子從小舞姿出眾。

閑不住的展齡晶則得到一個古怪的玩具,名叫琉璃砂,可以將之塑成各種各樣隨心所欲的形狀玩物,更能制作種種精巧機關。

何瑋平,是小有名氣的書癡,愛書成癖。文錦雲送他一本絕版書藉,不僅內容,甚至材質、裝潢都是聞所未聞。

劍靈在清雲,縱然衣食尊貴,嬌生慣養,最缺少的就是“個人化”的私人藏品。文錦雲一出手即投了每人所好。如她所說,“小小禮物,不成意思。”而劍靈歡天喜地,逢年過節也不過如此。

錦雲笑吟吟地最後向著胡淑瑤走來。

胡淑瑤已偷視她半日,忽然心慌羞赧,低頭退後。

“妹子。”

耳邊親切語音傳來,溫軟的手同時握住了自己。

“妹子,我一見了你,好似見到自己親生妹子一樣,可不知有多少喜歡。”

文錦雲輕輕地說,這等親昵的言語,她很少說,卻不刻意。胡淑瑤愕然擡頭,恍然間所有的寂寞、傷心、委屈,盡情反映過去,在白衫女子的眼底流瀉出來。

她並沒取出給她的禮物來,仍握住她手,憐惜萬般地望她:“好妹子,我在這裏住的日子也有限,你能隨我到梅苑,住上幾天麽?”

胡淑瑤毫不猶豫地點點頭。一向固執羞怯的少女,對於這位幾乎素昧平生的文大姐姐,流露出全無保留的信賴。

文錦雲心裏生出些微犯罪感。

這孩子純潔一如水中央的白蓮,身處清雲園中,依舊是個隔世的人。這樣把她拖累進來,對她太不公平。

薛澄燕站在樹底下,執著新得到的那把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在手心敲著,眼裏射出耐人尋味敵意的光,冷冷的,探究的。

梅苑在外園,難免人多雜蕪,錦雲吩咐迦陵先歸,肅清那邊垂髻以上男子,二人方坐車前往。

其間李盈柳已派人打 發請了兩三遍,替京都回來的人設宴洗塵。胡淑瑤自不肯隨去,托言身子乏倦。迦陵用錦幛圍起空庭,淡黃陽光融融照射下來,梅苑午後出奇安靜,形成一片與世隔絕的獨立天地。

胡淑瑤斜倚軟榻,這個地方是她所不熟悉的所在,但不知為何,有一股沒來由的信任,不覺朦朧睡去。

隱隱約約在雲端潛行,進入清雲三四年以來,她從未覺得有如此心安,如此溫暖。即在姨媽或師傅院中小憩,亦頗不如。

但這樣的安靜和諧之中突然揉入一絲生硬,有什麽尖銳而明亮的東西,極痛楚極深入地刺進來。就象深秋午後慵懶日光,突然煥發明灩耀眼的光芒,卻使人心意仿徨,打碎平靜。

錦幛外,白衣青年單身佇立。

長年來飲酒醺醺的眼內,難得如許清醒,卻有鋒芒如額間寶石光華不定。

咫尺之間,他竟不能再往前挪動一寸。

銀紅衣衫的女子,染血的額頭,空濛卻釋然微笑的眼睛,明知是他一生無法解脫的桎梏,她那樣解脫安然地去了。

他痛苦闔眸,無聲退開去。

錦幛內的少女皺起眉,在榻上轉了個身。那種生硬的感覺消失了。

醒來時白衣女子已然坐在一旁,把薄紗長衣輕輕攏到她肩頭。

“姐姐。”在初識的人家躺倒午睡,這在淑瑤是從未有過之事,並不覺得有多少勉強,反而湧起微微喜悅。

文錦雲含笑打量面前少女,適才午宴,李盈柳聽說她把她接至外園,驚詫之餘,又是自嘲又是挖苦,說道:“她是千金小姐,看起來也只有你這千金小姐才合她的性氣。我這俗不可耐的師傅,只有幹巴結討不了好的份。”

“妹妹來清雲幾年,怎地仍似沒半分武功底子?”

胡淑瑤正自丫鬟手中接過面巾,擦臉的動作一頓,心頭湧起不快。斜陽倦慵、梅林橫斜,空氣裏彌漫著久疏的慵懶與華貴,偏生提及她最不樂意提及之事,她反問:“姐姐何以練起?母命難違麽?”她說話從來不似這般大膽,但“母命難違”四字出口,想當然爾,自認合情合理。

文錦雲微笑,慢慢地說:“我從小隨父而居,母親則時來時往,即使在京都,也見少別多。有一年母親問起我要不要學武,我至厭舞刀動槍的不雅,斷然拒絕,她便也不提了。”

胡淑瑤瞪大了眼睛,雖不語,若有不信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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