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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章 卻教明月隨良緣 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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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章 卻教明月隨良緣 婚約

雲天賜於是折西而行,不遠一條大河,已備好船只在河中相候。除了艄公以外,雲天賜不命眾人隨行,獨自坐在船艙。

桌上擺放著一枝他素日心愛的白玉簫,顯是手下聽從主上吩咐,決意使他游山玩水而歸,再不讓他闖禍生事了。

雲天賜沒情沒緒地拿起管簫,就口輕吹。這一晚十五方過,猶月圓如明鏡,倒映波心萬點灑開,蕩蕩悠悠,直似人心。簫聲悠揚,有若清風徐送,暗透情懷。

船只沿著河岸行駛,雲天賜不允劃入河心,他心神恍惚,總有種錯覺,那一衣微涼還在附近,若是往河心一駛,輕易便不得再與之相見了。

那少女明明喜怒無常,氣死人不賠命,雖說明艷過人,可雲天賜一來見過的美女何止成百上千,二來他年紀還小,情愫未通,倒也並沒覺著怎生驚艷,可不知道為什麽,自從第一面後,便是難舍難放,欲忘猶記。

要不然,也多不出尋覓、重逢、止殺這些事情來。

月輪逐漸高升,自林梢懸至半空,船只順流而下,岸邊竹影橫斜,流霜飛舞。

林中人影一晃,雲天賜又驚又喜,幾乎不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華妍雪去而覆返。

枝葉扶疏,月色照在少女臉上,依然掛著冰霜,神色卻猶疑不定,伸手指住他,語音有絲苦惱:“餵,你把船劃過來。”

雲天賜如聞綸音,早把片刻之間的高傲狷介忘得一幹二凈,忙令艄子劃過,把她接上船來。

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裏俱澄澈。雲天賜心內似喜非喜,眼望藍衣少女,不知今夕何夕。

華妍雪似乎懷有心事,低頭思索,一語不發。

雲天賜扣舷輕嘯:“千齡猶一刻,萬紀如電傾。”

華妍雪聽見他的歌聲,回過臉來,微微一笑:“你連我們的話尚且說不靈清,含含糊糊的,還敢唱歌呢。”

雲天賜笑道:“我唱得不好,你來唱如何?”

華妍雪眉頭微蹙,道:“雲天賜,你讓人家靜一靜不成麽?我……”她眼神甚是苦惱,緩緩說道,“有許多事,我總也想不明白。”

雲天賜柔聲道:“想不明白,就不要去想它了。對了,我原就想問,你怎麽會從清雲園出來,又和那幾個小混混走在一起?敢不是因為拜了那個業已失勢的師傅,清雲欺侮你、瞧不起你麽?好妹子,若是你在大離不開心,跟我回瑞芒吧,我定然能教你常日歡喜。”

“不是的。”華妍雪心神恍惚,全未註意到他所使用的稱呼已變得分外親近,只嘆了口氣,“你不明白的,連我也很不明白。雲天賜,我要去堯玉,你送我過去可好?”

雲天賜心下一轉,登時啼笑皆非,原來她去而覆返,只是為了看上自己這個冤大頭,要讓他再充一路保鏢。但聽她這樣婉轉相問,極是受用。

卻聽華妍雪又嘆了口氣:“我雖從堯玉到期頤,可那時候,還小呢,早就不認得回去的路啦。”

雲天賜笑道:“送你去堯玉,我剛才就有這個意思,你不肯。這是什麽難事,也值得一再嘆氣?”

華妍雪道:“但你只需送我到那裏。”

雲天賜大不是滋味,道:“唔,你仍不過是利用我。”

他心中氣惱,聲音便冷了。華妍雪聽了出來,微微搖頭,道:“我慧姨為人守禮,她認定了是清雲中人,活佛轉世亦拂不得心意,要是她知道我向外人求懇幫忙,透露幫中內情,必然不喜。”

雲天賜聽她口道“外人”,卻訴以“幫中內情”,顯然在她心中,沒再把自己當外人看了,心下氣登時平了,微笑道:“慧姨就是你師傅罷?你這樣稱呼師傅,可也奇怪得緊。”

華妍雪笑了起來,道:“本來就奇怪。不過那是慧姨自己要求的。”

雲天賜看她笑容,滿懷蕩漾,這時提到什麽人什麽事都是好的,柔聲道:“你慧姨,清雲待她不好,那麽咱們將她接到瑞芒,我擔保無人敢欺侮於她,讓她快快樂樂地安享晚年。”

華妍雪道:“她不會肯——”終於發覺不對,登時面紅過耳,啐道,“誰答應跟你到瑞芒啦?你這家夥,你、你——”

說到一半,臉更紅了,自己和他兩雙手不知何時緊緊拉在一起,那麽自然,仿佛早便是血肉相連的親密。華妍雪稍加掙紮,雲天賜握得更緊了。

夜風悄送,明月窺人。四下裏流波而外,萬籟無聲。

好一會,雲天賜才輕輕道:“好妹子,只要你願意,我就迎娶你做我們瑞芒的世子妃。”

華妍雪心頭猛震,擡起臉來,註視著白衣少年的面龐,不信那樣的情深一諾,會是從這高傲少年口中娓娓吐出。

銀白色頭發飛舞若長空流霜,他一雙眼睛又深又黑,又晶瑩,宛若天上最明亮的星星。這少年如此美貌殊於常人,就象那晚靈湖山上的流星,遺留於人間的精靈。

如此眉眼,令妍雪有著說不出來的熟稔,仿佛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便和他相識;然那樣傲世睥睨的態度,卻又全然陌生。靈湖山上一面,他若天神般高傲降世,全身閃耀著奪目光芒。——也許就是那一面,令她無端生氣無端惱,為著他那可恨的目下無塵的驕傲,驕傲得好像看待自己也如眾生草芥,可他那高傲,偏如與生俱來。她氣惱無從發,只有對著旭藍百般尋事拿捏出氣。

然而這一刻,那精靈,那天神,全不覆慣常居高臨下的神態,溫顏對她,柔聲細語,眼底情意濃濃,有一種令華妍雪心悸的顫動。

華妍雪心頭怦怦而跳,不知怎地,記起那個來路不明的老道,對她所說的話,“此去二百裏以西靈湖山,三更時分流星若雨,姑娘命理將會出現不可思議之轉折。”眼前少年貴為瑞芒世子,居然想要娶她一個平民女孩為世子妃,豈非正應了那老道命理轉折的預言?難道世事……是有這樣神奇嗎?

她咬了咬唇,微垂眼瞼,輕聲道:“我心裏很是煩亂,雲天賜,你……別逼我。”

雲天賜有點失望,他這樣明白的表白,然而她仍似不甚在意。腦海裏浮現出靈湖山上與她並肩進退的少年,那少年更勝於鉆石閃亮的容貌,他們本是同門,想來青梅竹馬。他一時氣餒,說不出話來。

華妍雪瞧了瞧他不自在的表情,猜得七八分,微微紅了臉笑道:“大離和瑞芒還在邊境戒嚴呢,即使你……一廂情願,我瞧著你們瑞芒皇室也不易通過。”

這話無疑告訴他,撇開可變因素,她自己已是願意。雲天賜大喜:“你放心,我決定了的事,別說是皇室宗族,便是皇帝和父親也阻我不得。”

想了一想,認認真真道:“我們說好了,不論有何變故,絕不反悔。你給我一件信物為記,我回去以後,便向父親說明,改天向清雲正式求親。”

華妍雪臉上愈燒,躊躇未答。雲天賜打鐵趁熱:“從此你貴為瑞芒世子妃,便是清雲也不得不另眼相看,也沒人敢再欺侮你和你的慧姨。”

華妍雪心頭一跳,這句話切切實實打中心坎,想芷蕾不過是名不正言不順的皇族公主,清雲尚且如此隆重以待,她如果做了異邦強國的世子妃,想要出面回護慧姨,只怕確能辦到。

遲疑半晌,經不起他一再催促,終於從頸中解下玉珞,低聲道:“這是我親生媽媽的遺物,從小到大我都沒離開過身邊的。”

她縱是爽朗活潑,遇到如此大事,亦不免窘迫。兩人尚還年少,情意只在朦朧初發之間,但又都少年老成,於成人間信物互贈、私訂終身等等掌故耳熟能詳,華妍雪遞過玉珞,雲天賜鄭而重之接了過來,兩顆心怦怦亂跳,均喜羞不勝。

雲天賜看著那玉珞,忽然“咦”了一聲,然後就沒聲息了。華妍雪並不擡頭,只問:“怎麽啦?”雲天賜臉上有些奇怪神色,似笑非笑,道:“沒有什麽,嗳,我們好生有緣。”華妍雪漲紅了臉,沒好意思再問。

雲天賜藏好玉珞,解下身邊一個圓形玉璧,笑道:“你收下這個。”

華妍雪更是害羞,嗔道:“你拿了那個,當信物就是了。我不要你這個。”

雲天賜笑道:“你們大離有雲,來而不往非禮也。你既給我一生相伴的物事,我自當報償。”硬塞到華妍雪手中,此玉璧有雙環 ,以活口相扣,兩個玉環可自由活動,通體一色純白,飾以獸紋,雕鏤精細,入手沁涼。華妍雪匆匆瞥了一眼,不敢多看,雲天賜強她掛在腰間,動作之際,雙環相碰,發出輕細音響,甚為悅耳。

雲天賜大事已了,寬心不少,笑嘻嘻地道:“美人贈我金瑯玕,我報美人雙玉盤。”

華妍雪滿臉通紅,登時沈下臉來:“你說什麽?”

作勢欲擲,雲天賜忙握住她手:“別扔,別扔。這個不能亂扔。”苦著臉道,“大小姐,這是封禪臺上用過的靈物,皇上賜的,送給你也還罷了,若是扔了,我可吃不了兜著走。”

華妍雪原本窘迫無比,才假意擲物生事,這時看他著急,格格一笑:“雲天賜——”

“嗳?”雲天賜皺起眉頭,不滿打斷了她,“你是我未婚妻子了,怎麽還這樣稱呼啊。”

華妍雪啐了他一口,道:“你老老實實聽我說,雖然、雖然我們有了約定,但到堯玉以後,仍須見機行事。不許你動不動把那個什麽瑞芒世子的臭身份擡出來壓人,我慧姨必是不喜。而且你手上犯殺,眼下雖想與大離和好,也未必所有的英雄好漢都賣你的帳。”

雲天賜聽鑼知音,心下暗笑,只這一轉眼功夫,她便和在瑞芒長臂管束的老爹一樣,擔心自己只身在外,生怕有個萬一。

他倆既已登舟,當下不覆陸路,只在水中緩緩而去。為免生事,雲天賜一路上聽從擺布,白日裏成天躲在船艙,有時氣悶得緊了,被華妍雪似笑似惱的說幾句,乖乖縮回船艙。妍雪她自己卻神采飛揚坐在船頭,觀山賞景,不亦樂乎。

突見船簾一掀,華妍雪鉆了進來,有幾分緊張。

雲天賜低聲問:“清雲發現你了?”

華妍雪把食指放到嘴唇之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舷窗懸掛竹簾以避陽光,她輕輕扣下一枚竹子,和雲天賜一起從縫隙中望了出去。

前方一葉敞篷小舟,劃漿如飛。午間日照極盛,舟中撐起布篷,恰好騰出一片陰涼。那陰涼之下,十六七歲的藍衣少年抱膝而坐,後面小書僮輕輕打扇。那少年一雙雲淡風清的眼,懶懶散散四下掃視,顯是漫無目的,意興索然,神情有些昏昏欲睡。

雲天賜看那少年帶三分病弱,決非武林中人,只是眉目間俊雅無極,有一股濃郁的清明書卷之氣。華妍雪打量個沒完,他忍不住,冷冷道:“不過是個人,兩只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有什麽好看的?”

華妍雪微笑,目中喜氣洋洋,難得沒有生氣,雲天賜越發氣悶,只聽她道:“你懂什麽,這可不是平常之人,他是那個盟主的寶貝兒子啊,楊初雲,他叫楊初雲。”

“華南武林盟主的兒子?”雲天賜探頭再看,道,“這個人看起來一點武功也沒有,怎麽可能是什麽盟主的兒子?”

華妍雪嗤之以鼻:“這是什麽調調,照你這樣說來,女子當然是生女兒,臭男人們才去生兒子呢。”

雲天賜作聲不得。

華妍雪笑道:“楊大哥天生體弱,不能習武。他和阿藍是結拜兄弟,那時我們也才十歲呢,幾年不見,我一下竟不敢認了。”

雲天賜努力理順他們的關系:“這個人是盟主的寶貝兒子,那楊盟主是你慧姨的妹夫,那麽他是你慧姨的外甥。……嗯,他還和你師弟結拜,你管他叫大哥……”

“是呀,他是慧姨的外甥。”華妍雪笑意盈盈,“你想得倒快。那時我們四個人,楊大哥,阿藍,還有芷蕾和我,相約行走江湖,不意幾年過去,居然在這裏碰到。嘻嘻,這叫做逐舟江河,也不錯。”

雲天賜悶悶地道:“逐舟江河,挺美的啊。”

那一葉扁舟始終在前,華妍雪很是歡喜,時不時挑簾去看。雲天賜忍無可忍,大聲道:“你怎麽還不去!”

華妍雪惱道:“你這麽大聲叫嚷做什麽?”

“去逐舟江河呀!”

華妍雪怔了怔,見他鐵青著臉,表情奇特,恍然明白過來,掩口直笑,啐道:“你這個、你這個——”終是臉嫩不曾出口,笑了一陣,才說,“你看他船只去向,和我們一路呢。你又說過,楊盟主也到了堯玉。”

“啊!”經此一提,雲天賜腦中登時靈清,“他去見他父親,楊盟主未知是友是敵,我們可不便與之相見。”

華妍雪呸道:“我不便與之相見,人家才不愛待見你呢,少臭美啦。”

雲天賜回目瞪視,但她甚至不和這個甚麽楊大哥相見,心意登平,暗自卻想:“哼,這丫頭我必得早些娶回方是。讓她在那個甚麽清雲園呆得久了,早晚見那些個裴弟弟,楊哥哥,嘿,還有個甚麽許師弟,我不放心,很不放心!”

既是同路,他們索性連吩咐手下沿途打聽也用不著了,不緊不慢遙遙尾隨。楊初雲不會武藝,不通江湖世故,哪裏想得到身後早被暗暗盯上了梢?一路打聽,棄舟登岸,向著堯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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