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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求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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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求凰

暮春的太平宮後苑亦是春和景明, 葳蕤扶疏的澄澄青翠草木間,各姿各色的花蕊競相爭艷著,假山壘石間有連綿不斷的碧金湖水潺潺, 價值千金的錦鯉隱在荷葉與亭亭白芙蕖下偶爾現出身影,仁壽殿外幾叢枇杷樹結出尚未成熟好的小小黃金果, 顧盼所及之處皆是晴朗又溫柔。

謝璋見孟夷光眼神落在那些枇杷果上, 便玩笑道:“這枇杷果現在並未熟透,吃到嘴裏頭還是太過酸澀堅硬, 昭華需要再等些光景才能享用, 不過若昭華實在想吃,那我也只好滿足昭華的口腹之欲, 親自去給你摘幾粒嘗嘗。”明明伸手就可摘到幾粒開得低低的,可他偏偏作勢伸展手腳,一派要飛檐走壁去摘最高處架勢。

孟夷光輕輕嗔他一眼,手搭在他臂上趕忙阻著:“方載今日就非要給自個弄出什麽傷來不成。”又忍不住笑說,“而且我才沒有那般嘴饞呢, 我只是覺得這一樹枇杷累累金果,很是燦爛漂亮, 哪有方載說的那般垂涎欲滴, 該不會是方載想吃, 故意尋我做結果。”她蝶翼樣輕盈的長睫微一眨,笑影明媚嬌俏, 隱帶捉弄。

謝璋低聲向孟夷光笑道:“昭華以為我是怎麽知道這枇杷現在是什麽味道的。”

孟夷光立時反應過來, 兩人笑成一團, 親昵得很。

依著規矩, 兩位太後自然是以曾為先帝皇後的嫡母陳太後為尊,謝璋與孟夷光理應先往千秋殿給恭請陳太後升座, 然後再前去寶慈殿,只是王太後素來同陳太後關系不睦,她又自覺自個是謝璋親母,想著哪裏有從自己肚裏頭爬出來的嫡親兒子,好容易順順遂遂長大娶妻卻不先來給自個生母請安的道理,實在不情願落於陳太後身後,這些時日明裏暗裏不知提了多少回這事,陳太後倒是在此事上異常通情達理,非常慈善地願與王太後同至仁壽殿接受帝後拜見。

仁壽殿曾是世祖生身之母溫孝太後居所,溫孝太後崩逝後,也如未央殿一般叫世祖給命人鎖起,只是與後來因孝明太子緣故受拖累牽連的未央殿不同,仁壽殿一直都被細心打理著。

先帝登基以後,或許為著彌補彌補自個殺兄弒弟的血氣腥腥名聲,也分外孝悌地一直依著世祖之願,好生叫人保存著仁壽殿一草一木,還親提了副“萱茂日永”的字琢成匾額懸於仁壽殿,雖說大張旗鼓打開仁壽殿就為叫帝後給兩位太後娘娘請安,講出去多少有些莫名其妙,但比起叫陳太後到寶慈殿或王太後至千秋殿,顯見還是同在這仁壽殿升座更能讓兩位尊貴的太後娘娘接受。

如今謝璋與孟夷光已然行完禮,兩人分坐兩位太後娘娘一側下的寶座之上,看著面上皆含著笑語晏晏顏色,叫不知情人望來,倒有些像是沒什麽齷齪齟齬的親親近近一家子。

看著這身在錦繡帷幄裏有著神仙姿儀的一對相稱鴛侶,陳太後心頭竟忽然生起幾分恍惚,不禁地想起好像已然很久很久的年歲裏,那個軒然霞舉,豐神如玉的俊俏皇子,她曾經是那樣飛蛾撲火似地渴慕仰望於他,哪怕只是做個小小側妃亦是心滿意足,可惜終是芙蓉覆水,秋蘭被涯。

收斂了幾分情緒,陳太後笑意沈靜,她生得高華清冷,並不是容易顯出慈愛的面相,她對著孟夷光溫聲說道:“哀家年歲已高,掌著後宮三局早有些力不從心,如今皇後已嫁入宮中,哀家看皇後談吐間嫻靜舒雅,分外聰慧知禮,定是能夠將後宮事料理妥當,哀家也是放心。”

原本立在陳太後身後的朝露嬤嬤將錦案捧於孟夷光前,錦案上代表尚宮局、尚儀局以及尚服局三局的三枚小小印鑒熠熠生輝。

孟夷光不由一怔,她知道陳太後與王太後曾為著後宮大權鬥得不可開交,也聽盧靜識提起過前世的艱難事,因此已預料到自己拿回宮權定不是件容易事,準備好要細細籌謀,結果陳太後竟如此輕而易舉把宮權還回了她這皇後手中,但很快她就反應回神。

孟夷光看向笑而不語的謝璋,謝璋朝她微微挑眉,孟夷光起身斂衽福身,她餘光看到了顯然被氣得有些面色青白的王太後,估計出自己這位婆母應該沒預想到此事,因此孟夷光擺出十足柔順恭敬的派頭對陳太後回道:“兒媳心性淺薄愚鈍,實在怕辜負母後的信任,叫宮中生亂。”

陳太後依舊帶笑:“往前是因皇帝後宮無人,哀家與清瑩才越俎代庖握著宮權,如今後宮既有主,依著祖宗定的家法規矩,後宮事本就該是你這做皇後的掌著,皇後豈能推辭。”她微微頓了頓,才又繼續說道,“皇後也不必有著顧慮,六尚二十四司諸多女官皆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警慧人,有她們輔佐著,不會弄出什麽亂子。”

王太後臉色是可見的僵硬,她這才明白了為什麽陳太後願意與她一起受帝後拜見,原來就是為了在這事上將她一軍,如孟夷光一般,王太後根本未曾想到過陳太後會這樣簡單地就把宮權還給孟夷光,她本還想著等過了今日,就召孟夷光到寶慈殿好生聊聊這宮權的事,同仇敵愾地對付陳太後。

所以王太後如今不免有些尷尬著,她沒想到自個竟被比成了貪戀權位的一個。

就在此時,王太後身後向來頗得她信重的劉嬤嬤恭順行至孟夷光身前,與朝露嬤嬤一並立著,她手上捧著的竟是端端正正放著尚食局、尚寢局與尚宮局三局金印鑒的錦案,王太後明顯比旁人更為驚詫幾分,她下意識地看了眼謝璋,就見謝璋一副成竹在胸姿態,隱約有些明白的王太後眉眼怏悒,只能強笑著說道:“皇後不必推拒,宮權本就該是你管著的。”

孟夷光知道這是謝璋安排妥當的,當然不會再推辭,她俯身一拜,露出抹很是真摯懇切的笑顏:“兩位母後如此信任兒媳,兒媳也定不讓兩位母後失望。”

謝璋這才不緊不慢地輕笑出聲:“這下可算好了,昭華靈秀慧黠,不出幾日,定順順當當地把後宮事理得有條不紊,兩位母後也可安安心心地頤養天年,真真是兩全其美。”他站起身,伸手扶起孟夷光後,不怎避諱地就直接順手握住孟夷光柔夷,笑道,“兒臣與皇後今日還有些事要辦,若兩位母後無甚吩咐,我們倆便先告退了。”

孟夷光身後喚作衷蘅與衷芷的兩個宮女上前不聲不響地拿過朝露嬤嬤與劉嬤嬤手上的錦案。

坐在前往京郊萬年行宮的寬敞舒適馬車上,孟夷光親昵地挽住謝璋,擡眸莞爾問道:“方載如何這般料事如神?”這麽輕易就拿回宮權,孟夷光心裏不免格外歡喜幾分。

謝璋悠悠笑言:“不過順水推舟。”他低頭湊近孟夷光耳邊,小聲說道,“我原打算讓母後先給你宮權,借此逼著陳太後交出餘下後宮三局印鑒,沒成想我與陳太後居然有幾分母子緣分,竟是想到一處去了。”他湊得太近,染出孟夷光耳上嬌色。

孟夷光也笑著回他:“可如今看來,還是方載才高一籌。”孟夷光想起方才仁壽殿中神色一直不動的陳太後,又有些顧慮地接著道,“只是不知曉陳太後是否還有後手?六局二十四司當中不知有多少是全心全意侍奉陳太後的。”

盧靜識雖與她說起過前世同陳太後爭宮權的事,但未曾提得太過仔細,畢竟依盧靜識所言,直到前世她被廢前,她手裏頭握著的依舊只有王太後曾管的三局,另外三局是連滴水也沒能成功潑進去的。

想到前世今生的種種區別,孟夷光註視著謝璋,謝璋在她面前似乎總是笑著的,他此時眉眼還留存著說話時淡淡笑意,面目顯出種出奇鮮亮精致的謝璋,好像天生就是九重天上神仙般人物,煌煌燁燁得使旁人俱失顏色,孟夷光心緒不禁一動。

“母後曾掌著的那三局不必擔憂,六位掌事皆出身清白,至於另外三局,昭華倒無需緊張,若是她們不聽話,蓄意給你這做皇後娘娘的使絆子,你直接貶斥就是。”謝璋顯然是早做好了打算的,“如今在未央殿裏侍奉的孔嬤嬤與張嬤嬤,她們都是老成持重忠心耿耿之輩,昭華也盡可放心倚重。”

孟夷光很輕地微一眨眼,隨後仰臉笑盈盈說:“我知道了,有兩位嬤嬤在我身旁指點,我也不用擔憂理不好這後宮事,白費方載的心思了。”

謝璋攬住孟夷光,朗聲笑道:“昭華如此玲瓏剔透的毓秀人物,就算無人指點,也定是能有條有理管好後宮事的。”

因為前去萬年行宮是晨時謝璋與孟夷光說笑時的臨時起意,相比謝璋平常出巡,實在可算是簡便,也並未命宮衛提前清游,聽著外頭隱隱約約傳進來的叫賣煙火聲,謝璋命馬車裏服侍的宮婢掀起車窗掛著的錦簾,只見寬闊平坦的長街上昨日帝後大婚的歡慶氛圍好像還未散去,爛爛綻著的花樹上系著正紅錦緞,坊肆外亦是裝點著紅綢,還能夠聽到有百姓正在談論昨日的大婚。

孟夷光看著這落人滿目的燦燦朱紅,心不覺有些柔軟,謝璋則笑吟吟地盯著她,目光極為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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