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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風月無情人暗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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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風月無情人暗換(二)

隨著眼前人向前傾身的動作,他身後青絲流瀉而下,在燭火間,在雲搖微微睜大的瞳底,它們沈著墨緞似的煌煌清澤。

雲搖下意識地擡手,輕觸上去,細白指節間沒有穿過虛幻的泡影,而是切實地,勾過那人如墨的長發。

——不是夢。

雲搖反應過來,愕然又驚喜地擡眸:“…慕寒淵,你回來了?”

“……”

慕寒淵緊握著雲搖手腕的指骨,眼底薄厲的情緒,終究是在她那個歡欣慶幸、釋然又難掩疲倦的眼神裏松懈下來。

“嗯。”

他松開了她的手腕,轉而將人牽進懷中,在她透著熟悉清香的頸側深深埋首。

“是我回來了,師尊。”

這個好似毫無芥蒂,亦毫無怨言的擁抱,叫雲搖心都跟著軟了下來。

她下意識地擡手,扶在慕寒淵的後背上,輕聲認錯:“前段時間的那個侍衛,是我。”

“我知道。”

聽慕寒淵一點沒有意外的語氣,即便雲搖有所意料,也不由得有些懊惱:“不想被你知道才費勁從師兄那兒拿了全容丹,怎麽一點效果都沒有……還說除非神魂交融,不然絕認不出,慕九天果然是個不靠譜的狗東西。”

“氣息確實不同,毫無相似。”

“嗯?”雲搖從慕寒淵懷裏微微仰頭,“那你怎麽認出來的?”

“不是認出,是感覺。”

慕寒淵有些留戀地想將雲搖扣回懷中,只是指骨在她頸側停了片刻,還是克制地握了起來。

他垂眸望著雲搖,“即便五感盡喪,只要師尊出現,我也一定能感覺出來。”

雲搖被慕寒淵這句認真的語氣逗得想笑:“五感盡喪是什麽滋味,你嘗過嗎?這麽恐怖的大話,不許胡說。”

慕寒淵沒有反駁:“師尊為何不願讓我認出?”

“……”

雲搖初顯的笑色又淡了。

她輕嘆了聲:“原本自然是想,絕巔之上恩怨兩絕,前塵莫追。只要能活下去,你今後便在魔域過你自己的生活,讓我和那些舊事都過去好了,仙域的人和事也不會再對你生出煩擾。”

雲搖說著,忽想起什麽,她擡起微顫的指骨覆上慕寒淵的心口,停了半晌,才顫聲仰眸看他:“……疼麽。”

慕寒淵原本想否認的,出口卻情不自禁。

“疼。”

他低低望著她:

“師尊說要逐我出門時,比萬劍穿心都疼。”

在慕寒淵那沈著慟然的眼神裏,雲搖只覺著喉嚨都哽得說不出話。

見濕潮的紅一點點攀上懷中女子的眼尾,慕寒淵怔了怔,隨後淡淡笑了。

他低下身去,輕吻了下她沾濕的眼睫:“師尊別哭。現在已經不疼了。”

“我不信……”

雲搖音色顫得厲害,低頭從慕寒淵心口撫下:“他告訴我了,說你在天塹寒澗裏躺了十日,被那些禿鷲……啄食骨血臟腑……”

慕寒淵眼底清澤微寒,卻未動聲色。

他按住了雲搖在身前撫下的手掌,聲音透著無奈的低啞:“那人說的話,如何可信。”

雲搖擡頭,有些急迫:“當真沒有嗎?”

從前乾門那位聖人似的寒淵尊,大約是一個字的謊話也不曾說,不屑說。

而如今,慕寒淵拈謊來得眼都不眨,連那副淵懿清絕的容姿都不損分毫:“嗯,沒有過。”

“……他又騙我。”

雲搖氣得咬牙,用力一抹眼角沒落下來的眼淚。

這下理智回籠了,她想起自己方才在慕寒淵面前沒半點師尊模樣的真情流露,就覺得羞憤欲絕。

“又?”慕寒淵似無心問,“他還騙過師尊什麽。”

“還不是之前大婚,我當真以為是陳見雪作新娘才會毫無防備地著了他的——”

“道”字未出。

雲搖及時收口,仰臉,對上了慕寒淵深晦難辨的眼眸。

……好吧,可能也沒那麽及時。

不過與雲搖憂心的不同,慕寒淵停了片刻,竟沒有顯露太多情緒。

他只低垂下眼簾,擡起雲搖的手腕,打量著鎖魂鏈上留下的符文咒印:

“原來我沈睡時,師尊已經與他行過大婚之典了。”

“沒有——那不算的。”

見慕寒淵情緒穩定,雲搖稍松了口氣。

果然還是善相更好相處些。

“我對師尊不敢稍有冒犯,他卻能為所欲為,”慕寒淵聲音輕淡,“我聽凡間有句俗語,說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師尊莫非也天生偏心,只肯哄不聽話的徒弟嗎?”

雲搖:“……?”

慕寒淵扣近了她的手腕,冷淡撩眸:“那我若是也學得乖戾些,學他那般欺負師尊,師尊是不是也會偏愛我一點?”

雲搖:“………………”

她收回“善相更好相處”那句。

“算了。”慕寒淵眼底極淡的笑意擦過,他垂低了下頜,“我應當是舍不得。”

同他話聲一道,一個溫涼的吻落在了雲搖手腕上。

她剛要驚抽回手,就聽“哢噠”一聲,緊緊纏住她手腕的鎖魂鏈便松開了。

鎖鏈跌在了石榻上,發出清淩聲響。

慕寒淵直回身,望著雲搖手腕上那一圈掙紮出來的紅痕,他微微皺眉:“他怎敢對師尊如此的。”

鎖魂鏈解開,靈力一瞬便從靈府中重新泵出。

終於重新體會到經脈裏靈力充沛的感覺,雲搖覺得自己這會力能扛鼎,只可惜罪魁禍首不在這兒,不然她非得打他一頓出出氣才行。

而思及此,雲搖也想起了慕寒淵回來的關鍵:“你重掌終焉火種了嗎?”

“嗯。”

慕寒淵扶雲搖從榻上起身,答得溫潤淡然:“在識海中有過一番對峙,有小金蓮相助,我重新掌控了終焉之力,奪回了終焉火種的控制權。”

“……”

聽慕寒淵說得輕描淡寫,但雲搖卻很清楚,惡相是廝殺上仙界、攻破過天門的,即便為撥轉時間便須向往生輪獻祭大部分神魂,但對於未經仙界的慕寒淵善相的神魂來說,那也絕對是一場苦鬥鏖戰。

雲搖輕嘆:“小金蓮,是不是出不來了?”

“……”

慕寒淵眼底那一道慟意的淺痕終於釉深了些。

他扶住雲搖的指骨微微收緊:“小金蓮為了助我掌控終焉火種,已經徹底融靈其中。它是因我而形滅靈困。”

“殺它的是惡相,不是你,”雲搖反手握住了慕寒淵要垂下的指節,迫得他擡眼與她對視,“況且,只要回了仙界,我就能找到辦法救回小金蓮。”

“回仙界?”慕寒淵難得露出了幾分怔然。

“嗯,如今魔域已然一統,四大主城均聽你號令。只要安排好此界後事,我們就一同到仙界去。”

雲搖垂眸,感知著她指尖所搭的慕寒淵體內的血色絲絡,眼神一點點決然起來。

“等回到仙界,你體內的終焉火種,我一定會找到辦法解決。”

-

從慕寒淵惡相困鎖她的那處洞府中離開後,雲搖才發覺,自己原來是身處天隕淵東側,長儀山脈十萬深山中的其中一座的峰內。

此地距兩儀城已經不足百裏。

奈何劍回歸,亦帶回來了鳳清漣的數封劍訊。雲搖一一以神識掃過,便回了一則,叫鳳清漣在兩儀城碰面。

“你要他帶一人同至,”慕寒淵問,“什麽人?”

“是我現在所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知悉如何徹底解惡相之禍、幫我重回仙界的人,”雲搖一頓,歪頭,“說起來,你也見過他。”

“嗯?”

“梵天寺那位守塔的大和尚。”

慕寒淵微微一怔:“我記得,他平生從未離開過梵天古寺一步。”

雲搖點頭:“所以我還讓鳳清漣帶了‘餌’過去。”

“什麽餌?”

“惡相神魂能夠來到這一世的原因,也是仙界創世神器之一,往生輪。”

慕寒淵眼神微沈:“它此刻在哪。”

“就在這兩儀城外,”雲搖下了禦劍,一指不遠處魔焰滔滔的天隕淵,“這天隕淵的萬丈魔焰之下。”

“……”

入了兩儀城的城門後,雲搖輕車熟路地尋到了一處茶館,同慕寒淵到二樓落座下來。方便她一邊喝茶,一邊眺望城門處是否有鳳清漣一行的痕跡。

慕寒淵也從天隕淵的方向收回了視線:“那位高僧鎮守梵天古寺不知年月,師尊是如何得知,他聽了往生輪的名號,就會隨鳳清漣一同來到魔域?”

“咳。”

雲搖略微心虛,“我承認我有賭的成分……試一試總是好的嘛。不過既然能把人釣來,就說明我的猜想沒錯。”

“猜想?”

“嗯,無論是他當時拿出且信手贈與的佛前金蓮,還是他甚至早在我們入寺時,就已經明晰了你的‘終焉’之身……”

“——”

慕寒淵拿著茶盞的指骨驀地一停。

兩滴茶水濺了出來。

“師尊知道了,”慕寒淵沈眸許久,擡眼望向雲搖,“是他說的麽。”

“就算他不說,我也該猜到了。終焉火種的力量實在古怪,即便是我封禁它時亦無法操控,旁人更加,而在你體內卻能如臂使指……”

雲搖擡起茶盞,唇角勾起點自嘲的笑。

“只是從前自欺欺人,不願去深想罷了。”

慕寒淵握緊了茶盞:“那師尊便知,即便終焉火種消亡,但只要終焉存在,火種便可重生。”

“……”雲搖搭在欄桿上的手指微抖了下,她從欄外的城門景象中回眸,“所以呢。”

慕寒淵清眸緩擡,字句卻重逾千斤。

“師尊要殺了我麽。”

“你又不會作惡。”

“可他會。”慕寒淵淡聲道,“我殺不了他,他隨時可能出來。”

雲搖瞳孔一縮。

她仿佛又回到了昨夜的洞府中,燭火搖曳,那人白發淩雪,漆眸如灼,笑聲沙啞如魔。

[在這裏,他殺不死我。而在他能夠殺死我的地方,他終將知悉一切。]

[那時,他也一定會成為另一個我。]

[師尊,生生世世,你註定逃不過我。]

“……師尊。”

耳邊清聲溫潤,蓋過了雲搖腦海中盤桓不絕的魔音。

她醒過神,擡眸:“嗯?”

慕寒淵倚欄而靠,他就坐在人間山河前,煙火紅塵中,眉眼低垂,悲憫如遺世謫仙:

“殺了他,或者殺了我。”

“你終究要選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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