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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情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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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情債

片刻無聲,黎溯擡起頭來,正對上葉輕舟錯愕的目光。

他眼角微垂,語意染了淡淡的哀涼:“我不說,是怕你知道了真相,會覺得我是神經病。”

葉輕舟仍然說不出話來。

黎溯目光落在窗外,思緒仿佛隨著車流穿行時空,回到了兩年前。

“你知道為什麽直到現在我才想起遺言的事情嗎?因為當年我媽媽跟我說的時候我根本就沒有認真聽。她當時拉住我,反反覆覆說她查案遇到了困難,苦苦求我幫她,可我急著跟同學出去玩,只覺得她煩,草草打發了她就溜了。我和王皓陽他們在外面瘋玩了三天三夜,回了家就蒙頭大睡,根本沒想過關心她一下,等我一覺醒來,黎成岳就打電話給我,說她已經……小舟,我媽媽在唐宮的三天,就是我在外面玩的那三天,她在承受非人的酷刑,而我卻醉生夢死一無所知!她出發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了,我是她最後的希望,可我根本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她最無助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只想著快點甩掉她好出去玩……這世上還有比我更混蛋的兒子嗎?

“小舟,我沒辦法給你形容我的愧疚,我從前也算是個好學生,從來沒有犯過那麽大的錯,我特別想有一個法庭能狠狠審判我給我定罪按最高規格讓我去服刑。我想要懲罰,可偏偏身邊那些人都在不停地安慰我,他們都只覺得我沒了媽媽很可憐,我在他們眼裏竟然還是一個值得同情的角色,我明明罪該萬死啊!那段時間我腦子裏反反覆覆只有一個念頭——我有罪,我害了我媽媽,我感覺到耳邊好像一直有個人在質問我‘你怎麽還不去死?’我總是看見那天的自己,在她赴死之前還跟她吵架讓她寒心,我看見自己那個蠢樣子就恨!我站著坐著醒著睡著腦袋裏全部都是這些聲音這些畫面,我像在蹲一個看不見的大牢,如果再不做些什麽來贖罪,我就真的要被逼瘋了。

“也許你不能理解,但那時候的我幾乎沒有猶豫,我堅信最好的贖罪方式就是把我媽媽遭受的那些都親身經歷一遍,只要她受的罪我也都受了,就算把欠她的還清了。”

葉輕舟聽得心驚肉跳:“你都做了什麽?”

黎溯說這個反而比剛才平靜:“我能想到的,都試了。”

葉輕舟重重打了一個寒噤。

那段時間黎溯一刻不停地刷電影、刷電視劇,專門找那種拷打囚犯的片段來看,看一段模仿一段,幾乎到了癡狂的地步。對於那時的他來說,痛苦就是希望,他有了盼頭,覺得只要做得夠多、下手夠狠,總有一天能把這份債還清。只是慢慢的,他發現這根本就是個無底洞,出事的時候他們攔著不讓他見媽媽最後一面,可他們越是阻攔他就越會覺得媽媽受到的虐待無比殘忍,每當他想要收手的時候心裏就會有一個聲音說你做的還遠遠不夠,他怎麽都沒辦法停下來。但他畢竟不是天生的自虐狂啊,肉體凡胎,哪有不怕疼的?他根本不是自己想要做那些事情,動手之前他都害怕得直打哆嗦。每當被疼痛逼得想死,看見自己一身殘破坐在血泊中,他總會一遍一遍問自己,我在幹什麽?這是什麽日子?我還算是個人嗎?不是沒想過終止這一切,可每每傷勢緩和,他心裏的不安又會野蠻瘋長,被愧疚折磨得受不了時他還是只能靠自殘來短暫地喘息。原以為可以得到救贖,卻不想掉入了一個更深的沼澤,惡性循環成了他的死牢,他覺得自己沒救了。

“再後來的事情,對你來說或許好懂一些。何東旭局長犧牲那天,警方不是和‘屠刀’發生了槍戰嗎?我當時就在附近,那時候的我大概精神不太正常,聽到槍聲竟然會突然興奮起來——我媽媽最後是被槍殺的,我能模仿其他一切酷刑,可卻沒辦法接觸到槍,這會不會就是我無法停止自殘的原因?如果我也能挨上一槍,這一切是不是就可以結束了?小舟,我真的太想太想快點解脫了,我想變回正常人,所以那天我毫不猶豫地溜進了那棟大樓,希望能有顆流彈擊中我,受傷也好死了也好,總之,那樣的日子我是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說到這兒,小舟,你可能要笑話我了。我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溜進去 ,可真的進去了,感覺到子彈貼著我的身邊嗖嗖飛過去,我居然又害怕,本能地就想找個地方躲起來。我跑到了當時沒人的樓上,躲在一個櫃臺後面,後來陸陸續續來了人,我聽著他們打罵廝殺,嚇得頭都不敢露,直到後來一把手槍突然飛落到了我的腳邊。”

“何局的手槍?”

“嗯。”

葉輕舟什麽都明白了:“所以你會在何局的手槍上留下指紋,是因為你撿起了他的手槍,想要打自己?”

黎溯承認:“對。只是在我剛要扣下扳機的時候,槍聲先一步響起,衛明殺了何局長,我歪打正著目睹了這一切。

“這就是我最愚蠢的地方了。我媽媽走之前對我說的那些話,處處都在向我暗示黎成岳有問題,可出事之後我竟然還把破案的希望全都放在那個畜生身上,如果不是親眼看見衛明射殺何局長,我都不知道自己還要蠢到什麽時候!

“直到那一刻我才終於明白我那麽長時間的自殘根本毫無意義,我真正該做的是報仇。我決心再也不幹傻事,可是,可是那天晚上……”

黎溯忍了許久的眼淚到底還是掉了下來。

“那是我那麽久以來第一次什麽都沒對自己做就去睡了覺,結果……我做了一個夢,”他嘴唇顫抖,仿佛眼前的玻璃上正在播放一段慘無人道的虐殺,“我夢見我那段時間一直在看的那些電影——牢房、審訊室、刑場,麻繩、皮鞭、烙鐵,滿地的血漬……我看見一群惡人圍著一個囚犯死命地打,那個囚犯是我媽媽!他們就像電影裏折磨囚犯一樣折磨我媽媽!墻上掛著成排的刑具,他們一樣一樣拿下來用在我媽媽身上,我聽見她的慘叫聲,地上那些血都是她的……”

他眼神漸漸虛無,仿佛已經離開了眼前這個世界再次置身那個夢魘,辱罵與哀嚎真真切切回蕩在耳邊,血的顏色延蕩開來,充斥天地。

“我想救她,可我自己也被綁在刑架上動彈不了,我發瘋一樣地朝那些人吼讓他們放開我媽媽,可那些人就跟聽不見一樣,還是不停地換著刑具拷打她……她的慘叫聲越來越小,她的血在地上蔓延開流到我腳邊,我喊她,拼命喊她,可她已經沒了聲息……這時終於有一個人回了頭,他問我,‘你今天為什麽要躲起來?為什麽沒有對自己開槍?你為什麽不再自殘了?你看看你媽媽的樣子,你覺得自己做的夠嗎?說什麽留著自己的命是為了報仇,都是假的,你就是害怕了!既然你怕疼,不想受苦,那這些苦,就讓她替你受著吧!’說完他突然掏出搶來對著我媽媽,他!他!——”

黎溯被人扼住喉嚨一般突然不受控制地急喘起來,眼中血絲滿布似要崩裂出火焰,葉輕舟被他的樣子嚇壞了,抓著他的雙臂不住地搖晃:“黎溯!黎溯!”

她緊盯著他的雙眼,卻找不到他眼神的焦距,他目光穿透了葉輕舟落在夢境中那把不存在的槍上,魔怔了一樣喃喃道:“別開槍,求求你,別開槍……”

葉輕舟仿佛變成了夢魘中那個 17 歲的黎溯,怎麽叫喊都無濟於事,黎溯成了那個被無數惡人圍起來的囚犯,噩夢中的一幕幕場景就是流水的刑具,輪番加在他身上。他聽不到葉輕舟的呼喚,只對著窗外寂寥的夜色不斷哭求著:“不要,不要開槍……”

一滴眼淚落下,葉輕舟忽然狠下面孔,一個耳光決絕地劈在黎溯臉上,直接把他整個人打翻在地。

失神的喃喃聲終於停了下來。

強硬不過一瞬,葉輕舟慌忙從地上摟起黎溯,輕輕拍著他的側臉喚他:“黎溯,黎溯——醒醒,聽話,看看我,我是誰?”

黎溯腦子裏一片混沌,枕在葉輕舟臂彎裏撐著沈重的眼皮看了她許久,終於輕聲叫出了她的名字:“小舟。”

兩行淚俯沖而下,滴進黎溯的衣領。

她猛地圈起胳膊把他牢牢抱在懷裏,抱得那麽緊,好像要把他的人他的魂都牢牢攥在手裏誰也不給,好像害怕自己松一點點勁那些夢裏的惡魔就會再次把他搶走再也不還給她了。黎溯想要掙脫出來回抱住她,可被她這樣像保護幼崽一樣地抱著,竟讓他生出一種脆弱的依賴來。他早就累了,只是一直被支著,吊著,沒辦法倒下去,而她霸道的懷抱像包裹嬰兒的厚厚的繈褓,他離不開。

她就一直這樣靜靜地流著淚,擁著他,像一座靜謐的雕塑。

過了許久,久到葉輕舟都以為黎溯睡著了,可才試著把他往床上扶,他就睜開了眼睛。

“小舟,我是不是嚇到你了?”沒有了方才的狂躁,和狂躁之後孩子一樣的軟弱,他的眼睛平靜如深海,不見漩渦。

葉輕舟輕柔地撫著他的臉:“說出來,好受一些了嗎?”

黎溯點點頭,和葉輕舟一起起身坐在床邊,垂下眼,一只手蓋在腿上,一路緩緩向下摸著那片只有他自己見過的災區一樣的皮膚:“所以你都明白了吧。我必須要這樣做才敢睡覺,這裏是最不容易被別人發現的地方。”

葉輕舟心痛得聲音都變了調:“你每天都要刺傷自己一回嗎?”從何局長犧牲到現在已經整整兩年了,兩年那就是七百多刀,七百多刀啊!難怪他的血液病惡化的速度是別人的好幾倍!

黎溯倒沒有想那麽多,身在其中的時候,不過是一天一天地熬著,挺過去一天是一天,不知不覺,竟然也有兩年那麽久了。

葉輕舟俯身去撩他的褲腳:“讓我看看。”

她的動作被黎溯攔截在膝蓋:“別看,小舟,太醜了,我怕你會覺得惡心。”

葉輕舟難以置信地反問:“一個連命都願意給你的人,會接受不了你身上的傷疤嗎?”

黎溯遲疑了一下,就那麽一瞬間的工夫葉輕舟把病號服寬松的褲腿猛地往上一扯,那片駭人的皮膚立刻裸露在她眼前。

她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人到底要跟自己有多大的仇,才會活生生把自己糟蹋成這樣啊!!

她的少年,她的漂亮的、幹凈的、溫柔的少年啊!她拿命愛他珍惜他,他怎麽舍得把自己毀到這個地步!

她寧可是她自己!

她輕撫著那些傷疤,像在安慰一個摔疼了的孩子,可現在她的心疼,那時候的黎溯能感覺得到嗎?

“其實也不是每天,黎成岳在家的時候隔三差五就會打我,雖然挨打不比挨刀子舒服,但至少不用那麽費力地止血。更何況後來……”黎溯有意安慰她,話題一轉,眼裏竟有了一點暖意,“小舟,你沒發現嗎,我很久沒有過腿流血的情況了。”

他這麽一說葉輕舟發現還真的是,他幾次劇烈運動後腿流血都發生在他們初識那段時間,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這種事情就再沒出現過了。

“為什麽?”

黎溯看著她懵懵懂懂的樣子,忽然微笑起來。

“因為你啊。”

“第一次發現不對勁,是在松蕩山逃命那一次,那天晚上我抱著你,雖然一夜沒睡,可我心裏很平靜,並沒有什麽非自殘不可的念頭。當時我還沒太往你身上想,以為是我傷口撕裂流血了的緣故。第二次是在昕陽你受傷那回,那天晚上我把你送回病房,因為手邊沒有刀子也沒有止血的東西我沒辦法自殘,所以我只好在你床邊坐著,打算就這樣坐一宿熬到天亮。那天晚上你睡得很沈,一直有輕輕的呼吸聲傳出來,我坐在一邊聽,聽著聽著居然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睡著了,而且一個夢也沒做。那時我才回憶起來其實松蕩山那一晚我也是這樣聽著你的呼吸聲,原來這個聲音才是答案。所以後來我總是想方設法留你在我家過夜,你一說要走我就害怕,怕你走了我就又只能……可是小舟,你從來沒有拒絕過我,每一次你都留下來了。”

怪不得啊,他寧願睡在她床邊冰涼堅硬的地板上也不肯去另一個房間,那些對她來說朦朧暧昧的共眠,對另一個人竟然是救命般的意義。

她呆呆地看著黎溯,那個少年仿佛從來沒有嘗過任何苦痛一樣,只是望著她微笑。

那笑容像刀子一樣剜著她的心。

柔軟的手掌貼著他傷痕累累的皮膚,如果可以,她更想打碎時空的界限穿越到他那段淒苦不堪的時光,在刀尖刺入他身體之前牢牢抓住他持刀的手,對他說一聲我來了,我來陪你了。

可即便她傾註所有溫柔撫摸他的傷處,也難以改寫他那些孤獨的夜晚,過往的傷痛如同眼前數不盡的刀疤,永遠烙印在他身上,無論如何也無法撫平。

如果現在因為心疼而痛哭,也只會讓黎溯更加愧疚,她不想他一身的傷還要反過來安慰她,弘城女人不是那麽沒用的東西。

她扭轉不了過去 ,但她可以用很多很多的快樂填滿他的現在和未來。

仿佛在應和這想法一般,她撫摸他傷疤的手不經意觸碰到不屬於病號服的另一塊布料,那布料小小一塊,比病號服的觸感更加柔軟纖薄,葉輕舟意識到那是一塊她從未踏足過的地界,她的手鬼使神差地從那布料底下伸了進去,很快就摸到了溫熱隱秘的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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