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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章 幻世浮生逐日雕 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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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章 幻世浮生逐日雕 決心

方珂蘭聽到這裏,募然深深一驚:“我只顧在這裏聽,萬一‘她’來島上,雙方見了,可是彼此不便。”

她抽身回來,腳下軟綿綿的,似踩在綿花堆裏,湖心島聽見看見的一切,如墜夢中,她在夢厴裏掙紮不醒。

那一年沈慧薇追查不休,最懷疑的對象便是自己,也幸好那個階段叆叇大難,也正是處於低谷期,“她”不曾再造禍端,使得沈慧薇一時找不出證據,“她”和她更合力把各種事象端倪漸漸引到李長老身上。更利用夢雲與李長老一向存在著的矛盾,使她措手殺害了李長老。當時只要李長老一死,線索便斷,不料何夢雲不甘絕境,竟然嫁禍給沈慧薇,她無可奈何,只得隨機應變,現身作為“旁證”。

從此以後,何夢雲的把柄落到“她”手中,她們一度走得很近,反把方珂蘭撇於一旁。

她們到底幹了些什麽?她主管程事,幫中大小工程無不由她經手,這十多年來,並非渾然不察,明知裏面做下了手腳,卻也不敢深查,再想不到抽走的是足以蠶食整個清雲的大筆款項。“她”的膽大妄為,實已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

方珂蘭渾身冰涼,昏昏沈沈走回淺金舫,待手指摸到門閂,登時想起了房中睡著的小冤家。她整整衣襟,勉強振作鎮定。

進得房中,珠簾輕飄,軟羅空垂,榻上空空蕩蕩,哪有旭藍人影?

她一把扯住水晶簾子,嘩啦啦碎了一地,厲聲叫:“雲羅!雲羅!”

小丫頭雲羅聞聲急進,見狀吃了一驚,方珂蘭問:“裴少爺呢?!”雲羅看她聲嘶力竭的樣子,忙稟道:“裴少爺剛才醒了,執意要出去,婢子攔他不住。”

方珂蘭呆了呆:“去看看,是出園了,還是回學苑了。”

雲羅應命要走,方珂蘭又把她叫住:“等等,這件事不急。你到路口,把那盆花兒掉個方向。”

雲羅莫名其妙,應道:“是!”

方珂蘭倒在椅中,胸口冰涼,心底裏卻有一蓬火蔓延燃燒了起來,想哭,眼睛裏幹得冒火,卻是一滴淚也掉不出來。

她定定坐了一會,咬牙想道:“不,不是這樣的,她何必這樣來做。我是她的親姐姐,她有什麽不滿足,盡可向我開口。為什麽她要瞞著我行事?她明知錦雲在外圍,這姑娘既能鬥倒許瑞龍,自然是個極危險的人物,為什麽幾年來好端端容她自任發展?”

何況何夢雲為人精細,從她不露聲色臨時嫁禍沈慧薇可見一斑,做事決計不會留下手腳,又怎會給錦雲發現異常?宗琬潛既然追查出宗家每年有一筆資金流走,為甚麽始終未向她母親劉玉虹提及?

但方珂蘭也明白,假若她們想要對付錦雲,自己一定會首先撲出來不顧一切護住那姑娘。

錯得太多,太深,她並非從不後悔。“我一念之差,害了三姐,到如今落在三姐女兒身上真相大白,原是我的報應來了。這很好啊,又有什麽值得悲傷?”

“……我欠三姐一條命,我還給她的女兒就是。慧姐獲釋,阿藍歡笑,皆大歡喜,豈不是好?……還有綾兒,她也不必時時刻刻痛苦下去。”

窗紙透出朦朧的青灰色,光線一縷縷明亮起來。方珂蘭打開窗戶,金黃的朝陽刺痛了眼睛。

在捧著洗盥用具踏進房來的雲羅眼裏看起來,那一向明朗照人、瀟疏灑脫的方夫人,神情恍惚,十分古怪,痛楚萬分,又狠決不已,仿佛要割裂什麽血肉相連的東西,既不舍得,又必得舍去,臉色慘白不似生人,一雙眼睛深深摳摟了下去,可是黑亮驚人。

鋒銳的光芒緩緩掃過雲羅,令得小丫頭端著面盆的手不自禁一抖,忙道:“夫人,盈夫人來了,在外面坐著呢,我想你一夜未睡,要不要先洗漱一下?”

方珂蘭默不作聲,把浸濕的面巾敷到臉上。雲羅又道:“裴少爺回學苑了,向學首請假,說要回家去,料理母親後事。”

方珂蘭敷臉的動作頓住。悶悶的聲音自面巾底下傳出:“就讓他去吧,派人好好服侍。”

她動作遲緩,看得出這當口已是心力交瘁,一舉一動皆勉為其難,雖然如此,仍盡力一絲不茍洗漱、上妝。

梳洗完畢,妝容一新,整個人也煥出神采。只是神態之間,總有那麽一絲隱隱的不對勁。

下樓至前廳,李盈柳迎上前來,笑道:“蘭姐,什麽時候回來的,我竟然不知道。”

方珂蘭唇角勾起意味深長的笑意:“不知道才好,你盡可放心大膽去做事。”

李盈柳一怔,方珂蘭又道:“一大清早的上門,敢問盈夫人有何貴幹呀?”

她面帶笑容,似乎僅是隨口一句調侃,可李盈柳聽起來,大不是滋味,尤其她前面那句話,分明透著點兒弦外之音。

“蘭姐,你取笑我作甚麽?”她嗔道,“你們都往京都去,把一副擔子丟給我壓著,偏偏出了這許多事,我已是焦頭爛額的啦,你卻笑我。”

她說著,眼圈兒便紅了。清雲十二姝性情各異,唯有這李盈柳嬌怯怯、單弱弱似深閨好女,方珂蘭一見她將哭未哭的樣子,頭先大了三分:“我和你開玩笑哪,這一向辛苦你了,好妹妹,別生氣了啊?”

李盈柳笑啐:“你當我是小孩子來哄?”

方珂蘭忍不住也一笑,她心事重重,但素性開朗,和李盈柳說了會話,陰霾之情為之一掃。

說起眼前局勢,起先黑白二道大張旗鼓的,來找清雲園尋釁,不知如何風波一下子平息了下去。哪知道王晨彤帶回沈慧薇,其間大大得罪楊獨翎,其愛子差點傷在王晨彤手下。由這位武林盟主率頭,致使本已平息的武林同道怒火再熾,明著借口支持楊獨翎討還公道,暗地裏則是因為前陣子武林中掀起的一場莫名血案,遷怒於清雲園。

“還有,小妍也失蹤了。”李盈柳憂心忡忡,“這孩子口口聲聲,道是慧姐冤枉。豈知半途突然不見了人,我們順著她失蹤的河域兩岸一路追查,下落全無,這麽多天了,著實讓人擔憂。”

方珂蘭皺眉道:“我這次回來,本來就是沖著那場什麽武林血案趕回來的,後來怎麽不提了?那黑白二道口口聲聲要找疏影劍後人,自然是小妍無疑,會不會小妍因此失蹤?”

李盈柳嘆道:“那也不是全無可能。但小妍武功不弱,生不見人,死不見……不知是什麽樣來頭的人,才能這般悄沒聲息打傷她或是擒走她。”

“我聽說,那夜靈湖山黑白二道合力圍攻的是一個從瑞芒過來的重要人物?”

“是。現已查對出來,那是瑞芒世子!偷入大離,自然 心懷叵測,黑白二道此為,也算得上……”

方珂蘭腦中轟然一聲,再也聽不見李盈柳以下的話,前一晚各種各樣的意象紛至沓來,看似毫無頭緒又若有若無的相互關聯。

一張熟悉非常的輪廓五官,一個失蹤十多年的薄情男子,文錦雲親口說起她有弟弟遠在瑞芒,而收養她弟弟之人位高權重,一連串巧合簡直觸目驚心。然而這個猜想又未免過於荒謬,——那個人若是找到三姐後人,固然有可能留在左右加以保護,可三姐的孩子,再怎麽機緣巧合,總不會是瑞芒世子吧?

她心神不定,只道:“前面風波既已消彌,我們也不必多管。現下的僵局,都只怪晨彤行事太過驕矜,對著楊盟主,實在沒有硬來的必要。盈盈,你代我安排約見楊盟主事宜,我向他賠個禮,大事化小就完了。”

李盈柳道:“蘭姐,楊盟主來意洶洶,你也明白為什麽,可不是為了晨彤打傷他的兒子。”

方珂蘭心緒煩亂,冷笑道:“我當然曉得。不過,咱們理虧之處可以道歉,他要管我清雲之事,似乎過寬了些。”

李盈柳一窒,她本想趁此勸說方珂蘭,借著外因內力,把沈慧薇這一案輕輕帶過。需知方珂蘭一言九鼎,在幫中地位僅次謝劉,她的主意謝紅菁往往聽從六七分。如能得到她的支持,配合楊獨翎外在壓力,謝紅菁一定不願意再深究下去。誰知方珂蘭驕傲好勝,最不喜別人威脅,話裏只稍露口風,立時便激怒了她,回絕得幹幹凈凈,毫無商量餘地。李盈柳不安之餘,也微感尷尬。

方珂蘭見她如此,便微笑道:“好妹妹,當年我因懦弱,害得慧姐苦不堪言,難道我還想重蹈覆轍?你放心,咱們清雲之事固然不許外人插手,我總也會竭盡全力保得慧姐平安。”

李盈柳心下氣惱,悻悻道:“姐姐想到哪裏去了,你是秉公無私的大公人兒,我難道是來求你因私循情的麽?”

方珂蘭失笑,不理會她使小性兒,問道:“你們把慧姐關在哪裏了?”

李盈柳慍道:“我可做不上這個主!晨彤把她關在後山重牢。”

後山重牢,那是關押本幫有重大罪行的弟子之處。沈慧薇十幾年前,案子鬧得最兇時,也不曾把她關到那裏。

方珂蘭搖了搖頭,苦笑道:“胡鬧。慧姐怎麽說也是前代幫主,不該這樣做。”她笑嘻嘻看著李盈柳,“況且論規矩她現在不能見任何人,石牢那種地方,反是不安全的,誰都可以瞞天過海進進出出。盈盈,你把她帶到靜室去吧,一會兒我去見見她。”

李盈柳聽著她話中帶刺,憚然生凜,不敢再耍弄小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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