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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章 天際征鴻千騎沙 蕭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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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章 天際征鴻千騎沙 蕭索

片刻之間,華妍雪身上衣衫被劍氣所及割裂多處,烏發如雲,絲絲飄散開來,狼狽不堪。

清麗無雙的臉上忽現決絕之色,佇立於當地,再不肯後退半步,兩手微張,成合抱之勢。

呂月穎看得出來,她竟已做了兩敗俱傷之勢。

那個姿勢,那個方位,都無比巧妙。呂月穎心頭突然咯噔一下。

華妍雪認得呂月穎所出這一劍,她守定的方位,已算到了接下來長劍指向的任何一處,而她可以從其間隙裏穿過,這樣,即使自己一劍刺傷了這小丫頭,也不免為她所傷。

如果不識她的劍路,萬難預先擺出這種兩敗俱傷的架勢來。

“她練過了我的劍譜!”

一個念頭猶如長空急電,劃破了她狂亂心緒的沈沈黑夜,突如其來清醒了。

“她練過了我的劍譜……”

再想一遍,濃重的殺機以內,不期然添出幾分溫柔,感動,乃至狂喜。

總不能親手殺了自己這一生僅有的武功承傳之人。

盡管這小丫頭倔傲不遜,說不定練歸練,還不把自己一生心血放在心上——她心中,可不只有那位慧姨麽?

就在微一遲疑的剎那,一個身子似滿弓之箭,彈入她懷抱,緊緊抱住了她,大叫:“師姐你快走快走!”

呂月穎一個疏忽,竟被這少年拿住腰間穴道,不禁勃然大怒,罵道:“小畜牲!”

猛吸氣,硬生生把穴位置移開兩分,手肘撞出,許雁志對敵經驗為零,哪裏避得開,受到重擊,登時向後飛出。

呂月穎順勢飛起一劍,只是這一劍,似乎象征著她搖擺不定的心緒,空有聲勢,卻無準頭,也不知歪歪斜斜向著哪個方向轟了出去。劍風揚起的砂塵,在這個靜寂了數十年的清雲禁地內咆哮起來,彌漫了眾人視線。

“錚!”

一聲脆響,碧綠色光華緩緩亮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弧形,在殺戮的暴戾之中,點亮慈悲光芒。

墜落,墜落,落在那淺淺墳頭。

許雁志身子向後不知飛出多遠,才“砰”的撞到地面,渾身骨架都似散了開來,喉頭一甜,狂噴大口鮮血。

“雁志!”華妍雪大叫,沖上去扶起他,含淚嗔道,“你……這是幹嘛,我叫你逃,怎麽不聽我的話?”

許雁志向她微微一笑,眼前金星亂冒,師姐那一張秀美絕倫的面龐也漸漸模糊起來。

華妍雪心潮激蕩,喃喃罵道:“傻子,傻子。”她和這位冰衍院的師弟從來也無特別深厚的交情,只是同為慧姨門下,自然而然生出回護之意。此時兩人合力同心,在呂月穎手下躲過幾招,雖只那麽短短一瞬間,卻已無異從生死關頭轉了幾次,親近大增。

黑影一晃,呂月穎重又走了回來。

華妍雪躲不了,揚頭冷笑道:“呂夫人,對付兩個手無寸鐵的小弟子,好威風,好殺氣!”

呂月穎醜怪的臉上表情似乎有些怪異,長劍收了起來,手裏握著一樣小小的東西,冷冷放在二人之前,問道:“這個,是誰掉下的?”

指縫之間,是一顆星形玉珞,純凈的綠色光華流轉,華妍雪一驚,下意識向頸下摸去,早是空空如也。

呂月穎把她的動作看在眼裏,追問:“是你的?”

華妍雪傲然一甩頭,道:“是我的又怎麽樣!你這瘋子,快還給我!”

呂月穎哼了一聲:“你怎麽得來的?小丫頭無法無天,不會是打哪兒偷來的罷?”

華妍雪漲紅了臉,跳了起來,怒道:“你才偷呢!”指著昏昏沈沈臥在地下的雁志,冷笑,“偷人!身為清雲前輩,居然鬼鬼祟祟行此下三濫之事!”

呂月穎灰蒙蒙的眼內閃過一縷怒意,冷道:“小丫頭,我警告你,別動不動觸怒於我,我當真要殺你,憑你這幾句尖酸之言,就擋得住我嗎?你老老實實告訴我,這是打哪兒來的,誰給你的?”

她一面說著,為消除這滿身是刺的小丫頭的敵意,伸手過去,把玉珞還給了她。

華妍雪心中反而一片茫然,幾年來蒙在她眼前的層層迷霧,因呂月穎極其反常的行徑,漸漸撩撥了開來。

這玉珞果然是清雲園中之物。

看起來,清雲十二姝每一個人都對其熟悉非常。

她茫然抓在手裏,又茫然的看了看,遠處那個亙古安靜的墓堆。

“我不知道。”她低低說,“我不知道是打哪兒來的,養父撿到我的時候,它就在我身上了。”

“唔——”半晌沈吟,“這麽說,是你生身母親傳下來給你的?”

“我不知道!”華妍雪忿忿地叫了出來,“不要問我!不要每個人死纏爛打的追著我問!我才出生,就被父母拋棄,誰知道老天爺掉落下來的,抑或惡鬼給我戴上的!”

她身子一震,捂住嘴巴,一股冷氣,由心底冒了出來。

鬼。惡鬼。她竟這樣說。

萬一她的生母,當真過世了呢?難道自己竟詛咒了自己的生身母親?

她不安地攥緊玉珞,仿佛怕它著惱,忽然就離開了自己。

母親給她的唯一惦念。

呂月穎瞧在眼裏,那幾近瘋狂的面容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幾分笑意。咳的一聲,有點尷尬,勉強尋個理由找回場子:“在三姐墓前,我不想流血犯殺。小丫頭,剛才給你一個教訓而已,以後小心了,別再惹惱我。”

這個地方逗留越久,越是危險,呂月穎固然再無殺華妍雪之意,卻也不想放了她洩露自己行蹤,一手抓起一個,沿著絕壁的另一頭出谷。

※  ※  ※  ※  ※  ※  ※  ※

朔州城。

這是個和期頤相鄰的城市,期頤以四城開放匯聚全國各地商貿著稱,朔州雖不及它大而繁華,卻也自有其熱鬧之處。人來人往,街道兩旁的商鋪市肆不勝可數。

一條看起來有些蕭索的人影,慢慢走在長街之上。

身子罩在寬大的灰色袍袖底下,而臉容,也被一頂鬥笠草帽遮住,全然看不出胖瘦,是男是女。

背著小小包袱,每跨出一步都仿佛艱難無比,忍住巨大的艱辛。

那正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安然逃出清雲後山鋪天蓋地大搜捕的沈慧薇。

她走得並不快。

以她現在的狀態,要和清雲在速度上爭優,是極不明智的行為。

清雲大舉送施芷蕾上京,十大星瀚出動大半,但一定還留下兩三個掌控局面。那些人都很精明,自明白在這樣一個特殊時刻,一直安份承受加諸給她種種懲罰的沈慧薇突然出逃,無疑為了華妍雪身世,潛逃目的和潛逃方向均一目了然。

第一步封山,第二步就一定是在從朔州通往堯玉群山一帶路上,設下重重關哨。

她不能快,唯有慢,才能夠反過來爭取時間。從清雲已經設下的天羅地網中,找到突破口。

她來到一個破落驛站,問明朔州到陳涼的驛車午後出發,訂好座位。

清雲在各地設有驛站,以此為基礎建成通訊發達便捷的情報網,朔州還有非屬清雲的驛車,多半針對較為貧困層次乘客。象她現在所訂座的驛車,就是不屬於清雲開設,然而也是最為破舊、各方面條件最差的驛車。

在街市買了兩斤幹糧,掌櫃的手腳麻利地替她包了起來,看她將走,善意提醒道:“大嫂,您腿腳不便,路上小心哪。”

沈慧薇一怔,連一個平常之人都能看出她身有殘疾,心裏湧出啼笑皆非的感覺,向那掌櫃微微一笑,點點頭,徑自去了。

那掌櫃如受電擊,一下呆在了原地。腦海中,不斷閃回的,是隱藏在寬沿笠帽之下那張蒼白浮腫的面容,綻出一絲笑意,驟如荒原上清泉曉 澈,陽光驅散陰雲。

過了很久很久,才恍恍惚惚想道:“媽呀,我一定在做夢吧?那麽美的笑容……要不就是神仙顯靈。對了,一定是大慈大悲觀音菩薩顯靈,點化眾生!”

急忙忙追了出來,哪裏還有那條看來有些落拓、孤單的背影?

沈慧薇在車子即將出發之時,返回驛站。

人很多,在搶著上車之時嘈雜之聲不斷,她縮在最陰暗內裏的一角,漠然瞧著這一幕人世悲喜劇,這世上悲喜與她無幹。

但終於有一擔東西,因為她不住往裏面縮,前面反而留了一點空隙出來,重重砸下,敲在她腳面之上。

“啊——”她只呼出了一半,換來對方惡狠狠的罵。

“叫什麽叫!他奶奶的要圖舒服,女人家的出來趕臭腳擠個什麽熱鬧!”

她不作聲,盡量往裏面又縮了縮。

車子起動了。

天氣熱,人多,車子裏很快擠出一身臭汗,在車廂裏氤氳成一種腥膻味。

沈慧薇閉目而坐,默運玄功,周身清涼,漸漸忘卻這片無處可躲的喧囂。

臂上被人撞了一記,體內流轉的真氣自然而然生出反應,只聽得“哎喲”大叫,那人被她彈得半身麻木。這還是她及時警覺收回了內力,不然這人往後摔去,只怕會甩出驛車。

那是條粗大的漢子,皮膚黝黑而粗糙,坐在車裏也象半座鐵塔,正揮汗如雨,不經意碰到了她,驚怒之下,先自破口大罵:“臭娘們,推什麽推!比誰的力氣大麽!”

一雙大手再度張開橫抓過來,沈慧薇閃開,訥訥解釋:“我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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