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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絕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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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絕念

半個月時間過去,黎溯身體又恢覆了一些。耿醫生擔心他的病隨時會發作,建議他繼續住院治療,可黎溯謝過他的好意,趕在周五這天匆匆辦了出院。

手續辦完他扯謊跟冉媛說去鄭瀟那裏,最後卻是繞了個道,去了奕城二中。

他把一身沒好全的傷裹在厚厚的外套裏,倚在學校對面的行道樹上,偷偷張望。教學樓 2 樓正中是高二六班,4 樓盡頭是葉輕舟的辦公室,這個時間,她會在哪兒?

他實在太想看看她了。

他不敢露頭,只敢躲在這裏,期望她能在窗前停留一下。他特意趕在周五來,就是賭葉輕舟下了班會動身回昕陽過周末,真被他賭中的話,他就能實實成成地看她一眼了。

北方冬天凍皮,南方冬天凍骨,黎溯來的時候不覺得冷,站了一會兒之後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凍僵了。但他還沒見到葉輕舟,只能站一會兒蹲一會兒,時不時跺跺腳來禦寒。好容易挨到放學,4 樓辦公室亮起燈來,不一會兒又熄滅,黎溯看在眼裏,忽然止不住地緊張起來。

果然沒兩分鐘,葉輕舟就出現在校門口,被人流頂出來。或許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多點“師尊”,掩飾她這段時間的憔悴,她今天打扮得比較正式,她那樣的身材穿這種風格的衣服比模特穿出來的還好看。

黎溯躲在樹後面貪婪地看著她。那天兩人分別之後,她再也沒去過醫院,黎溯手裏所有的東西就只有手機裏那張她像個哪咤一樣的照片。他天天看那張照片,可眼下真的見到葉輕舟,才發現短短二十幾天的時間她早已不是照片裏那個人。她變得穩重了許多,不再像從前一樣蹦蹦跳跳地下臺階,腳步沈沈緩緩,神情淡淡的,和人打招呼也不過微微一笑,一聲兒也不出。

黎溯看得心疼。

他想要對得起他媽媽,卻到頭來又辜負了一個人。

他想,活該他死。

葉輕舟出了校門沒急著走,而是閃到一邊等著。不多會兒駛來一輛車停下,葉輕舟便上了車,坐在副駕。

什麽人,還犯得著葉輕舟專門在這裏等?黎溯忍不住在車子駛離前探出頭去,透過車玻璃看到了駕駛座上的人。

餘聞君。

他在這裏等葉輕舟,可葉輕舟等的人是餘聞君。

他楞了一下,回過神來的時候車早就沒了影。放學的學生一波又一波徑自從他眼前走過,沒人發現他,就像整個世界都沒發現他。

他怎麽這麽蠢?

他第一次闖進唐宮被抓、被吊在刑架上的時候,都沒覺得自己像現在一樣狼狽可笑。

……

這很好啊,不是嗎?她不跟餘聞君在一起還能跟誰在一起,我嗎?我能給她什麽?我只會反反覆覆讓她遇到危險,讓她失望傷心,更何況我隨時可能會死,到時候剩下她一個人怎麽辦?餘聞君看著家境不錯,跟她也知根知底的,最重要的是葉輕舟原本就喜歡他,他們才是天作之合,我算什麽?一個混蛋而已,更何況才認識三個來月,那還不是說扔就扔?黎溯,你本本分分地報完自己的仇,安安靜靜死掉就行了,再也別去打擾她了!

天一下子黑了下來,黎溯冷的打了個噴嚏,感覺到捂著口鼻的手心一濕,打開來滿手鮮紅——他又流鼻血了。

葉輕舟一進家門就覺得屋裏比外面暖好幾個度。宋美辰破天荒地對葉輕舟客氣起來,替她卸下肩上的包,給她遞上拖鞋,好聲好氣地催她洗手吃飯。葉予恩炒了一大桌子硬菜,刻意避開從前黎溯做過的菜式,又請出他壓箱底的好酒,親手斟了一杯擺在葉輕舟面前。葉輕舟看著他倆有點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裏一酸,連忙仰頭喝下一口酒,然後便埋頭大吃。

吃完飯老兩口爭著洗碗,誰也不讓葉輕舟忙活,後來宋美辰直接把她按在沙發上,打開電視調了個喜劇節目,又插了瓶酸奶在茶幾放好,轉頭洗水果去了。

葉輕舟高考那幾天都沒有過這待遇。

其實她一直是有委屈的,她不想說,也不太知道能跟誰說,就一直悶悶地憋到了現在。可是這會兒坐在自己的家裏,被爹媽寶貝了一晚上,她不知怎的心裏突然就松快了一些,宋美辰過來的時候她伸手接過了果盤放好,然後屈起身子窩在了老媽的懷裏。

宋美辰也終於松了一口氣,偷摸跟老伴交換了一個“耶!”的眼神,低頭擺弄起葉輕舟的頭發來。

“媽,你說,我到底為什麽會喜歡黎溯啊?”

這話放平常準會招來宋美辰一句“你自己要喜歡他的還來問我?”,可是宋美辰對她和黎溯問題非常重視,於是反問她:“那我為什麽要喜歡你爸?”

“我爸本來就很值得喜歡啊。”

宋美辰就不吭聲了,一股一股地編她的頭發。

葉輕舟反應過來她的意思,嘟噥著:“黎溯有什麽值得我喜歡的?”

“他為什麽不值得?”

葉輕舟慪氣地答:“他不喜歡我,他對我好都不是真心的,是為了利用我。”

宋美辰故作高深地搖了搖頭:“nonono,不是這個道理。難不成只要一個人喜歡你,你就會喜歡他?感情的東西可不講究禮尚往來。他值不值得你喜歡不在於他喜不喜歡你,而是看他這個人本身。他長得好看,頭腦聰明,球打得好歌唱得好,細心體貼會照顧人,更重要的是為人正直,有勇有謀,明知跟黎成岳作對的下場還是要孤註一擲。這樣一個男孩子本來就很讓人動心,你會喜歡上他,只能說明你很正常,你長大了。”

葉輕舟被宋美辰說得沈思了好一會兒,又問:“那怎麽沒有其他女孩子喜歡他?”

宋美辰反駁:“你怎麽知道沒有?現在有幾個女孩像你一樣什麽都嘰裏呱啦地往外說啊?年輕女孩正是害羞的時候,更何況人家喜歡黎溯憑什麽要告訴你啊!”

好像也是這個道理。

“那你現在到底怎麽想的呢?”難得葉輕舟願意開口談這件事,宋美辰可得趁機好好探探清楚。

葉輕舟有些迷茫地沈默了一陣,最後模棱兩可地回答:“我就覺得我挺可笑的,想想都丟人。”

“你這種情況呢,就像村民聽見小孩喊狼來了,急三火四上了山才發現自己被耍了;醫生憂心如焚大汗淋漓地診治急癥病人,結果最後人家是裝病;組員為了自己的組織拼命付出,但其實其他人早已經全部叛變了。表面上看,小孩、病人和叛徒好像得意的,被欺騙的人像個傻子,可實際上,真正有頭腦有思考的人都知道村民、醫生和忠士才是好人。小舟,你沒有做錯什麽,沒有人可以笑話你,你也不用笑話你自己。”

葉輕舟終於發現宋美辰這個媽媽原來並不能算是倉促上崗、趕鴨上架,“媽媽”這個身份,在關鍵時刻還是有那麽一點分量的。

“小舟,說句不該說的話,黎溯心裏一點兒也不比你好過。被現實逼著親手傷害自己喜歡的人,他肯定很煎熬。”

葉輕舟轉身仰面看著宋美辰,有些不敢確定地問:“你說黎溯他是喜歡我的?”

宋美辰眼皮都沒擡一下:“多明顯的事兒啊。”

“你確定?”

葉予恩適時插話:“確定。我和你媽什麽歲數了,這還能瞞得過我倆?黎溯來咱們家的時候,那眼睛轉不開兩秒就要往你臉上瞟,這還不是喜歡啊?估計他自己都沒發現他一直在看你。”

“你爸說的沒錯,”宋美辰讚許道,“你那時候就知道小嘴叭叭地說案子,估計也沒註意到吧?年紀輕輕的,喜歡和不喜歡都藏不住,要是刻意討好,怎麽裝也裝不成真心實意的樣子。”

葉輕舟心裏莫名又好受了一點,可是……

“他要是喜歡我,怎麽還能——”

宋美辰打斷了她:“閨女啊,這世上有多少事情是‘喜歡’倆字根本沒法解決的?他喜歡你是真的,怕被你、被你爸騙也是真的。他不做這個選擇,也根本沒有更好的選擇。小舟,你有權利生氣,也沒義務一定要去理解他。只是如果你能稍微站在他那邊想想 ,那或許你們兩個都會舒坦很多。”

那天晚上,黎溯沒能離開醫院。他的點滴一直打到了後半夜,護士哈欠連天地來給他拔針的時候,天邊已經隱隱有了破曉之意。

耿醫生下夜班回家前特意繞路來病房探望黎溯,那時黎溯闔著眼,但並沒有睡著。

“黎溯,感覺好些了嗎?”

黎溯睜開眼,對耿醫生禮貌地微笑:“好多了,謝謝你耿醫生。”

耿醫生點點頭,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黎溯何等聰明,還沒等對方開口,就猜透了他的來意:“耿醫生,我的病是不是又惡化了?”

耿醫生神色糾結地看了他一會,最後嘆出一口氣來:“黎溯,你看看你的手臂。”

黎溯依言卷起袖子,露出尚殘留著幾處傷痕的手臂。然而在那些沒有傷口的地方,蒼白的皮膚上分布著成片的小紅點,疏密不一,黎溯都沒註意到它們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這就是毛細血管破裂出血,比我預計的時間要提前許多。”耿醫生看著黎溯的手臂說,“你這一次被綁架,雖然綁匪對你用刑的時候沒有讓你流血,但外力侵襲還是非常容易造成血管損傷。再加上中毒、電解質紊亂、呼吸衰竭,都讓你的身體狀況更加糟糕,大大加速了病情的發展。此外,反覆多次強行洗胃催吐導致的黏膜損傷也增加了上消化道出血的風險,所以現在的情況實在是不容樂觀。你要是肯聽我的話,那我還是建議你繼續住院。”

黎溯沒有直面他的建議,而是問道:“耿醫生,以我現在的狀況,我還能撐多久?”

耿醫生垂下眼,語調聽不出情緒:“你得的這種病癥,不發病就什麽事都沒有,一發病隨時都可能會要命。如果你能安安心心地留在醫院休養治療,延緩病程發展,那麽撐過三個月總是沒問題的。但是我估計我這邊一下班你就會走,所以……誰也說不好,孩子,我不知道接下來你會遇到什麽事情,也沒辦法給你一個準確的判斷。”

黎溯輕輕“嗯”了一聲,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答案。

耿醫生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應,從兜裏掏了幾個藥盒出來遞給他:“知道你不會聽我的話,這個給你——白色盒子的是凝血針劑,任何部位流血都可以用,藥盒裏面有酒精棉,藥劑就在註射器裏,用的時候先皮膚消毒,然後上臂肌註。藍色盒子的是口服藥,發生上消化道出血的時候,先打完針,然後吃一袋,關鍵時候能救你一命,再不濟總能幫你撐到過來醫院。”

黎溯接過藥盒,不知道該怎麽感謝耿醫生。耿醫生擡手制止想要說話的黎溯,只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起身離開了。

病房再次恢覆安靜,天色在不知不覺中漸漸亮了起來,初冬透明的陽光穿過病房薄薄的窗簾映照著房間。黎溯將藥盒妥帖地放進口袋,掀開被子下了床,穿好鞋,裹上外套,將拉鏈拉到頂端,用領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做完這一切,他重又坐回床邊,隔著病房的窗玻璃,靜靜地眺望著外面逐漸蘇醒的街巷。

他濃密似黑羽的睫毛靜靜地低垂著,間或眨動一下,烏黑的瞳仁像夜晚的海面,謎一樣深不見底。

葉輕舟已經完成了她線人的使命,成功找到了何局長死亡的真相,可以從這堆汙糟事中脫身了。她愛上了別人,一個勝過他千倍萬倍的男人,再也不需要他黎溯的關心。他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的牽掛又少了一分,已經快要達到一個亡命徒的標準了。他的心一分一分枯落下去,眼神一點一點尖銳冰冷起來。他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再也沒有什麽好失去的了,就用這最後一口氣,跟那些人做個了斷吧。

葉叔叔,鄭警官,對不起,我沒有聽從你們的勸告,接下來,可能要給你們添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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