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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章 蕭茄驚拍龍在野 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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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章 蕭茄驚拍龍在野 拜托

兩人本想從以前華妍雪溜出去玩的小路偷偷折返,哪知在那個谷口,早有兩名清雲弟子等候著了。

“幫主吩咐,兩位一回清雲,速去蕙風軒。”

蕙風軒是雲姝家宴之地,既然察知他兩人私出玩耍,卻在那裏接見,華妍雪做個鬼臉,笑道:“乖孩子頭一次溜出來就被拿到了,怕不怕我連累了你?”

蕙風軒上一派肅靜,人頗全,星瀚以上皆在。

他二人同時出現,十餘廿來道眼光一齊望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不停,只瞧得裴華心底發毛。他們平常也常在一起,人人都習慣了,出去了一次,就變得特殊起來了麽?

華妍雪笑嘻嘻地說:“啊,各位夫人都在這裏,閑話敘家常麽?慢慢聊,我不打擾你們。”

謝紅菁道:“回來!你們去哪裏了?”

華妍雪笑:“幫主不都知道了嗎?”

謝紅菁陡然提高聲音:“我是問你們,從裴翠家裏出來,又去哪裏鬼混了?”

裴旭藍滿臉通紅,小聲回答:“後來去靈湖山玩了。”

謝紅菁點了點頭,淡然道:“小孩子心不定,也是有的,因之以往我也眼睜眼閉罷了。只是這次,分外離譜些。”

她嚴厲的目光,自然而然掃過華妍雪。

華妍雪的快樂和從容,被她眸光掃過,消失得幹幹凈凈,她不肯示弱,睜大了雙眼,倔強地頂回去。

謝紅菁眼睛瞇了起來,這個孩子,只要和自己說上三句以上的話,就會進入這般高度備戰狀態,象一只急於保護自己的小野獸,豎起渾身的刺,張牙舞爪。難道自己給她的印象真是差到這般無以覆加?

募然心灰,再無情緒和這個鬥志昂揚的女孩較勁:“芷蕾昨天晚上找你到現在,她在梅苑等你,去吧。”

語調出奇得息事寧人,華妍雪蓄勢待發的一股氣陡然落空,楞楞看她一會,才“哦”了聲,一溜煙跑了出去。

裴旭藍習慣性欲尾隨,方珂蘭笑道:“阿藍,你們兩個日日在一起,不介意抽點時間陪我這老太婆罷?”

裴旭藍尷尬著撓撓腦袋,紅著臉道:“方夫人見笑了,這是從何說起?”

方珂蘭也笑了,留神看著這個已經高過她一頭的少年。——畢竟不再是當年那個撲閃著濃長眼睫害羞而天真的小男孩了,在他一貫溫和旭暖的笑容裏,也悄悄藏下了蘊藉,以及不經意生出的倜儻之感。這個孩子,已經長大了!

伸出手來,攜他走出蕙風軒。

沿著水磨粉墻,往前走。

裴旭藍兒時跟著母親住在荒無人煙的遼原地帶,頗受流離之苦,後來回到期頤才好轉,吃穿住行,一概由清雲贈予。因而在他小小年紀的心靈裏,便充滿對清雲的感激。當時常來探望他的,是許綾顏,每月必到,陳倩珠和李盈柳偶然也去。只有這位方夫人,他入清雲之後才認得。

三年多前沈慧薇再度成為囚犯,這件事對裴、華打擊都大,但兩個小孩反映截然不同。華妍雪胡鬧歸胡鬧,從此對著雲姝若即若離,自有主張,裴旭藍卻傷心得生了一場大病。

那時正逢關鍵時刻,許綾顏上京,特意把施芷蕾打發到藤陰學苑居住了一段時間,一來明知芷蕾願意和同門有所親近,二來讓妍雪心情能有所平覆。裴旭藍在病中,則由方珂蘭接到了她的淺金舫居所休養。

休養期間,方珂蘭對他無微不至,鍾愛異常,能拿來疼愛小孩的手段差不多都用了。用妍雪取笑他的話來說:你好比三歲孩童,又撞進媽媽懷抱啦!

也是在這幾個月,方珂蘭在他心目中一躍而至第三親近之長輩,一舉越過許綾顏,僅次於母親和師傅。不過裴旭藍雖將自己師傅敬若神明,未免敬之有畏,若論親密隨和,卻以這位方夫人為最。

這時方珂蘭默然走著,仿佛有著什麽心事,臉上神情覆雜莫測。

“你很想她?”忽然開了口。

裴旭藍莫名其妙:“她?”

“裴翠。”

“哦。”裴旭藍如釋重負地笑起來,“她是我媽媽呀,很久沒見,我……很想她的。”

普普通通一句話,方珂蘭卻象被針刺了一下,身子劇烈一顫,半晌,低低地道:“阿藍,你初進來的時候,還不及我肩高。現在長得已經比我高啦。”

裴旭藍不知所以然,只得道:“是。”

方珂蘭又不開口了。兩人默默走著,裴旭藍心裏實在掛著妍雪的去向。芷蕾從昨晚就開始找人,一定有非比尋常之事,偏生方珂蘭漫無目的走著,毫無放他離開的意思。

華妍雪在梅林廊下找到了芷蕾。

當此大暑,梅林自然只是枝節蕭蕭,漫天奪目的陽光揮灑下來,梅樹枝幹的影子斜拖在地面,懶懶散散,憂傷迷離。

少女坐在回廊底下的陰影裏。月白羅衣,淡黃色披肩,輕紗自雙肩後垂落於地。執紈扇,有一下沒一下輕輕揮扇。

華妍雪停下了腳步,靜靜望著她。

如斯背影,異樣單弱,和孤獨。

十四歲,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齡,可她獨自一人,承受了多少不足對外人道的寂寞?

那回施芷蕾搬來和她同住,也不過短短兩月,雲姝京都忙完,仿佛在芷蕾這裏,也有件大事塵埃落定了,由此越發對她看重,和著緊。她被接回語鶯院,此後再沒機會和同輩多相親近。

幾乎清雲所有的人,都覺得她神秘,羨慕她被清雲十二姝所寵愛、珍藏的那份榮耀。

卻有幾人,讀懂她心頭荒蕪。為了那份名不符實的尊貴,註定她煢煢孤立,遠離人世嘈雜的繁華與塵俗的歡樂。

“芷蕾。”

施芷蕾聞聲轉首,淺淺笑影映在蒼白淡漠的表情裏。

“小妍。”她說,“我等你很久。”

而後,貝齒輕咬下唇,欲言又止,淡淡的雙眉微蹙,若喜非喜,若悲非悲。

“怎麽了?”華妍雪攏住她的肩,看她水一般柔和眼波裏,輕霧飄轉,“發生什麽事了?”

施芷蕾轉過頭,緩緩道:“我要上京了。”

華妍雪一時未能理會她的意思:“上京?”

“上京。”施芷蕾重覆,卻是禁不住一絲顫音,“日子已經定了。就在一個月後,中秋時節趕到京都。謝幫主、劉夫人,還有師傅都會親自送我上京。”

華妍雪顫聲道:“芷蕾?”

施芷蕾是前朝皇裔,冰衍公主,兩年前謝紅菁已然有所透露,除她本人以外,妍雪亦獲悉。但這個身份,彼此都沒往心裏去,當今皇帝連廢帝尚且不予承認,她這個公主自然一文不名。

但清雲從未放棄追認血統的努力。成宣帝一旦從宗室中認定子嗣承繼大統,極力支持前皇後裔的清雲,與朝廷的關系,始終搖搖欲墜,裂痕難補。

這時候的朝政已然大變。三年前文錦雲手刃權相許瑞龍,把此人對於朝政一手遮天的陰影驅散,取而代之的,三朝元老樞密使龍谷涵把持朝政。

朝 堂上,龍谷涵鼎力支持,後宮內,皇後暗自設法。

朝野之外,清雲運用起日益無與倫比的影響力。文武百官隨者如雲。

這一天其實遲早要來,只是兩個孩子尚渾渾噩噩。

半晌,華妍雪才說得出話來:“嗯,你就要走了。”慢慢縮手回來,“以後再要見你,可難如登天。冰衍公主……”

“還不是公主。只是皇上想看看我這個流落民間的侄女兒,便和見尋常宗室子無異。”施芷蕾側頭想了片刻,“我想,他一定還沒打定主意,就想看看我聽不聽話。”

華妍雪皺眉:“我不是很明白。芷蕾,你想不想做這個公主?”

施芷蕾默然,良久,淡然道:“很多事情不由我自主。”

“你的伯父,似乎也就是你殺父仇人。還包括養育你的……”

“師傅說,事涉朝堂,不能僅用家事衡量。”她眸色黯然。她看過很多很多史書,知曉師傅說得沒錯。朝堂事,有成敗,無對錯。多少前朝人,傾家覆敗,一朝重上青雲,山呼叩拜,哪有記得“家事”的?

華妍雪偏偏問:“可是,萬一你的那個伯父,卻記得家事呢?”

施芷蕾不語,夢幻般目光向她看來,漸漸漾起難以捉摸的笑意,一份迫人氣質也隨之而來,高高在上,凜然難犯。

隱隱在說:“不必擔心,我自己會保護我自己。”

華妍雪笑了,氤氳在兩人之間的壓迫的混沌頓然一清。

“可惜啊!”她跳到陽光燦爛的地方,大笑著說,“一入宮門深似海,我再也見不到你啦!”

她似乎心情很好,拗折梅枝隨手一彈,飛到芷蕾面前。少女伸手接來。

“枯枝敗草,獻給你。”華妍雪頑皮地說,“這是我的出身,以前你不曾嫌棄我,希望以後也不。”

施芷蕾把梅枝珍而重之掛在襟前,忽然說了句全不相幹的話:“小妍,幫我——我要見慧夫人。”

“啊?”華妍雪驚疑地立定在陽光裏,“你……見她?”

施芷蕾眼色覆雜之極,緩緩說道:“這幾年來,我聽說了很多事。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我想親口問問她。”

華妍雪決然搖頭:“我不能帶你去。”

“為什麽?”

“她不開心,我不讓她更不開心。”

施芷蕾蹙起了眉:“奇談怪論。我因何讓她更不開心?”

“沒錯。”華妍雪大聲道,“我知道你要問什麽。冰衍,你的封號她的別院,千年完璧因之而毀。”

施芷蕾微慍:“這些事與我有關,難道我不該問明白?”

華妍雪為之語塞,冷笑道:“這些是你該問的,你原可正大光明通過幫主,通過你師傅,進去見她。不必我幫忙。”

兩個少女之間,就此冷場。

相互對視著,不知在堅持著什麽,但誰也不肯退卻。

蟬聲大噪。

遠遠有腳步傳來。

施芷蕾縮回到陰影下面去,貝齒輕輕嗑著紈扇邊緣,微笑:“在那毒日頭底下,怕不生出一身痱子來,多早晚不能見人。”

華妍雪不服氣輕哼,擡手擦了一把汗,掌不住笑了。

“真奇怪。”她自言自語,“阿藍那傻小子怎麽這會子還沒來?”

施芷蕾微笑:“他來了有什麽好,我的手帕未免糟殃。”

華妍雪笑道:“胡說!他一向自帶手帕。”

說著人已經一跳一跳過來,附到芷蕾耳邊,輕輕的:“你莫傷她。”

施芷蕾淺淺笑著,註視著遠遠走過來的方、裴兩人:“你改變主意了?”

華妍雪輕嘆:“一來她想你。二來,若是我不帶你去,你肯罷休?”

施芷蕾眉尖微微一跳,低低地道:“小妍,我——我一直一直,都很想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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