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聶重山，你毀了我的家國，我就算葬身在孤湖中，也是要化作厲鬼來找你索命的。”唐如夙眼底迸發出巨大的恨意，她多想將眼前這個毀了自己家國，殺了父皇的惡人剝皮拆骨。

那聶重山哈哈大笑，似是不將她的恨意放在眼中，只是對左右侍從使了眼色，冷聲道：“那也得等你成了鬼，才有機會找我索命。帶走！”

隨著聶重山一聲令下，黑衣侍從便將唐如夙等人綁走。

唐如夙和煙兒脂兒手腳被綁口中也塞上了破布條，隨後就被丟進了車廂裏。

馬車一路顛簸，讓唐如夙胃中翻騰，可她的牙關打顫，更是擔心聶重山拿她去威脅樗裏赫。

誠然，對樗裏赫她也存著十分的恨意，但她卻不願讓聶重山這樣的小人一次又一次地得逞。

煙兒脂兒眼中含淚，口中唔唔作響，只是她們嘴中都被塞了東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知顛了多久，馬車才停下。唐如夙警覺地睜眼，吃力地用腦袋拱起馬車的縐紗，只見外邊是一片茫茫大霧，而在遠處，有燎原星點一般的火光，漸漸朝著他們行來。伴隨著光點的是數千萬聲腳步，與馬兒的嘶鳴。

“聶重山，你的十二萬兵馬已經被我亓國大軍悉數斬降，你們已經窮途末路，還不快快歸降！”

轟鳴的戰鼓響起，伴隨高昂的號角聲，陣前一金甲將軍氣勢凜凜地叫喚著。

聶重山也不言語，只是冷冷笑著，讓人把馬車簾子挑起。

夜風吹拂著，一盞黃燈籠探進了馬車，將裏頭照得光亮，唐如夙扭頭避開刺眼的光。

金甲將軍看清楚了馬車裏被縛手腳的唐如夙，臉色一凜，忙朝後小跑。

樗裏赫正坐鎮陣中，手握寶劍，瞥見金甲將軍慌慌忙上前來，眉頭一皺：“何事？”

“陛下……聶重山他，他綁了南掌司。”

“什麽？”樗裏赫有片刻的詫異，而後蹭地站起來，緊握寶劍便隨金甲將軍至陣前而去。

透過萌萌的夜霧，樗裏赫能夠看見唐如夙的身影，以及聶重山那張狂囂張的笑。

“哈哈哈，樗裏赫，你這個偽君子，將朕的十二萬兵馬悉數騙敗，你就是為了這個女人吧，啊？”

樗裏赫捏緊了關節，咬牙道：“聶重山，你把她放了，兩國交戰，綁女人算什麽本事。你堂堂綏國君王，竟也能這般耍陰謀詭計。”

“陰謀詭計？”聶重山笑得越發張狂起來，“樗裏赫，你這個皇位是怎麽來的，旁人或許不知道，可我們心裏頭心知肚明。若說陰謀詭計，可沒人比得過你呢。”

“住口……”樗裏赫低呵一聲，卻又不免心虛地看了看唐如夙。

那聶重山將樗裏赫的反應如數看在眼裏，笑道：“今時今況，我也不同你繞彎子了。你要你放我回綏國，再將東浮縣以西五個城池為禮相送，我便放了這個女子，否則你就別想在見到他。”

金甲將軍大驚：“不可啊陛下，我們好不容易才將他們困獸於此，此時放人割讓城池，無異於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不知是金甲將軍，連同左右騎將軍與副將都連連揖手勸阻。

樗裏赫確是冷著臉沒有答覆，反而直直盯著聶重山，一字一句道：“我答應你，不過，我要親眼看她，確認她安全無虞。”

“陛下！”

“陛下……！”

“都不準動，違令者斬。”樗裏赫冷冷拋下一句。

眾人欲言又止，可君令即軍令，他們攥握拳頭卻又無可奈何。

眼見著樗裏赫攜著小隊人馬前來，聶重山勾起了唇角，露出陰冷莫測的笑來。

他對身邊的侍從使了一個眼神，侍從立刻會意，將唐如夙從馬車上拖下來，並扯掉了她的塞布。

唐如夙大叫道：“回去，回去！”

可樗裏赫一聽到她的聲音，哪裏還肯停下腳步。

在隱蔽的山林之間，忽地竄出了一道道聲音，他們手執箭羽，排開拉滿弓弦，直直對準了樗裏赫。

“不好，有埋伏！”金甲將軍大喊，“保護皇上！”

聶重山冷笑一聲，揮手出令，那成千上萬的箭羽便如雨點一樣向著樗裏赫飛去。

“今日你們便一同葬身此處吧，也不枉這些年的糾葛情意啊，哈哈哈！”聶重山張狂地笑著，打了個呼哨就騎上馬與侍從從箭雨中逃離。

恍惚間，唐如夙只聽得耳畔一陣陣箭聲飛馳，眼看著那泛著寒光的箭首擦過眼前，沒入地面。她幾乎是怔在原地，看見一抹明黃的身影奔來，擋在了自己的面前。

於是那些銳利的，能刺破皮膚的利箭，悉數被身前的身影擋了下來，而她卻沒有被傷到一分一毫。

她怔怔地看著樗裏赫，又聽見一只飛箭噗地射進了他的後背，眼淚一下便掉了下來。

“小赫……”她喃喃道。

血水從樗裏赫的唇邊滑落，他卻笑了，這麽多年，難得發自內心地笑起來。

“夙兒，你終於肯再這般喚我了……”

樗裏赫的後背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箭，只一笑就已經十分費力。山坡上金甲將軍怒喝驚叫，士兵們潰不成軍，眼前火光燎燎，恍若又一場人間煉獄。

“枳帝，子濯兄……你們來接我了嗎？”他恍惚間看見火光中人影疊疊，悉數向自己招手。

“小赫，小赫……”唐如夙淚如雨下，眼看著他的身體在自己面前倒下，頭顱無力地垂在自己的肩膀。

“別哭，夙兒，別哭……”樗裏赫吃力地發出聲音，想要用手去夠她的臉龐，可這樣近的距離，樗裏赫卻怎麽也觸碰不到。

他凝望著她，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張口：“夙兒，我……知道……知道對不起你，能不能……能不能原……原諒我？”

唐如夙望著他，此時此刻，恨也好怨也罷，都隨那些往事悉數消散了。她重重地點了點頭，淚水同樗裏赫的血化在一處。

樗裏赫終於如願以償地閉上了眼睛，他雙手垂落，眼慢慢闔上。

在漫天的硝煙與火光中，唐如夙像一個無助惶恐的人，她懷抱著樗裏赫的屍體，四面是殺伐聲，她無處可去。

可就在這片無綿無盡的火光中，她看見遠處有星辰點點，烈烈刀鋒隨一群敏捷攀戰的黑衣部族而來，她認得那些人身上的標識，低喃道：“妄生門……”

在無數個攀戰掠動的身影中，一人騎在高頭大馬上，朝唐如夙奔來。

在火光之中，唐如夙覺得仿佛眼前的一人一馬都渡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而那人向她緩緩伸出手，要將她從這無邊的黑暗之中拉出去。

“夙兒，我來救你了。”

唐如夙伸手，身體像是輕絮一樣被扯上馬背。樗裏姬環抱著她，像是從地獄而來的修羅，指引妄生門屠戮盡綏國敵兵。

耳畔風聲霄霄，叫喊昭昭，唐如夙閉上雙眼，淚水從眼角滑落。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她的枳國，她的小赫，終究是都化作了權欲之下的齏粉。

恨也好愛也罷，全然都已不作數了。

她擡頭，望向樗裏姬，那張臉依舊是妖冶而冰冷，可此時卻給了唐如夙無盡的安全感。幸好，還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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