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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人間無路到仙家 無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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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人間無路到仙家 無寐

【註:這是第二卷 “寸寸劫灰”了。但豆瓣沒有分卷功能,所以只好成為 第十六章了。和第一卷相差四年,華妍雪這一代人都有十四歲了。】

夏夜晴空,連雲嶺山色空蒙清奇。皓月以下,樓閣其間,仿佛有層層流雲輕霧繚繞穿梭,燈明明如星舞,人綽綽如隔屏,明透玲瓏,恍若瓊宮玉宇,不是人間清境。

靜夜無風,空氣裏透著一絲暑熱,深藍色天幕低垂貼近峰巒,月橫鏡湖,微波不閃。

毫無征兆的,一陣帶著涼意的風推雲西來,片刻間濃雲如聚,天邊白光隱約,夏日雷雨突然來臨了,隨著一記霹靂巨響,千壑齊應,傾盆大雨與疾風狂雷轉眼咆哮畢至。萬樹搖動,天外仙境變得撲朔迷離的幽暗疾急,難辨樹動人移。

清雲園各處岔道的值勤弟子,雙手蒙眼,以抵擋突如其來的狂風暴雨。全不防一條淡若輕煙的影子迅速投入雨簾,鉆進幽暗樹影,恍似一片樹葉,輕得沒有半點分量,人不知鬼不覺地隨風飄行,消失在 院落高墻以內。

孤院冷落,點燭俱無,悄然佇立。

一道閃電劃破如墨般夜色,照出三個大字:“冰衍院”。

曾幾何時,冰衍院,是江湖中人敬羨向往之所,囂塵清客沈慧薇,多少人肝腦塗地而求一見。曾幾何時,冰衍院,是萬眾信仰與寄托,她不是國母,卻有著王妃的容顏與氣度,她預先得到了國民的擁戴與承認。

往事如煙,休戀逝水。

而今的冰衍院,孤零零,冷清清,築起的高墻,是囚室的禁錮。多少曾經向往,曾經追求的腳步,永遠停留在了禁錮線以外。

急雨敲窗,沈慧薇倏然驚醒,或者,她從未真正入睡。

風雨交加而外,有一點真真切切的響動。

從那個孩子的房裏傳出來。

冰雪神劍的女兒文錦雲在與權相許瑞龍爭鬥之中大獲全勝,但是,當她抱著奄奄一息的少年回來求救,身為幫主的謝紅菁怎麽都不肯對仇人之子施以援救。最後大約是文錦雲做出了某種令謝幫主滿意的承諾,交易達成,這才勉強同意收治。

可仇人之子,哪有受到更好待遇的資格?

於是想起她這個罪人,把孩子往冰衍院一丟,準許收為徒弟,同時也以小囚犯的待遇來給他了。

砰一聲,好似撞翻了什麽,接下來久久寂然。

沈慧薇起身,手腕一動,腕上所系鈴鐺也隨之叮當作響。她怔了一怔,輕微嘆了口氣,右手捏住那只不斷晃動的鈴鐺,開門走了出去。

樹蔭掩藏之下,有一雙眼睛目不轉睛望著那個傳出些微異動的房間,眼色裏流露出濃冽仇恨。看到沈慧薇出現,向樹影下縮了縮,藏得更深,連目光也隱匿起來。

沈慧薇敲了敲那孩子的房門,沒有回應。門虛掩著,她推門走進。

那少年只著內衣單衫,昏臥在地面上。

沈慧薇抱起孩子,急速點過他身上各處大穴。過了一會,孩子緩緩睜開了眼睛。

看著師傅,少年許雁志絕美面龐綻出靜靜的笑意。

自入冰衍院以來,他發現她除了授藝,總是一言不發。他和她面面相對,也習慣了沈默,師徒之間,從無對話。

沈慧薇沈默地看著他,終於唇邊也微自一勾。

三年來,她未露笑顏,如今的嘴角,都不知笑為何物了。

“想要什麽?”她問。

許雁志嘴唇動了動:“水……”

沈慧薇看了一下,房中無水。

回房取了水來,一口口餵少年喝下。

手上鈴鐺隨著她動作,一聲聲清脆的傳出去,即使在風雨中也那樣分明。

“沈慧薇!你敢擅自行動!”

隨著斥罵聲,沈慧薇站起來,孩子的身子一顫。

又來了,早就看慣了兩個婆子對師傅的惡言厲色,稍有不滿,粗暴至極的各種斥責劈頭蓋臉。他無時不刻心痛。

“沈慧薇!”奔來的是其中一個。那婆子猶自睡意朦朧的神志,飛快蘇醒,一股氣焰有了發作餘地,“你想幹嘛,想逃走吧!嘿,早知道你存意不良!”

“婆婆,”許雁志著急分辯,“是我病了,想喝水,師傅找水給我喝。”

那婆子情緒越發高昂,上躥下跳地嚷道:“好哇!看病,照顧病人呢。沈慧薇,你又在故意示好,收買人心了!”

“怎能這樣說?”許雁志蒼白的臉色忽而漲得通紅。人人皆知他是被拋棄的小囚徒,無人對之假以辭色,不論遭受何種態度,少年安靜承受全無抗拒。但眼見那婆子惡意詆毀,忽然間怒火由心底冒起,“你少胡說八道!我……師傅便是不管不顧於我,我也該當孝順於她,說甚麽收買人心!”

沈慧薇微微一震,瞥他一眼。

那婆子暴跳如雷:“私自行動,就是不該!沈慧薇,你自己犯的什麽罪,不準多言,多行,自己不知道的嗎?難道還要我來代你教這個不懂事的臭小子!”

“是。”沈慧薇慢慢開了口,“弟子知錯。”

“回去!快回去!”那婆子張開大手拚命推搡,沈慧薇順從地朝外走。

“不許這樣對我師傅!”許雁志氣極發作,羸弱身軀撲上,用力掰著那婆子的手,“你……這壞人!”

“別……”沈慧薇下意識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少年被婆子重重摔上了桌子,額頭碰在桌沿,鮮血橫流,立時暈去。

那婆子嚇得呆了。

在這樣一所院落裏,整天面對沈默不語的師徒兩個,守著一片圓形的青天,悶得兩眼發直,沈慧薇不遵守禁令成了她們唯一以取樂的指望,以便有個發洩之處。但她們的身份有如獄卒,暗底裏如何對待都沒有關系,一旦出了事,鬧出去,難以交代。

手忙腳亂搖那孩子:“餵!餵!”只見小囚徒蒼白面容上滿是鮮血,呼吸細微,一動也不動,更加害怕。

沈慧薇問道:“婆婆,讓我來照顧他可以麽?”

那婆子哼了一聲,只得把許雁志給她,不忘教訓:“你老實些,等他醒了,就給我回去。”

沈慧薇替少年拭去臉上血跡,檢看傷口,鬢角擦破了皮,是以血出,傷並不嚴重,但許雁志素本體弱,一怒一驚,竟自昏迷難醒。

婆子不敢再有所逼,任由她留在房裏。守著昏迷的少年,心裏惘然。

笑也不能,哭也不能,立也難,行也難,生不如死,大苦至斯。

三年來,她默默承受,多少淩辱,已經使她心內不再覺得痛了。

可是,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個頭?

她還要活著,掙命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麽?!

雷聲隆隆,天邊閃電一道接連一道。風更急,雨更密。

神智迷惘的沈慧薇全未察覺,窗外樹影裏,有一個影子蜷伏著,看她悉心照料許雁志,眼中透出兩道兇光,與野獸無異。

“為什麽待他這樣好?你自己被他父親害得擡不起頭,就算全不計較,難道忘了他還曾害過的其他人?”

流離顛沛,大漠黃沙漫漫千裏,掙紮逃命,苦難羞辱,種種不堪記憶的日子歷歷在目。

“哼,那惡賊害得我一生淒慘,你卻親仇不分,待仇人之子如此好法!誰知你用心何在,說不定根本就是居心叵測!”

黑影情緒狂亂,越來越加憤怒,漸忘所在,腳下用力,“咯”的一記,竟把樹枝踩斷了。

這一記聲響有異,沈慧薇立時發覺,轉眸註視,黑夜沈沈,大雨如潑,一無所見。

“師傅……”許雁志不知何時已自蘇醒,癡癡望她,目中流過淒惻無限,兩行清淚滾落於腮。“師傅,對不起……我害你受苦。”

沈慧薇眸中漾起淺笑,柔聲道:“別哭,身上還難受嗎?”

“好多了,謝謝師傅費心。”他發病是常有的事,多在白天,沈慧薇總能及時幫他打通經脈,象這樣夜半三更,鬧得如此不安生,還是頭一回。輕嘆了口氣,低低道,“師傅,我很累。師傅,我的病,是不是治不好的?”

沈慧薇柔聲道:“不是治不好。病勢已由幫主控制住了,但你病得太久,全無抵抗能力。你安心練功,調養內息,等練到了一定程度,自通全身經脈,那時就全好啦。”

少年垂頭:“我怕是等不到這一天。”

沈慧薇輕輕道:“你要有勇氣。”

象落花一樣的孩子,天不垂憐,春已遺失。雖然她在照顧著他,和對待她別的徒弟一樣地教著他,可沈慧薇心裏很清楚,他受難的日子只不過才剛剛開始。上一代那無窮無盡的罪惡,要這個全不知情的孩子來償還,固然是不公平的,但,怕也是天意冥冥安排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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