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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章 而今誓雪五陵冤 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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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章 而今誓雪五陵冤 打擊

裴旭藍抱著母親放馬狂奔,只覺方珂蘭不住發抖,他心下擔驚,不時輕喚:“媽媽!媽媽!”

方珂蘭捂住了臉,腦海中巨浪翻騰,發瘋般地想道:“他在,他就在期頤!他不肯認我,寧可自殘自毀,也不願意再同我說一句話!”

裴旭藍聽不到回答,越加擔心,又怕那個惡鬼似的怪人從後追上,越馳越快。期頤是個日夜十二時辰四城開放的商埠中心,但夜晚宵禁,裴旭藍夜行疾馳,不一時就有查夜人遠遠喝止:“站住!站住!”

裴旭藍心內從未有過如此煩燥,對於來人呼喝充耳不聞。眼見人影奔近,試圖攔住去勢,裴旭藍絕不稍緩,馬匹橫沖直撞沖將過去,那 幾人大驚之下,紛紛躲避退散,只有一個身材魁梧之人自恃力大,大聲咒罵著攔在前面:“臭小子,趕著去見閻王麽?——”

叫聲未畢,裴旭藍已沖至面前,右手一推一擺,那人龐大的身子騰雲駕霧般飛了出去。

方珂蘭經此一擾,神智略蘇,叫道:“阿藍,停下,快停下!我們回去!”

裴旭藍一楞:“回去?那人厲害得很——嗳喲,不好!我們走了,媽媽豈不是很危險?”

方珂蘭知他這個“媽媽”指的是裴翠,苦笑道:“不用擔心,他決不會傷害裴翠。”

“是嗎?”裴旭藍懷疑地問了一句,終究不放心,“我回去看看。媽,你不可與我同去。”

方珂蘭道:“為什麽?”

裴旭藍說不出理由,只道:“總而言之,我回去瞧瞧就是了。”

方珂蘭心中歡喜,伸出手撫摸兒子的頭發,微笑道:“好孩子,你顧惜我,怕那人傷害了我是不是?”

裴旭藍俊臉一紅:“媽媽你武功高強,自然不怕的。但我覺得你似乎不想和那人動手。”

方珂蘭一震,這個兒子凡事後知後覺,尤其和小妍那樣精靈的丫頭在一起,著實顯著處處落在下風,其實僅是生性善良柔順,易說易騙而已。他的那份聰明敏感,可不象極了那個人?

她又是歡喜,又是尷尬,一時沒有想好,是否把那平空冒出的怪人即是他生身父親的真相告知,只怕他一夜之中,忽然經歷大變,難以承受。只是那人動輒失蹤十幾年,如不能把握機會,他再次離開,也許今生再無相見之機。躊躇之際,卻見一群人遠遠奔至,她惱怒地哼了一聲:“那幫家夥還真夠陰魂不散的!”

一幹人奔到跟前,卻非先前被甩的查夜人,盡是清雲弟子。清雲近來多事,李盈柳在期頤城內一住半個多月,尚無法抽身回園,因而城中清雲的駐防亦大大增強,裴旭藍犯夜縱馳,他們也發現了,同時看到方珂蘭,紛紛上前見禮。

方珂蘭笑道:“有這麽多人同在,阿藍,你可不擔心我們一起回去了罷?”

裴旭藍想起那人出現之時,身後命令的人明明白白便是雲天賜,他執意回去,一來記掛裴翠,二來也是有話欲與雲天賜交涉,若這麽多人同去,未免露了朋友行藏,遲疑道:“媽……”

這一聲稱呼出口,猛覺得幾十道目光,齊唰唰指向了他,不無驚疑好奇之意。方珂蘭笑道:“好教各位知曉,正想著回園之後正式公開呢,我日前已認了阿藍為義子。”

在眾人齊聲道賀之中,裴旭藍微微變了面色。方珂蘭緊緊握著兒子的手,生怕他一惱之下,就此離去。

方珂蘭柔聲笑道:“阿藍,我們一起回去再看看可好?把裴翠接進園子去,我們母子三人一起住著。”

這是她今晚第二次提起此話,裴旭藍心下軟了,料知她以寡居之身,突然間多出這麽大一個兒子來,確有難以出口之處,微笑道:“聽從母親吩咐。”

一行人折馬回還,距裴宅門前尚有一箭之地,見裴宅之門依然洞開,而居室裏亮起了燈光。方珂蘭心頭氣苦:“你招招狠毒,要害我性命,難道卻肯和一個婢女閑話家常?”

但隨即發現情況有異,方才悄無一人的宅院之中,有了動靜聲響,且個個腳步輕悄,仿佛餘悸未消。

人影一晃,裴旭藍搶在她跟前,大聲叫道:“媽!我回來了,你在哪裏?”院落裏,兩個下人正湊在一起,聽得突如其來的大叫,一個抖索,手中物事掉落於地。

那是一盞燈籠,白紙糊成,白色燭心,燭火燒著了白紙,輕煙裊裊冒出。

方珂蘭厲聲道:“這是怎麽回事?”下人們今晚原處於大驚恐中,被這麽一喝問,竟不能答。

裴旭藍見裴翠房中的白色燈光,不由分說沖了進去,陡然在門口站定。

床上一個人形,連頭帶腳全身被床單罩住,唯有腰間系的飄帶垂至地面。

裴旭藍緩緩走上前,掀開了那人身上覆著的床單。

裴翠平靜躺臥著。

裴旭藍雙腿一軟,轟然跪地,看到死者脖子裏顯著的紅印,他伸出手指,輕柔地撫摸著那道紅印。

方珂蘭不安地叫著:“阿藍,阿藍!”

裴旭藍恍若夢游地擡起頭來,輕聲問道:“是那個人殺了她,對不對?”

方珂蘭臉色雪白,膽怯地避開了那苦苦追問、指望得到一個切實答案的淒苦眼神。

“不……”她撫住面龐,失聲痛哭,“他不會殺她。阿藍,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逼死了她,是我的罪過!”

少年眼睛裏的熱切化作了失望,繼之以漠然,再之以冷漠。很奇怪的,那麽易流淚的少年,此際眼中,卻是一片幹涸,半點淚痕的影子都不見。

“媽媽。”他回轉頭,繼續盯視著死者的臉龐,柔聲喚道,“媽媽。”

母親從來不是象雲姝那樣美麗絕俗的人物,幾年未見,眉眼間皺紋連臉上的脂粉也是遮擋不住了,但在此時此刻,她是寧靜而美麗的,顯然已被人撫平的緊閉的口舌,沒有痛苦也沒有那麽明顯的皺紋,死亡的溫婉,淒淒在她臉上煥發開來。

他把臉埋在母親的懷裏,輕聲道:“媽媽,我記得,我們在沙漠裏走,步步維艱,你把我藏在衣服底下,讓那滾燙的太陽,烤裂你的肌膚卻不曾傷到我半分。我們只有一袋水了,靠這一袋水我們走了三天三夜,你滴水未沾。媽媽……那時候我還小,我不懂得,你愛我的一片心。從來不懂得,我沒有父親,媽媽沒有丈夫,你是多麽寂寞。媽媽,你受了一世的苦,兒子還沒好好孝順你,你怎能就這樣去了?”

方珂蘭愈聽愈怕,心底愈聽愈涼,拚命搖晃他:“阿藍,別這樣,你要是難過,就哭出來吧!”

裴旭藍放開裴翠屍身,搖搖晃晃著站起身來:“方夫人……”話猶未了,身子募然倒了下去。

方珂蘭急將他抱住,細查之下,發現他只是痛極攻心一時昏迷。

少年在華妍雪遭受意外之時,若非有雲天賜兩人一起撐著,以他那未經風塵染指的性格,只怕就難以支持了。在這短短一夜之中,接連遇到相認親生母親、生母用心不良、養母自盡的三重打擊,再也禁受不住。

方珂蘭明知用內力催醒他輕而易舉,卻不願意這麽做。昏迷前一句“方夫人”已令她肝膽俱裂,再不敢想象,他醒來之後,又當怎麽個怨她恨她,天翻地覆?

仿徨無計,猛聽身後有人銳聲吩咐:“盡快辦理裴翠後事,入土為安。把阿藍帶回去,這裏的事交由我來處理。”

聲音十分熟悉,方珂蘭不必回頭也分辨出來:“晨彤?你怎地來了?”

王晨彤冷笑道:“錦雲和你一道回來,單是你不見了人影,難道我和她一樣相信你在期頤城裏辦正事?”

方珂蘭垂了頭,茫然道:“安排裴翠後事,她只有他這一個兒子,總要一盡孝心的。”

“開吊時過來盡盡心也就是了。”王晨彤一指點過,令旭藍陷入深睡,“傻小子傷心過度,多歇一會大有益處。”

方珂蘭低聲道:“他已經在怪我,如把他送回園去,我怕……”

王晨彤細細的長眉一挑,眼睛一瞪,不耐煩地說:“你又來了,枉你長得象是很開朗的樣子,幹什麽事情婆婆媽媽的不痛快!早聽我說的,這小子一進清雲,就把她結果掉,這四年裏面從從容容盡有時間,哪至於你今晚殫精竭慮,卻弄成一團糟!要是讓這小子親自操持這女人的後事,他每辦一件,就恨你一分,你和稀泥想當好人,可來不及了呢!”

語氣之間,王晨彤竟似對方珂蘭私密過往全盤了解。方珂蘭全然失卻了主意,怔怔問道:“我帶他回去,他反而不恨我了?”

王晨彤哼了聲:“這小子的性格,一向花好桃好皆大歡喜,誰都怕得罪,誰都怕惹傷心,你要是這一點兒都不懂得去做,甭打心思認他了!”

方珂蘭看著懷中兒子昏睡的面龐,淚水點點落下:“我認不到他了。他心裏,只有小妍,只有師傅,只有養他愛他的那個母親,終不會有我。”

王晨彤急燥起來,跺足道:“這是你的事!我可管不了!你到底走不走?”

也不等方珂蘭表態,她徑向遠處,召集清雲弟子與裴宅下人,囑咐一連串事項。

方珂蘭尚有許多言語,原想把那怪人和見到鬼影的事告訴王晨彤,但見她聲色俱厲,雷厲風行地指揮下人,把到口邊的話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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