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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章 耿耿離念緇塵颯 謎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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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章 耿耿離念緇塵颯 謎霧

那漢子膚色黝黑,雖然粗手大腳,卻是一臉誠實憨厚,粗野之中透著幾分山裏人所無的斯文。面對那淡藍衣裳的女子,驚如天人,好容易聽沈慧薇再三相請坐下了,手腳沒個放處,頭也不敢稍擡。

沈慧薇微笑問道:“華大哥,敢問怎麽稱呼?”

華妍雪養父戰戰兢兢答道:“不、不敢,小人姓華,華、華羅郴。”

沈慧薇微笑道:“華大哥早年曾經讀過詩書?”

華羅郴臉上掠過一抹黯然,道:“小人沒有。華家上代倒是讀過書的,到小人已沒落了,小人便沒能識得幾個字。”

沈慧薇道:“原來是書香世家。我原想小妍這樣的名字,華大哥又千方百計送她義塾上學,定非普通之人。”

華羅郴乍聽沈慧薇提及“小妍”,語氣親切熟稔,一驚擡頭:“夫人,你——”

沈慧薇含笑起身,襝衽為禮:“不曾明告華大哥,望乞恕罪。我是清雲沈慧薇,是小妍的、小妍的……姨媽。”

華羅郴全然懵了,一時理會不清,結結巴巴道:“那你、夫人不是……知府大人的表姊……你是小妍的姨媽,那、那……小妍找到了她父母了?”

沈慧薇搖頭道:“小妍即算有生身父母,也早便亡故。”

華羅郴心情激蕩,跌坐在椅中,喃喃自語:“唉,小妍,我早知她不是平常人,這孩子從小就那樣慧黠出挑,定是哪一家的千金,暫時落難了,流落在民間。卻原來、卻原來她果真是……神仙的孩子呀。”

“華大哥,冒昧請你的駕,還想了解幾件事情。聽小妍說,你撿到她的時候,還另外有幾件東西,不知可帶來了?”

華羅郴聞言奇怪的擡頭瞧了沈慧薇一眼,道:“沒有。”

沈慧薇眉頭微蹙,道:“怎麽?”

華羅郴問道:“沈夫人,您是清雲園的,難道不知,小妍入清雲時,她的表記就被拿走了?”

沈慧薇千辛萬苦找到華妍雪養父母,自是打算一見當初信物,但聽華羅郴說早被清雲拿走, 她也不怎麽驚訝,這也合情合理。她道:“那麽華大哥是否能記得當初的信物,細細形容一遍,也是一樣。”

華羅郴此時的神情,非但奇怪,而且十分的戒備了,說道:“清雲拿去了,夫人您是小妍姨媽,難道還沒見過?”

“嗯……”沈慧薇無語,站起身來,向他盈盈下拜,“華大哥,這之間實在多有曲折,請華大哥能夠信任於我,把當時情形詳細說明。”

“哎喲!”華羅郴手忙腳亂,想去扶她,卻又不敢,“夫人,你、你快別這樣,折煞小人了。”

沈慧薇淡淡一笑,又道:“小妍八月初二的生日,或許那一天也非她的生日,只是那一天華大哥在秦州洪荒深山裏撿到了她。後來一場大火,嫂子不幸喪生,大哥帶著子女逃至堯玉。十歲上,這孩子進了清雲。”

她把華妍雪從小的經歷娓娓道來,華羅郴登時打消所有疑慮,忙忙道歉:“啊,夫人對不起,小人多疑了。”

隨即掉入了回憶:“是那樣一個夜晚,風大雲濃,壓根兒沒有月亮。”

他又累,又餓,又頹唐,初入山的年輕獵人,或許是打獵技巧還不夠純熟之故,已經第十天了,他沒有獵到哪怕一只獐子那樣的小動物。想起家裏嗷嗷待食的兩個兒子,和他年輕的妻子,他們渴望食物的眼神,心中象有一團火在燒,焦灼、憂急,大丈夫生而立世,不能養家活口,有何顏面對妻子兒女?

他在層層密林間疲憊不堪地行走著,忽然聽到一陣哭聲。

嬰兒的哭聲!

那個嬰兒應該是哭了很久很久了罷,稚嫩的喉音,逐漸沙啞了,原本嘹亮的哭聲,一陣比一陣微弱。

因為好奇,也因為哭聲引動他心內的淒楚,他循著哭聲方向走過去,走過去。

幾人合抱的濃蔭大樹下,荒草棘棘的地面上,依稀有一個小小的白色影子。

那小小的白色影子,仿佛覺得有人走近,不願意放棄了唯一求生希望,哭聲猛然響亮起來,並且不斷蠕動!

有輕風吹過,推走天上密密層層的烏雲,月亮,乍然灑遍銀光。

照在那個小小嬰孩的臉上。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那實在是個過於美麗的嬰兒啊!

滿月似的面龐,凝脂般雪白嬌嫩的肌膚,盡管緊閉著眼睛,眼線修長,可見將來是一雙流徠生色的大眼睛,雙唇因為啼哭的時間過久,已有些青紫,卻絲毫無損於柔美,繈褓裏透出幾綹黑漆漆的卷發。

雖然出生便遭拋棄,看得出來嬰兒的父母仍是有愛心的。

在放置這小嬰兒的周圍,堆了一圈石塊,石塊以外又紮了一堆荊棘,把嬰兒密密保護起來,石塊圈裏,鋪一層柔軟青草,這樣,她不會因為無知而滾落出去,被雜草刺傷,也在某種程度上使野獸不能輕易傷害到她。

“多可愛的嬰兒……她的父母,太狠心了罷?”

可憐的獵人默默地想,不是不動惻隱之心,然而幾乎就在立刻,他感到了腹中饑餓,更想到家中一個兩歲、一個還在吃奶的孩子。

他狠心搖搖頭,轉過身去。

哭聲乍然大作,硬生生把他拖了回來。

自己的命是命,可這小小孩兒的命,便不是命了麽?

幾經猶豫,天人作戰,終於上前把嬰兒抱入懷中。

半幅月白袍子撕破開來,裹住嬰兒的身體,還在八月,天氣不算太冷,但密林之中,氣溫比能感受到陽光的任何地方都要低,嬰兒小小的手足冰涼。

在年輕獵人溫暖有力的懷抱中,嬰兒哭聲漸止,長長眼線不住抖動,忽然,那雙比明星更亮的眼睛張了開來,向著他甜甜一笑,似一朵花兒千次萬第的盛放。

假如說,在這之前獵人還有一點猶豫,見到了這小嬰兒那純真、信任、無暇的笑容以後,下定決心,無論如何,就算吃草皮挖樹根,也要養大這個孩子。

“至於她戴的那塊綠色的玉,回家以後才發現的。小人見識淺,實在瞧不出它的來路。還有那塊布料,是很好的料子呢,那時我就在想,小姑娘肯定不是個普通之人。說不定她父母遭了難,說不定將來還會拿著這個玉認到父母哪。那玉是小妍掛著,袍子小人收著,直到那一年,清雲來了一位鄭明翎鄭夫人,我把那袍子交給了她。”

“華大哥,袍子雖然給出去了,但它在您這兒十幾年,想必還能認得它的料子、式樣吧?要是看到那件袍子,華大哥還認得出麽?”

華羅郴想了一想,肯定的點頭:“小人應該記得。”

室中軟簾無風自動,華羅郴驚得目瞪口呆。——軟簾後面,一溜掛著十幾件女式長袍。

一色月白,有的一純似雪,有的上面畫著隱性花紋,各種各樣的料子:天凈紗。羅花素。綾柿締。克絲。結羅。杜縉。唐絹。

眼花繚亂,壓根兒認不得。衣袂飄飄,每一件紗羅,舞出一段淒婉,都似隱藏一段輾轉的悲傷。

“華大哥,您仔細認認。”到了這時,沈慧薇聲音之中,也不禁有了一絲顫抖,“仔細認認哪,哪一件,是撿到小妍時,她身上裹著的?”

華羅郴目光在那十數件衣衫上逗留,註目,游移,漸漸的,困惑不定的目光集中於某處,指著其中一件,說道:“就是這樣的,不過當初那件衣服是撕開來的,而且下擺缺掉一角。”

“缺掉一角”,為求形容得更清楚,他還用手在空中虛畫了個圈子。沈慧薇順著他指向看去,那是一件月色綢衫,用隱性手法繡同色梅花樣紋,她拿起桌上一柄利剪,走到那件衣裳面前,扯過下幅,快速剪下一塊來,又問道:“可是這樣的麽?”

幾近圓形,邊角處線條很硬,如果是這樣一塊缺幅,可見當事人手上雖有利器,氣力不佳,割下那一幅時,下手並不流暢。華羅郴目中一亮,叫道:“啊!正是這樣!原來夫人你早就見過的了?”

沈慧薇淒涼一笑,壓住翻騰激蕩的心潮,緩緩坐倒在椅中,久久不語。

“華大哥,小妍曾說,你收養她以後洪荒山裏一場大火,她第一位養母死在這場火中,不知怎麽回事?”

“啊!”華羅郴黝黑的臉龐,肌肉微微抽搐,這個老成憨厚的漢子似乎突然有了什麽顧慮,不願意明說,“就是那樣,夫人,您知道,山裏的大火一蔓延開來,是沒法撲的,等到大夥兒發現了,就逃不出了。我頭一個妻子是這樣死的,逃不出了,所幸孩子們都沒事。這個事情很正常,沒什麽意外的。”

“孩子們?”

“是,小妍和她兩個哥哥。”

“這場火於何時發生?”

“就在、就在撿到小妍不久以後……”華羅郴面上恐懼猶疑之色愈來愈盛,聲音愈來愈低,“一、一個月左右……”

“一個月左右……”沈慧薇輕聲重覆,心裏有一絲絲涼氣冒了出來。

她不再多問,淺淺笑了起來,輕聲說道:“華大哥,我有些不適,先行告退,失禮了。”

華羅郴楞楞地瞧著那溫潤如月的笑容,不由泛起一縷怪異,這女子自稱是小妍的姨媽,對她的身世過往卻顯得忽而陌生,忽而深知內情,但她提到小妍時,那種全身心投入的慈祥關愛卻是不容曲解,張口叫道:“夫人!”

沈慧薇止步,微笑道:“華大哥有何吩咐?”

華羅郴鼓起勇氣道:“夫人,有些事情,小人見識淺薄,說不明白。那場大火,幾乎全村之人死於非命,只小人一家逃了出來,我妻子也是因為燒傷而於半路死去的。小人一家因之不敢繼續留在洪荒。”

或許還有什麽隱藏著沒有說出來,但已無異於清清楚楚告訴沈慧薇,他也一直在懷疑那場大火的起因。

沈慧薇謝過了他,轉入內室。

取出一幅折疊齊整的衣襟,慢慢打開平攤於桌面。

衣襟呈不規則的圓形,雪白的色澤,因為歲長月深,有些地方,染上了掖黃的陳舊。衣襟上有深色血痕,草草書兩行字。血字以下,依稀看出繡著梅花紋樣,清淺而不華麗,雍容而無張揚。

若是拿著這幅衣襟和方才被她剪去衣衫的下擺拼將起來,定然拼回一件完好的衣衫。

衣角上草草書有兩行文字,那是瑾郎用鮮血所寫就的遺書:

“兒於四月二十九辰時生。無處可攜,愧為生母,棄於洪荒深嶺。唯瀚海有信,人世有情,兒得不死。”

瑾郎歸園自殺,她不在,直過了數月方歸,拿到了瑾郎生前留給她的烏木盒子,那裏面有兩件東西,冰凰軟劍,以及這塊衣袂。

明知時間過去好幾個月,希望渺茫,她還是尋回了洪荒,果然一通尋找,枉費心機,她也沒能打聽到附近有人撿到或者收養小孩。

只道孩子早已不在人世,哪知過了十年,又一次風雲翻覆。

“瑾郎,瑾郎,如此 說來,小妍真是你的女兒麽?”

但又微微搖頭。

瑾郎獲救在初夏的五月初,不久自盡身亡。

最大的疑點,就在於妍雪被發現時,已經是八月初二。

沒有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孩可能會在無人相救的情況下,活上三個月之久。

可若說妍雪不是那個孩子,怎麽她會掛著玉珞,以及裹住嬰兒身體的那幅衣裙也確是瑾郎生前所穿。

這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樣的意外,才使得這孩子的出生日期乃至身世錯位至此?

難道會是嬰兒棄而覆拾?

還有那場大火,在撿到妍雪一月之後發生,那個時間,恰是她趕往洪荒前夕,難道有人暗中在操作這一切,逼使華家離開秦州洪荒,從而不讓當時的她尋到蹤跡?

這暗中操縱之人,又所圖為何呢?

千思萬慮,莫衷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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